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破晓,晨霜如利刃,割得人脸颊生疼。
林烬紧了紧怀中那份用油布包裹的密信残片,心跳如鼓。
这是他父亲和无数袍泽用命换来的铁证,足以将盘踞在北境军中的巨蠹连根拔起。
他必须活着把它交到主将手中。
校场后巷,是通往主将大帐的必经之路。
狭长的甬道被两侧高耸的营墙挤压,显得格外阴森。
林烬刚踏入巷口,一股刺骨的杀意便从四面八方涌来,死死锁住了他。
“林烬。”
一个阴冷的声音在巷尾响起,如同毒蛇吐信。
赵无牙披着一件奢华的黑貂大氅,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缓缓走出,他那张总是挂着假笑的脸此刻尽是毫不掩饰的狰狞。
他手中的断脊刀在熹微的晨光下泛着幽蓝的冷芒。
“你爹死得不够快,现在,轮到你了。”赵无牙的语气轻蔑而残忍,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实。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亲卫如饿狼般扑上,刀光交错,封死了林烬所有退路。
为首一人,手中正是与赵无牙同款的断脊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劈林烬后颈脊骨!
这一刀,快、准、狠,是军中专为破甲杀敌练就的绝杀之技。
林烬瞳孔骤缩,生死一线间,他常年征战磨炼出的本能让他猛地向旁侧翻滚,后背几乎是贴着冰冷的墙壁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夺命一击。
“锵!”
断脊刀劈在坚硬的冻土上,激起一串火星。
而林烬在翻滚中,怀里的油布包被衣襟刮开,那片写满蝇头小字的泛黄信纸,暴露在了刺骨的寒风里。
赵无牙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炽热,随即化为沸腾的杀机。
“原来在你这儿!斩尽杀绝,不留活口!”他厉声咆哮,再无半分伪装。
林烬心头一沉,知道今日再无善了的可能。
他猛地蹬地而起,不退反进,朝着包围圈最薄弱的一环冲去。
他不能被困死在这里!
他如一头负伤的孤狼,夺路狂奔,冲出后巷,径直闯入喧闹起来的营地。
身后,喊杀声、脚步声如潮水般涌来,越来越多的兵士在赵无牙亲卫的号令下加入追捕,一张天罗地网正迅速收紧。
林烬的心在滴血。
他不仅仅是在为自己的性命奔逃,他背上那个简陋的行囊里,装着一坛冰冷的骨灰——那是与他情同手足的十八位弟兄最后的遗骸。
若被擒,密信必毁,这军中最后的魂,也将被那奸贼付之一炬!
他一路穿营过帐,熟悉的营地此刻却成了最凶险的猎场。
眼看就要被围堵在辎重营前,一道瘦弱的身影却从旁边的新兵营里猛地扑了出来!
是小石头!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腼腆地叫他“林哥”的少年。
“这边!贼人在我这里!”小石头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故意暴露自己,朝着与林烬相反的方向冲去,成功引走了一路最凶悍的追兵。
“林哥快走!我替你拖住他们!”少年清亮的嘶喊声,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林烬的心上。
林烬猛然回头,目眦欲裂。
他看见,那个才十六岁的少年,被数十支冰冷的箭矢活活钉在了高高的新兵营旗杆上,鲜血瞬间染红了那面象征着荣耀的旗帜。
少年至死,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截早已被血浸透的布条——正是林烬昨日见他手腕磨破,亲手为他缠上的护腕。
“啊——!”
极致的悲与怒,如狱火焚心,瞬间烧光了林烬最后一丝理智。
他不再逃了。
他双目赤红,一把抄起路边武器架上一杆无人问津的生锈长矛,竟转身朝着追兵最密集处发起了决死反冲!
“杀!”
一声怒吼,声震四野。
他不再是那个沉稳的百夫长,而是一头被逼入绝境,只为复仇而战的野兽。
以凡人之躯,搏杀修罗之场!
锈矛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每一次递出,都精准地刺穿一名敌人的咽喉。
鲜血喷溅在他脸上,滚烫,却远不及他内心的灼痛。
他连毙三名追兵,顺势夺过一人手中的强弓,左手持弓,右手闪电般抽出箭矢。
没有瞄准,全凭肌肉记忆与沸腾的杀意。
咻!咻!咻!
三支羽箭离弦,发出死神的吟唱。
三名冲在最前的亲卫应声倒地,眉心、咽喉、心脏,箭箭致命!
追兵被他这股悍不畏死的气势震慑,竟一时无人敢上前。
然而,凡人之躯终有力竭之时。
连续的爆发与厮杀,早已耗尽了他最后一丝气力。
胸口的旧伤迸裂,鲜血浸透了衣甲,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心裂肺的剧痛。
渐渐地,他被残余的追兵逼得步步后退,最终,背后抵上了一片虚无。
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是北境有名的绝地——断龙崖。
风雪更大了,赵无牙踏着一地狼藉的尸体与鲜血,缓缓走来。
他身上的黑貂大氅一尘不染,与浑身浴血的林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斜举着断脊刀,刀尖遥指林烬,眼神中带着一丝欣赏,更多的却是胜券在握的傲慢:“交出密信,我留你一具全尸。”
林烬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冰冷的恨意。
他缓缓将那片浸透了汗水与血迹的密信残片举到嘴边,在赵无牙惊怒的目光中,一寸寸地将其塞入口中,用尽最后的力气,咬碎,吞下!
“你……”赵无牙气得浑身发抖。
林烬的双目赤红如血,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却清晰地响彻崖顶:“赵无牙!你杀我全家,毒我养父,屠我兄弟……这血海深仇,我林烬刻骨铭心!”
他缓缓退至崖边,脚下的碎石簌簌滚落深渊。
“若我林烬今日不死——”他盯着赵无牙,立下了最恶毒的血誓,“来日,必焚尔骨,炼作炉灰!”
话音落下的瞬间,数十名追兵如疯狗般一拥而上。
林烬却大笑着,在他们扑到身前的那一刻,毫不犹豫地纵身向后一跃,如一只折翼的雄鹰,坠向那深不见底的深渊。
风雪瞬间吞没了他的身影。
“搜!给老子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崖顶,传来赵无牙气急败坏的怒吼。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只要找不到林烬的尸体,那份被吞入腹中的秘密,就永远是一柄悬在他头顶的利剑。
崖底,乱石嶙峋,白骨累累,不知埋葬了多少枯骨。
这里是北境最大的天然弃尸场,凛冽的寒风如鬼哭狼嚎,将一切生机都消磨殆尽。
然而,在这片死寂的血泥与碎骨之中,一场比死亡本身更为残酷的重生,正在无声无息地酝酿。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2章 断脊刀下,我攥着密信跳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