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雪，是淬了毒的刀子，一刀刀刮在人脸上，生疼。
林烬蜷在戍楼的避风角落，从怀里掏出半块黑铁似的干粮，狠狠咬了一口，硌得牙根发酸。
风里夹着呜咽的号角声，那是收尸的信号。
昨夜，又有三名袍泽冻死在了哨塔上，尸体僵得像石头，被拖去了北坡的乱葬岗。
那里，已经埋了太多回不去家的人。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揣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囊。
布囊里是七十三包用破烂军服布条裹好的骨灰，每一包上，都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名字。
张三，景州府人士，好一口老黄酒。
李四，江南水乡人，说好要带他去看桃花。
王二麻子，京城脚下长大的，总吹嘘他家的酱肉有多香……
“带我们回家。”
这是他们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对他唯一的嘱托。
这个执念，比北境的寒冰更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一阵熟悉的蹒跚脚步声靠近，是老瘸子。
他跛着腿，端着半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浑浊的眼睛在昏暗的火光下 ?????着林烬的身影。
“小烬，趁热喝点。”老瘸子将粥锅放下，趁着无人注意，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带着体温的杂面馍，塞进林烬怀里，“赶紧吃了，别让那帮畜生看见。你爹要是还在，哪能让你受这份罪。”
这块未经冰冻的馍，是这片冰天雪地里唯一的温暖。
林烬喉头猛地一哽，眼眶发酸，刚想说些什么，却见老瘸子的脸色骤然变得青紫。
他双手死死捂住腹部，高大的身躯猛地弓起，像一只被踩中毒刺的蝎子，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抽搐中，一缕漆黑如墨的血丝顺着他干裂的嘴角溢出，在雪白的胡须上分外刺眼。
林烬脑中轰然一响，瞬间血冲头顶。
他一把背起老瘸子，疯了似的冲向军医的营帐。
“站住！军医帐是你能闯的吗？”两名巡夜的兵丁挺着长戟拦住了他。
“救人！刘叔他中毒了，求你们快让军医看看！”林烬双目赤红，声音嘶哑。
“中毒？”其中一个兵丁嗤笑一声，用戟杆捅了捅老瘸子已经开始僵硬的身体，“一个瘸腿的炊事卒罢了，死了就拖去乱葬岗，也值得惊扰军医大人休息？滚！”
林烬的膝盖重重砸进雪地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求求你们，就一口汤药，我给你们做牛做马……”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亲卫服饰的壮汉大步流星地走来，身后跟着几名凶神恶煞的兵卒。
他看都未看地上的老瘸子，眼神轻蔑地落在林烬身上。
“哪来的狗在吠？”
林烬认得他，是副将赵无牙身边最得宠的亲卫，张彪。
“张爷，我叔他……”
“闭嘴！”张彪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猛地一脚踹在林烬心口，将他踹翻在地。
紧接着，他抽出腰间的断脊刀，用沉重的刀鞘狠狠砸在林烬的额头上。
林烬只觉天旋地转，温热的血混着冰冷的雪水流了满脸。
“一条只会啃骨头的狗，也配在本大爷面前开口？再不滚回你的狗窝，现在就送你上路！”张彪啐了一口，眼神阴鸷地警告道，“记住，今晚什么都没发生，那个老东西是自己吃错了东西，暴毙的。”
说完，他带着人扬长而去，仿佛碾死了一只蚂蚁。
雪地里，只剩下林烬和背上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背着老瘸子，一步一个血印，走回了那间四处漏风的灶房。
他将老瘸子的尸身轻轻放在平日睡觉的草铺上，想替他合上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却怎么也做不到。
无意间，他的手在老瘸子枕下摸到了一个坚硬的异物。
他拿出来一看，竟是半张被烧得焦黑的信纸残片。
火光下，几个字迹依稀可辨，一个触目惊心的“赵”字，和“朔夜……开关……”的字样。
在残片的一角，还有一个用朱泥盖下的、从未见过的异国玉印的浅浅印痕。
赵……朔夜开关……
一道惊雷在林烬脑海中炸开！
副将，赵无牙！
他要献关叛国！
刹那间，尘封的记忆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五年前，他的父亲，时任军中主簿，就是因为在查账时发现了赵无牙贪墨军饷的证据，才惨遭灭门。
满门三十六口，一夜之间，尽数化为焦尸。
只有他，被父亲的亲兵，也就是后来被打断一条腿的老瘸子拼死救出，隐姓埋名，在这军中当个最卑贱的伙夫，苟延残喘。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老瘸子一定是发现了赵无牙的惊天秘密，才会被他杀人灭口！
先是父亲，再是如同父亲般抚养他长大的刘叔……所有的仇恨与绝望，在这一刻汇聚成滔天巨浪，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噬。
外面的风雪更烈了，吹得破旧的门板砰砰作响，如同无数冤魂在哭号。
林烬抱着老瘸子已经彻底冰冷的尸体，坐在冰冷的灶台边，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绝望的雕像。
忽然，他的胸口传来一阵无法形容的剧痛，仿佛有一块烧红的烙铁，从他骨髓最深处燃起，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焚为灰烬。
他猛地撕开胸前的衣襟，只见在昏黄的火光映照下，他胸口处的皮肤下，一根根肋骨竟隐隐透出妖异的赤红色光芒，皮肤滚烫，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一个古老、威严、不含任何感情的低语，毫无征兆地在他灵魂深处响起。
“欲燃仇骨？”
“以命为薪……”
“……可愿？”
这声音仿佛跨越了万古时空，带着熔炼天地的恐怖意志，直击他的神魂。
林烬赤红的双眼中，血泪滑落。
他看着怀中老瘸子的遗体，看着远处乱葬岗的方向，感受着胸口那七十三包沉甸甸的骨灰。
愿意吗？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那不是回答，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的宣告。
“我……愿……意！”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胸口的赤光轰然暴涨，一股无法想象的灼热力量瞬间席卷全身，仿佛要将他的血肉骨骼都付之一炬。
【熔天炉初次唤醒……】
【玄骨脉开始活化……】
【生命薪柴已确认，倒计时启动……】
一行冰冷的、只有他能看见的虚幻文字，在他眼前缓缓浮现。
【寿元剩余：六十七年】
林烬大口喘着粗气，胸口的剧痛与灼热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仿佛能掌控一切的力量感。
他缓缓站起身，灶膛里的火焰映照着他的脸庞，那双曾经只有麻木和隐忍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焚尽九天的仇恨与冰冷刺骨的杀意。
他低头，小心翼翼地将那半张密信残片贴身收好，又将老瘸子的尸身用一张破草席盖住。
风停了，雪也小了。
死寂的夜色深沉如墨，但天边，已经隐隐透出了一丝鱼肚白。
黎明，就要来了。
而当第一缕阳光照亮这座雄关时，有些事，就该有个了断了。
欢迎大家积极探讨后续剧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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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 风雪夜，瘸子断气前塞给我半块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