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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次日,日光洋洋洒洒的穿过门窗,昭示着自己的存在。昨夜的暴雨已经过去,唯有外面草地的湿润、树叶上的些许水珠、耷拉的花朵诉说着昨夜无情的风雨。

而在这时,客栈再次迎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这位客人一进门,林泽就感觉自己的寒舍蓬荜生辉。金灿灿的太阳从他身后洒落,为他镀上一层朦胧的金晕。

黑色宽松的T恤上用碎钻镶嵌着图案,直筒的牛仔裤也带着亮闪闪的碎钻。脸上带着一副墨镜,最抓人眼球的是耳朵上那副带有流苏的耳链,银色蝴蝶绕挂在外耳,垂下一段银链,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辉,像湖面的水光潋滟一般,末尾是一个十字架,随着他的走动,在锁骨边缘一晃一晃。

林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那无处不在的光辉几乎要闪瞎他的眼,他甚至看不清楚对方的脸。

很快,这个人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热烈的阳光,取下墨镜转头看向了他。

表情似乎有些许诧异,眉梢高挑着。林泽这才看清了他的样貌,一张极为年轻的面庞,带着男大学生般的青春、活力与朝气。若非那一身耀眼的打扮,单看这张脸,倒是个俊朗的年轻人。

剑眉星目,但嘴唇稍薄,唇形蜿蜒得轻佻,是一张很适合接吻的唇形,让这张原本周正的脸一下染上了些玩世不恭的意味。

“欸,”男人凑近,毫不客气地伸手扯了扯林泽的衣领,小声嘀咕道,“居然真的……是人类。”最后几个字轻的渐不可闻。

“……请不要这样。”林泽木着脸拂开了客人的手,语气平静。历经一夜的辗转反侧,他已然对接二连三的怪异做好了心里建设。尽管昨夜和今日,他都给门落了锁,可惜客人们总是不当回事。

而现在,这位新客人似乎还当他是一个聋子。

“哦——抱歉抱歉,”男人从善如流地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笑眯眯道,“太久没和人打交道啦。”

对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但他的后颈总是有些发凉。他实在不想深思,顺水推舟的点了点头。

“我叫云渺,找——”他自我介绍道,随后微妙地顿了顿,像是一时不知该怎么称呼,“昨夜来你店住的客人。”

没等林泽回答,二楼便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已经出来了。”那道低哑的声音明明是从楼上传来,却清晰得仿佛是在他耳畔响起。

谢容在二楼转角处停下,掀开楼台垂下的帷幕,居高临下地望了过来。隔着一段距离,林泽只模糊的察觉,似乎那道视线是落到他身上的。

男人看着比昨夜要正常了许多,至少林泽如今看着,不会将眼前人和昨夜求住的人联想在一起。

长发似乎因为主人的惫懒,随意披在身后,本应行使束发责任的红色发带,此刻正松垮地系在主人的手腕上。随着他下楼的动作带起一抹红,像是林泽很久以前在大学迎新晚会上看过的水袖舞,又像是一道蜿蜒流淌的血色河流。

云渺忽然上前一步,故意挡住了谢容的视线。他偏过头,语气轻快,“我来的时候看见客栈后院有个亭子,老板,我和我朋友先去那边坐坐。”

林泽如蒙大赦般应了一声。每当那位客人看着他,他都会有一种老鼠见到猫的惊悚感。目送着两人一前一后的离开,他才松了一口气。

而当谢容经过他身侧时,昨夜那股铁锈味已经微不可察,只余发丝遗留的迷迭香,朦胧了他的感知。

……

跨过客栈的木门,眼前是一条青石砖铺就的小径。石板间的缝隙不到三指宽,野草却在那里肆意地生长,甚至比旁边广阔的草地更要旺盛,石板边缘还点缀着些不知名的小花。

一旁繁密的树冠穿过墙外,枝桠也蔓延到墙头。谢容停下脚步,伸出手抚着枝桠。

灰白的墙壁上缠绕着绿色的生机,美人手腕的红色发带也为这幅景色更添一抹灵动。就好似朱砂,眉间、眼尾或者手腕,将不食人间烟火的美拉入凡尘,平白增添一抹不可言说的欲色。

“这会不着急了?”云渺站在不远处,心知这人又是出神了。他歪着头看了一会,像在看一台刚通上电的老旧电脑,昨日是重启了,这会想必是在检查程序运行。对方可能都还不知道电脑是什么,老古董。

他被自己的想法逗得一乐,走到对方的身后,顺手折下一支越过墙头的春枝。

“所以一大清早把我叫过来就是陪您赏景的吗?”云渺把玩着手中的枝桠,皮笑肉不笑。

“你应当心知肚明。”谢容回过头,那双幽绿的眼眸毫不掩饰地自上而下打量着。最后停留在眼前人厚重的黑眼圈,讥讽道:“真是菩萨心肠。”

云渺嗤笑一声,懒得再说些什么废话。他走得更近一些,将那枝春色随手别在谢容的发间。他们二人身形相仿,做这个动作时,脖颈似乎要凑到了对方的唇边,或者说,他就是故意如此的。

“希夷,”云渺微微侧过头,唇边带着一丝笑意,看见对方眼底隐约涌动的一线猩红,“这会矜持了?”

绿色的眼眸,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山野、森林、自由,可放在这人身上,却只能看见一望无际的森林——也许是类似亚马逊那样的热带雨林——带着幽暗的,丛林的野兽在此间觊觎,你将踏入此中,他们将你分食殆尽。

而事实似乎也正是如此,谢容的獠牙已经刺破了他的脖颈,果然……吸血鬼就是很像蛇嘛。

被吸食的过程像是浑身被抽走了力气,让他无力地倚靠在墙壁上——这人对待猎物的方式可是一点也不温柔,只管将尖牙刺入,旁的事情一概不关心——他的眼前似乎出现了眩晕,恍惚间手指从这人的黑色长发穿过,这种快乐像在一切还未被颠覆的童年,他穿过各家晾起的染布,和朋友在此间追逐玩耍。视线里只见层层叠叠的脚步,他掀起最后一块染布,一头撞进了母亲怀里。

那是无忧无虑的安稳日子。

他在这种棉柔的情绪中缓缓闭上了眼睛,身体逐渐变得无力,意识却已脱离禁锢的躯壳,来到了极乐。

蓬松的棉花似乎从耳中、从眼睛、从皮肤塞入他的血管、皮肉,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个棉花娃娃,被精心放置在展柜上,隔着玻璃,看着人来人往。也许他是被禁锢的,他的思想还在如鱼一般游动,但他的面部却已经被木偶的笑容固定,他并不感受到可悲,相反,他无比愉悦。

也许,这正是摒弃大脑的愉快吧。他在水中吐着泡泡,看着泡泡缓缓上升,浮到水面上,见到了阳光。但泡泡是不能见到阳光的,于是,它像人鱼一般化作泡沫,升向天际,不断靠近着那高悬的炙热太阳。

啪的一声,泡沫碎掉了,一切都消散了。

是杯子砸在石砖上的清脆声响。

那个老板,正目瞪口呆的望着他们。

他看见了,云渺睁开迷离的双眼,缓慢的转动着脑子,啊,是看见了朋友在吸他的血。

看见了,脑中似乎有一根筋断掉了,他猛地推开了趴在他身上吸血的人。

谢容顺从地往后一退,似乎对被打断早有预料。也不往身旁瞧上一眼,只是紧紧皱起眉头,闭目倚在墙边,骨节分明的手按着胃部。

那张妖冶的脸上,明明白白地浮现出某种极力忍耐呕吐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