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微风穿过，卷起了树梢的春花，纷纷扬扬地落下。若是忽略掉此刻凝滞的氛围，这原本应是一幅唯美的春日图景。
沉吟片刻，云渺诚恳地盯着老板的眼睛，开口道，“我说我们在玩cosplay，你信吗？”
林泽欲哭无泪，僵硬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哽咽道，“……您脖子上的血，都还没擦干净呢。”
“啊，也是。”云渺低头看了眼肩颈，T恤肩部已被**地浸透一大片，些许未被布料吸附的血液正顺着小臂蜿蜒流下，最终凝成血珠悬落在指尖。
他挑起眉，看向一旁还在扶墙平息反胃感的危险分子，不满地啧了一声，“您好歹也是这么大岁数的妖怪了，怎么吃相还跟幼崽一样，这么爱漏食？”
谢容全当没听见，别过了头。
云渺瞥了眼他那副嫌弃的模样，微笑着磨了磨后槽牙：“您如果再这么干呕下去，我很难保证不揍您呢。”
“那也真是强妖所难了。”谢容闭着眼，声音干涩得如那裂了缝的竹箫，气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是嘶哑的。
云渺顿觉乏味。手指微动，原本敞开的大门便砰的一声，毫无预兆地关上了。
正企图趁着两人谈话偷溜出去的林泽吓得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石板上。他惊恐地扭过头，正对上云渺那张笑眯眯的脸。
“您刚才不是都看见、也听见了吗？”云渺乐不可支，撑着脸庞故作忧郁，“怎么还打算跑路呢？”
他垂下眼帘，抚上胸口叹息道，“我可真是太伤心了。”
林泽早在对方靠近时，就绝望地闭紧了双眼，双手抱头不断缩进角落，嘴里神经质地碎碎念着：“别杀我别吃我我一点都不好吃……”
云渺托着下巴端详了他半天，忽地偏过头，对着墙边的谢容由衷地感慨：“你看我们现在这副德行，是不是很像故事里的反派？”
“那是你，别扯上我。”谢容终于从那股难以忍受的恶心感中缓了过来。纵使不知道云渺所说的“反派”是何意思，他也坚决不和云渺站在同一阵营。
他慢条斯理地站直身子，冷冷地扫过地上的两人：“别吓唬人了。带上他，去亭子里说正事。”
“行吧。”云渺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伸手一把揪住林泽的命运后衣领，像拎小猫崽子一样将他提了起来，“走喽。”
话音未落，他脚尖轻点青石板，身形轻盈如燕，直接跃上了高高的灰白墙头。几个起落间，两人的身影便已消失在郁郁葱葱的树林间。
——当然，伴随着一路远去的，是回荡在客栈上空的“救命啊我恐高”的凄厉惨叫，要定位他们的具体位置，显然并不是什么难事。
……
亭子在水中央，远远望去不过湖心一点，再远一些，才辨出一线石砖。四周青山绿水，偶有微风拂过，水面晕开浅浅的波澜。
但这会，水波纹大了，层层叠叠的，一圈未平另一圈已然碰上。不似飞鸟捕食，只是一点，倒像一线连绵不绝，直抵湖心亭。
甫一被扔下，林泽便双腿一软，“砰”的一声跪倒在石桌下，闭目，额抵青砖。
等他徐徐睁开眼，先见到一抹墨色衣摆。他闭了闭眼，重新睁开。
最后心如死灰地抬起了头。
谢容垂眼看了看跪在脚边的人，又睨了眼倚柱看好戏的云渺。凝眉沉思片刻，开口道：“我非你祖宗，若有什么事情相求，也不必对我行此大礼。”
话音刚落，云渺扶额，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没忍住。
脚边的人没有什么反应，反而掩面埋头埋得更深了些。埋着埋着，便侧翻过去，往后一转，直起身来了。
便宜不占王八蛋。林泽来不及为刚刚失去的尊严悼念，迎面而来的是一只妖的承诺。
他视死如归的，斟酌着用词，试探性地问道：“我没有什么所求的，只是有几个问题，想问问大人。”
谢容转动着手中的茶杯，看了他一眼，茶水里光影荡漾。停了片刻，他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三个问题。”
沉吟片刻，林泽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妖是一直存在的吗？混居在人类之中？”
第一次见到妖的恐惧已被冲淡，取而代之的是犹如野草般生长的好奇。
谢容打量了他一眼，才慢悠悠地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一直，一直存在。”
林泽眼皮一跳，心里突兀地漏掉一拍。他抬头打量着两人的神色，隐约察觉这个回答里藏着什么，只是他对妖了解得还是太少了。
脑子里顿时乱成一团——过往那些悬案，真的都是人类做的吗？一直，是从人诞生，就有妖的诞生吗？
他抿了抿嘴，问出第二个问题：“人类的官方知道吗？不，应该知道。“他很快否决了自己，“妖有对应的官方机构吗？”
谢容挑了挑眉，“这我不知道，我昨夜才醒。”
他抬了抬下颌，示意林泽看向一旁，“你可以去问那位，看他愿不愿意告诉你。”
云渺对上两人的目光，嗤笑一声，上前大马金刀地在石桌对面落座，“您不知道就直说，卖我作甚。”
转头看向林泽，“想要情报，拿东西来换。”
“若不是你把血露出来，我又怎么会被人撞见？”谢容斜了他一眼，“这么大妖了，连自己的血都控制不住。”
云渺盯着他，半晌，才幽幽感慨道：“睡了百年，不仅把脑子睡没了，还顺带把脸皮也养厚了，真是闻所未闻。”
不等谢容接话，他已转头看向林泽，干脆利落地回答了刚才的问题，“有。”
说罢，露出一抹和蔼可亲的笑容，“或许我们可以重新认识一下——鄙人不才，正是妖族管理局局长。”
林泽的脑子在两人开始对呛时就已经木掉了，脑海里甚至还浮出一句闲话——这两只妖的关系真好，这么久没见面，照样能接着怼。
他想到上次同学会，大学里一起打游戏逃课睡觉的室友，再次见面却已相顾无言。朋友在旅途里高速冲浪，自己已是没有精力上网的社畜，两人的脑电波悄无声息地断了联。专门请假赴的同学会，散场时也没什么留恋。
等到林泽回过神来，意识到对方刚才报出的局长头衔，眼皮轻轻跳动了一下，对着这张大学生脸庞，艰难地打了招呼：“你好。”
云渺弯起眼，笑嘻嘻凑到他耳边，“那么你拿什么东西来换呢？”
林泽麻木地指出：“明明是您自己透露的情报，我没听见。”
“小朋友，这样的答案可是不能成立的哦。”云渺摩挲着下巴，给了个折中方案，凑到他耳边吹了一口气，“如果您的耳朵聋了，这个理由我就接受了，怎么样？”
说完他后退一步，日光隐没，阴影漫上他半张脸，神色晦暗难明。
林泽心头一紧，还是强迫自己冷静地指出，“这犯法吧。”
“是的，”云渺单手撑起下巴，盈盈地望着他，“但谁会知道呢？一场难遇的暴风雨，出门在外的客栈老板不慎滑落水中，再自然不过了。”
说着，他琥珀色的眼眸深处，一抹青金色如水影般，悠然地向外晕染开来。
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蒙蒙细雨将他的侧脸笼罩在水雾中。
识时务者为俊杰。林泽在心中轻叹一声，开口道：“那您需要我用什么来交换呢？”
“知道妖存在的人类应该并不多吧，”他斟酌着，顺带熟练地为自己开脱，“我只能胜任看店这种简单的工作，恐怕……”
话还没说完，一张白纸已悄然出现在石桌上。
他的视线顺着看去，声音逐渐低了起来——石桌上赫然是他大学刚毕业时的求职简历。全彩印，下面还整整齐齐地附着CET-6的成绩单复印件。简历右上角，那张他当初为了找工作特意花重金精修的大头照，正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语调在刚刚跌落谷底的一瞬，又如飞鸟冲天般极其丝滑地昂扬了起来：“恐怕您真是找对人了。”他诚恳而热切地望着对面。
云渺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一人一妖在雨中四目相对，热泪盈眶，惺惺相惜宛如知己。
云渺心情颇好地拍了下手掌：“既然你已经决定加入我们，那么……就从总助理开始干吧”
“啊？”林泽目瞪口呆，被天上掉的馅饼砸得目眩头晕，仅存的理智如野草破土般做着最后的挣扎，“……这不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云渺抬手示意，“你要辅佐的是这位。稍后我会把公司资料给你们二位。”
谢容瞥了眼云渺，没有说话。
“哦、哦好……”林泽回过神来，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问：“可是，我如果去当了总助理，那我的客栈要怎么办呢？”
云渺托着下巴，似乎真在替他想这件事，片刻后懒懒开口：“说起来，你知道那间客栈是谁传给你的吗？”
不等林泽回答，他已经继续道，“人类独自经营那种地方，可是件很危险的事情。”
他的目光斜了斜，飘向一旁的谢容，“你应该已经有所体会了。”
林泽觑了眼对面妖的脸色，沉默着没有应答。
“所以嘛，”云渺收回视线，语气轻描淡写，“先关了。往后若想重开，要么找个你信得过的妖来盯着，要么直接转手，都行。”
他耸了耸肩，“当然，这是后话了。”
听完这番话，林泽紧蹙着眉头，犹犹豫豫地抛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那如果客栈关了……我每个月的低保补贴呢？”
云渺幽幽地盯着他：“还想要补贴？你作为普通人违法继承妖怪客栈，局里没找你追回过往资金就已经算是开恩了。”
林泽一噎，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妖族既然有官方组织，那应当也有法律吧？那我的总助理工作，应该……不包含被吸血这一项吧？”
“不包含。”谢容冷冷地出声打断。
云渺在一旁轻笑出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亭子边缘，凭栏靠着，望着外面的蒙蒙细雨。
“放心好了。”他转过头，轻声安慰这个倒霉的人类，“在现代社会，妖杀人，也是要付出代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