熔天炉的嗡鸣在林烬的意识深处震荡,仿佛一头被囚禁万年的凶兽,嗅到了宿敌的血腥。
那并非凡人所能理解的感知,而是一种源自灵魂与骨血的共鸣。
他“看”到了,隔着千里黄沙,看到了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
三万北狄铁骑,黑甲森森,煞气冲天,却簇拥着一个身披大夏王朝猩红帅袍的男人。
赵无牙!
那个曾经与他称兄道弟,却在他身后捅出致命一刀的叛徒!
他此刻正志得意满地骑在名为“踏云”的北狄宝马上,腰间佩着北狄可汗亲赐的弯刀,身后高擎的旌旗上,“镇边大将军”五个烫金大字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根根烧红的毒针,狠狠刺入林烬的残魂!
青石村……献俘祭天……
每一个字眼,都化作最恶毒的诅咒,在熔天炉中点燃了焚天之怒。
他们要在林烬父母的埋骨之地,在他守护半生的家园废墟上,将他的名字与“叛国”二字一同钉上耻辱柱,昭告天下,他林烬不过是螳臂当车的蝼蚁!
“吼——”
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自骨墙核心深处炸响。
那不仅仅是林烬的怒火,更是熔天炉内那丝沉寂已久的古老烙印,被这股滔天恨意彻底唤醒后的悸动!
它在渴望,渴望仇人的骨,渴望叛徒的血!
三日后,夜凉如水。
始终屹立不倒的断魂关骨墙,忽然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在幸存校尉周平惊骇的目光中,墙体核心处,一截曾属于林烬的脊骨,被熔炉之力淬炼得通体赤红,竟硬生生从熔铸的墙体中挣脱出来!
它裹挟着滚烫的骨粉,带着一股硫磺与焦尸混合的炽热气息,滚落在地。
“将军!”周平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颤抖着双手,想要去捧,却又被那灼人的温度烫得缩回了手。
他死死盯着那截脊骨,只见模糊的骨纹之间,竟用最后的神魂之力烙印着三个血字,笔画扭曲,却透着一股不肯熄灭的执念。
“归途……未尽。”
周平的声音嘶哑干涩,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与悲怆。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那截烧红的脊骨仿佛有了生命,竟猛地一震,自行悬浮而起,随即化作一道刺目的赤色流光,撕裂夜幕,径直射向东南方向!
那里,是青石村,是林烬父母坟茔所在的方向!
魂未灭,志未消!
他竟以熔天炉为舟,以自身残魂为帆,燃烧最后的寿元,逆转血脉,踏上了一条用骨灰铺就的归乡路!
七日七夜,赤光横跨千里。
当林烬再次恢复意识时,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处阴风呼啸的山谷之中。
这里是骨鸣谷,百年前大夏边军全军覆没的葬骨地。
地底深处,埋葬着超过万具的英魂遗骸,浓郁的尸气与不散的怨念,让此地成为了生人禁区。
风声穿过遍地枯骨的孔洞,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如泣如诉。
他艰难地支起身子,低头看向自己。
这具“身体”,与其说是肉身,不如说是一具由骨粉与焦炭勉强粘合而成的人形。
半边身子依旧焦黑,另一半则露出了新生的、惨白的骨骼,皮肤尚未完全长出。
每一次呼吸,胸口那枚烙印着熔天炉纹路的赤色印记便会明暗不定,疯狂汲取着地底的万载尸气,维持着这具残躯不散。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一阵骨粉在血肉中研磨的剧痛瞬间传遍全身,让他几欲昏厥。
就在此时,一个枯哑如夜枭的声音,从山洞深处的阴影里幽幽传来。
“这火……不该燃在人间。”
林烬猛地转头,瞳孔骤缩。
只见一个身形佝偻、瘦骨嶙峋的老者,正蹲在石窟的角落里。
他手中没有寻常的针线,而是以一根磨尖的人骨为针,一缕不知从何处尸身上抽出的筋腱为线,正慢条斯理地缝补着一副残破不堪的古旧铠甲。
谷老鬼!
百年前那场大战中唯一的幸存者,靠着一手缝补尸骨的绝活,在这片死地里活成了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怪物——战场收骨匠。
谷老鬼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子在林烬身上一扫,最终定格在他胸口那枚赤红的炉核烙印上,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他放下手中的“针线活”,蹒跚着走到林烬面前,枯瘦如鸡爪的手指,竟毫无征兆地朝着那枚烙印戳了过去!
“滋啦——”
一声轻响,谷老鬼的指尖瞬间被灼伤,冒起一缕青烟。
他猛地缩回手,却不怒反笑,笑声嘶哑而诡异:“呵呵……铜炉藏心,骨为薪,命为火……小子,你身上这东西,可不是什么神兵利器,它是一座会走路的坟!”
见林烬沉默不语,谷老鬼眯起眼,继续说道:“上古骨修的葬具,专噬仇敌之骨,以续宿主之魂。你不是第一个用它的人,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每一个驾驭它的人,最终都会把自己烧成一捧无人记得的灰。”
林烬依旧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将那七十四个用衣角包裹的骨灰包,一个一个,轻轻地放在了身前的土地上。
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安放稀世珍宝。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焦黑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声音是从喉骨摩擦中挤出来的:“我要杀赵无牙。”
“不。”谷老鬼摇了摇头,浑浊的你是想把自己的命,连同这万古怨气一起,烧成一场滔天大火,烧成一捧最滚烫的灰,好让那些已经闭上眼睛的死人……都能看见!”
当夜,月色凄迷。
林烬盘坐在骨鸣谷的谷口,双目紧闭。
他没有浪费任何时间去修补残破的肉身,而是悍然引动了胸口的熔天炉!
“嗡——”
赤色烙印光芒大盛,一股无形而霸道的力量瞬间笼罩了整座山谷!
【警告:燃烧寿元,炼化外骨,是否继续?】
冰冷的意念在脑海中响起。
林烬毫不犹豫,心中只有一个字:“是!”
【燃烧寿元:3年!】
刹那间,林烬感觉自己的生命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被熔天炉疯狂抽取,但他毫不在意。
随着寿元的燃烧,熔天炉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威能。
埋藏在地底百年的万具边军遗骨,在这一刻齐齐震颤!
一具,十具,百具……
百具最为完整的边军骸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地底深处牵引而出,它们被熔天炉炼化后的骨粉如丝线般串联,在林烬的意志操控下,被精准地埋入谷道两侧的各个节点。
一座以百具英魂骸骨为基,以林烬寿元为火,以天地怨气为引的绝杀大阵——“骨鸣阵”,悄然成型!
风,再次吹过山谷。
这一次,不再是呜咽,而是嘶吼!
是咆哮!
是千军万马在冲锋,是沉寂百年的战鼓被重新擂响!
林烬缓缓站起,立于阵眼之中。
他背脊上新生的骨骼,因承受不住这股庞大的力量而寸寸开裂,丝丝缕缕的赤色烟雾从裂缝中渗出,将他笼罩。
他遥望着东南方的官道,那里,已有滚滚尘烟升腾而起。
“爹,娘,兄弟们……”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今晚,咱们一起讨债。”
而在他的意识深处,一个冰冷的血色倒计时,无声地跳动着。
【剩余寿元: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