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白昱程不可置信地抬头瞪着他,虽然他的瞪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杀伤力,除了震惊勉强还能留在眼睛里,其他所有的情绪都跟着泪水流了满面。
“我说,白昱程,以后别爱我了。”
“等我走后你就好好高考,按你这次的成绩来看去哈工大几乎不是问题,你只需要保持着这个成绩就一定能上,然后到大学里去重新爱上一个更适合你的人……一个门当户对性别正确的爱人……”
“只是,一定记得别提我的名字……虽然提起来你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事,但是被人和我一起议论,应该也不好听……”
步林没有看白昱程,或者说他已经连看着白昱程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是沉默地望着那触/手可及的天花板,一字一句地将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
“你凭什么……你凭什么说这种话!你凭什么和我妈一样丢下我!凭什么和她一样左右我的人生!你在办公室说勾引的时候,有考虑过我的想法吗?!”
争吵就是这样,其实有的事情大家都早就已经心知肚明,步林也已经把一切事情都向白昱程解释得一清二楚,但当步林清晰地将白昱程心中的不安放到台面上,一切的解释又皆成了徒劳。
白昱程的想法重要吗?重要,因为他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按理来说每一个个体都有发声且被倾听的权利。
但白昱程的想法又没有那么重要,因为他不能背罪,不能像步林一样孑然一身地用自己的一切放手一搏,也不能解决问题。
所以现在,白昱程的想法其实不重要。
因为没有人听了。
白昱程带着冲天的怒意站了起来,他用双手撑着步林所靠着的床沿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几近愤怒地瞪着步林,企图用站位这种最容易改变的东西去迫使步林的眼睛再次容下他,再次注意到他。
可是步林的眼睛已经失焦了。
不是病理的那种散瞳,是心理与身体上已经承受不住的失焦,他不再看白昱程,也不再看天花板,他的目光穿过了时空,不知停留在了哪个位置。
所以无论白昱程如何闹如何质问他也不再回复了,他只是仰着头任由自己已经松散的长发挤着床沿,自顾自地望着那白得凄惨的天花板不知在眺望何处。
他又一次把自己放逐回了七月一日与白昱程见面前的封闭模样,不听,不管,不看,不信。
他真的已经累了。
他真的已经没有力气了。
白昱程没有换姿势,他只是依旧保持着那样俯视的姿势压迫着步林,绝望而又炙热的泪水就这样一滴又一滴地落在步林的脸上,步林想抬手去擦,却也再也没有了力气,他甚至连支配自己手臂抬起的力量都没有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白昱程哭到连直立都困难的时候,用自己的身躯给他一个哭诉的依靠。
不多的爱和勇气终于在这一刻作为维持他们关系的燃料燃烧殆尽,剩下的,步林也真的做不到了。
六点的放学铃响了,该吃饭了。
快休息一下去吃饭吧,吃完饭度过黑夜,明天就要去远方。
去前途未卜的远方,孑然一身地流浪。
·
晚饭是周祁带来的,或许是今天中午那句高高在上的“对不起”并未说出口,所以到了晚上,他又带着一份从教工食堂打的红烧牛肉和回锅肉来“登门谢罪”。而当他敲了三次门都无果,因害怕出事开门的刹那,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步林不知去了哪里,而白昱程就那样木然地坐在床上,眼睛像坏了一样地一直流泪,他也不擦,就这样任由眼泪流着,见周祁来也不转头,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一般。
周祁从未见过这样的白昱程,他被白昱程这副木然的模样吓坏了,只敢小心翼翼地关上门,把饭菜放在白昱程旁边的空床板上,极为小心地轻唤了他一声:“白哥。”
白昱程依旧无动于衷。
周祁不敢再问了,他甚至都不敢坐上那张原先放着他被褥的空床板,只敢站着,低着头一言不发。
“……你走吧。”
白昱程手指动了动,他似乎终于感受到有人来了,可他好像也并不想和周祁说任何一句话,“我检查过了,101没有留下你的东西,你走吧。”
“我只是……”
周祁还尝试解释,可白昱程完全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他只极为僵硬地抬起头,拔高了声音,用已经通红的双眼瞪着他,站起来,借着身高的优势,语气极度激动地骂道:
“你只是什么?你只是给了个充电宝而已!你只是看不起步林而已!你只是也替我做了决定而已,你有什么错?”
“你们只是一个二个都在凭借你们的意愿摆布我的人生而已,你们有什么错——?!”
“白振海觉得我会喜欢机车,所以给我买了一辆机车当生日礼物,罗曼觉得我应该继承她的衣钵,直接给我安排了哈佛的法律专业。”
“她不关心我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哪怕我去讨好她,她也什么都不会说,她只会专横地将一切都安排好然后把我像不要的垃圾丢到一边让我自己运行。”
“秦心妍觉得我应该喜欢她所以在班上大肆造谣,景天浩觉得步林和他爸是同一种人反复让我离他远点,西陶陶也觉得无非不过是帮你个忙,你也觉得我不应该在高三谈恋爱递了那个充电宝给我。”
“教过我的所有老师都希望我再努力一把去冲七百分,吕姐和刘静以及所有的校领导都希望我闭嘴让步林滚蛋。”
“而现在就连唯一不编排我在意我知道我喜欢什么担心我的步林也终于和我说让我不要爱他,让我好好读书好好去大学重新爱一个不是他的人并永远不要提起他的名字,我他/妈问你,你们有什么错?”
“你们只是从来都不在乎我到底想要什么、喜欢什么!你们只是自以为是地觉得这些都对我好,可是现在步林要走了,他和罗曼一样不要我了,你们满意了吗,你周祁满意了吗——?”
白昱程每说一句声音就更重一层,甚至到最后周祁都已经分不清那声音究竟是从白昱程的胸腔里喊出来的,还是从他的灵魂深处发出来的。
可是……可是,周祁终于连说话的权利都被剥夺。
虽然从一开始景天浩给他时他就注意到了这一点,但他当时只觉得两人应该是真的去酒店里打游戏,在顶多无非就是亲一下抱一下能有什么事?
可他哪里会想到当乔齐再次拿着他私藏的手机把当天的地区热搜翻出来时会看到那样的场景,他哪里会想到那些普通到每一个校园情侣都会做的视频会被剪成那样?
所以他逃了,他逃到了景天浩的宿舍,他知道他再也不敢面对白昱程那双对着自己永远真诚透亮的眼睛,再也配不上白昱程好兄弟的那个名号。
毫无作用的“对不起”三字最后还是没有被周祁说出口,而当他像阴沟里的老鼠一般逃出白昱程的宿舍时,却听见了白昱程把饭藏到垃圾袋里的声音,以及在尚未开花的槐花树下撑着最后一口气打电话的步林。
步林的双腿似乎已经无法支撑他的身体,以至于他只能把全身的重量全数压在盛放电话机的合成木桌上,但他嘶哑不堪的声音还是那样的冷,冷到即便通话的内容全是“小曦不哭,哥在,哥明天就回来了,谁欺负你和哥说,哥帮你出头”,“哥没事,明天就能处理好了,哥不是没有书读,学校看在季老师的份上允许我回一中上课,所以别担心哥,哥回来给你做你最爱吃的酸菜鱼,好不好?你别哭了,你还有钱吗?没钱了和哥说,哥给你打”这种完全哄人的话,也让周祁听得后背发凉。
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才能在自己的一切都被亲手埋葬给爱人做养料后,还能忍着浑身的疼痛哄妹妹说“哥没事,哥给你出头”这种逞强的话?
周祁再也不敢往下继续听了,他越听越觉得那覆在头顶代表着审判的乌云似乎下一秒就要降下审判落在他的头顶。
他是罪人,是葬送了步林未来的罪人,是断送了白昱程爱情的罪人,所以他再也不敢站在光明之下,往后余生,他都只能提心吊胆地躲藏着,生怕报应降临。
他再也直不起头了,也再也不能和以前一样,坦然地站在白昱程的身旁,向别人插科打诨地介绍“这是我儿子白昱程”。
他们的友谊,终于走到了尽头。
周祁走后没多久,步林便终于打完这通纯粹的安抚电话,他拔下电话卡,把电话卡掰成两半丢到旁边的垃圾桶里,勉强撑着身子,不扶着墙,装作曾经正常走路的模样又去教工食堂给自己和白昱程打晚饭。
毕竟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哪怕天塌下来了也要吃饭,更何况现在这种天还没塌的情况下。
可能是因为中午那个嬢嬢所说的话,以至于晚上的步林不敢再去找那位关照了他差不多有十个月的嬢嬢打饭,他只去另一个嬢嬢那里打了两份凉面当做晚饭带回了宿舍。
毕竟他明天要走了,而白昱程又曾经和他说过接风的饺子滚蛋的面,所以这最后的晚餐就这样以一份凉面结束吧。
尽管步林的嗓子根本吃不下凉面。
但他还是买了,还是带回去了,还是放在了空床板上让白昱程过来吃饭。
白昱程一看那黄色还伴着辣椒的凉面顿时脸色便黑得可怕,他知道步林的言下之意是什么,只是没想到步林居然会做得那么绝,就连晚饭都要对应那条无聊至极的俗语。
这一刻的白昱程真的很想把步林的这份凉面和周祁那份马后炮的晚饭一起丢到垃圾桶,可是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拒绝步林递来的任何东西,哪怕是最伤人的话语,所以他就只能抽泣着又一次把凉面吃成了泪水汤面,然后把它和中午没处理的饭盒和周祁带来的晚饭一起拎到那个被盛开的紫藤萝藏住的垃圾房里,一起因为微生物腐烂发臭,成为没人要的垃圾。
这一刻白昱程真的恨极了步林。
他恨步林的冷漠,恨步林的心是铁做的,恨步林带来的那份滚蛋的凉面,恨步林背信弃义说不要自己,恨步林就连拉勾发誓都在骗自己,恨步林在办公室跪下,大谈怎么勾引自己,恨步林那句“告诉你有用吗”,恨步林那句“白昱程,以后别爱我了”,恨步林终于放手了和罗曼一样不要自己。
在这一刻,爱与恨终于都模糊成了白昱程眼角的浊泪。
白昱程再也分不清他对步林的究竟是爱更多一分还是恨更多一分,可能是爱更多,也可能是恨更多,反正总而言之白昱程分不清了。
他只知道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想让步林走。
爱与恨的终点依旧是步林你不准走,你不准不要我。
所以哪怕明天罗曼回来,哪怕罗曼不爱他,哪怕他对罗曼已经彻底心寒,哪怕他上一次叫她妈妈还是高三伊始在机场的那一场大骂中,他还是打算放下一切的偏见求她喊她一声妈让她带自己走,让她带自己回一中,甚至是去戒同所,无论如何只要步林好好的就好。
事已至此白昱程再也不怕如果步林见到罗曼知道自己的身份会有什么样的看法了。反正他也改变不了罗曼必须到来的事实,那不如就和步林一样,去利用她赌一把,反正她也从未爱过自己。
其实白昱程要的从来都不多,自始至终,他要的都只是一个步林。
一个完整的步林。
·
步林似乎已经断定了自己会走,所以在晚上的这点晚自习时间里,他便已经收起了东西。
只是他这收东西好像也和没收没什么两样,他只带走课本书籍笔记本试卷以及文具,还有堆在置物柜里的各种胶囊糖浆,校服被褥什么的直接丢掉。
在被层层复印纸压着的行李箱里只有一捧洁白的川崎玫瑰被他放在了最上面。
悬在高空之上的暴雨依旧没有落下,只是他好像也对这场雨到底什么时候砸落没了实感。他只是又吃了一颗布洛芬与金嗓子,在做完这一切后去洗了个称不上是热水的热水澡。
实验中学的热水主要依靠太阳能,在没有太阳的阴天,那热水温度几乎和冷水无差,但偏偏此刻的步林最需要的就是那温度相对较高的热水以去缓解身体上的疼痛,结果非但没有热水还竟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不过倒也没事,毕竟他还有止痛药,水温虽低,但能体面整洁地和白昱程道别他就已经很满足。
白昱程已经哭得没有下午那么严重,只是他泪腺好像坏了一样控不住泪水,而步林也早就没了说话的力气以及精力去哄白昱程不哭,于是他就只能任由他盯着自己盛放着川崎玫瑰的行李箱欲言又止。
他大概能猜到白昱程想说什么,无非就是“你都要走了,凭什么带走我的川崎玫瑰”等之类幼稚的话,可步林在白昱程给他的爱情里不太要脸,只要白昱程不开口他就不会还回去。
毕竟那是他为数不多的寄托。
一捧碰水就坏的纸玫瑰,一把纯度不知道有多少的金锁,一双漂亮到摄人心魄的眼睛,一颗真挚到烫人的心,白昱程给步林的实在是太多太多,而步林马上就要背着这些走向那条连他都猜不出来的未来。
这样想想,其实未来倒也没有那么坏,至少还有回忆,不是吗?
就和步兰姝和余洪才离开的那几年一样,即便那么苦那么痛,他不也带着步林曦一步一步地靠着《晴天》和小水滴的故事伴着回忆走过来了吗?这次他还又多了一份回忆,又哪里会有多难走?
放晚学后的宿舍自然喧闹,宿舍隔音不好,一阵又一阵的讨论声里,步林好像又听到了自己和白昱程的名字,只是他真的已经太累太累,累到就连去识别他们名字后的话语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想在药效消退前再去吃一颗布洛芬然后躺在自己的床上安安静静地睡一觉。
可惜上天不给他这个机会。
雷雨就是这样来得不近人情,偏偏就是白昱程才浑浑噩噩地卡在熄灯前洗漱完,那雷暴就这样和着断电一起从天而降,将早已失去意识的白昱程困得严严实实。
步林终究舍不得看白昱程再被童年的伤痛困住,于是这次他又一次下床,将他揽入自己的怀里,半拽半拖地拖到了自己的床上。
说不上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是庆幸大雨又给了他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地拥着这个心有多大胆行为就有多小产的少年挤在这张小床上入睡的机会,还是心累于明明已经说了最难听的话,还要再给他一丝温暖的无奈。
步林,你他/妈就是个无/耻到极致的混/蛋,你凭什么因为你的私心再给那个明明已经失望至极的少年一点为数不多的爱意,让他必须再一次承受失去的痛苦。
可步林忍不住,他不是圣人,他只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就像白昱程在黑暗环境下听到打雷会忍不住蜷缩哭泣颤抖一样,步林也不忍心让这个被他打心底视作家人的爱人一个人独自在黑暗里哭泣。
所以他硬生生地把白昱程拽上了那张自己睡都拥挤的床上,像以前和步林曦寄宿在小姨家时一样,拥着这个因为雷暴几乎失去了意识的少年并用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温柔地安抚着他。
别哭了,哭没有用的。
哭泣换不回爸爸妈妈,也换不到明天的生活费和学费,更换不到支持他们生活的未来。
算了……让他再哭一次吧。
也不知道下一个能哄着他说别哭的人,又要什么时候出现了,至少今天自己还在的时候就让他哭吧好歹今天还能哄一哄。
即便他的泪水已经堆积到顺着自己的锁骨蜿蜒而下,即便他的脑袋压到了自己的头发,还把自己才洗净烘干的发丝又重新洇湿,即便他们的姿势抵足而眠拥挤不堪,甚至步林不小心翻个身就会摔下去,但他还是抱着白昱程轻轻地闭上了眼。
再在这一望无际的黑夜雨夜里拥抱一次吧,拥抱属于他们第一次的同床共枕,拥抱他们的第一次恶语相向,拥抱他们的再也不见。
雨,终于落下了。
注:心有多大胆行为就有多小产这句改编自上世纪口号“心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OKOK下一章结束分离篇就要收尾了,后面就是收伏笔和成长,白昱程要怎么成为一个会爱步林的成年人,步林要怎么成为一个会接受爱的成年人。
其实到现在为止,步林接受的不是白昱程的爱,是陪伴,只是白昱程的陪伴更接近于灵魂上,让他错愕地以为那是爱。
但那不是爱,那是他和白昱程灵魂的共鸣,是我们的灵魂底色都一样相似,所以接下来需要做的是让白昱程学会爱,让步林学会接受爱。
其实这对也不算救赎吧,因为创伤不会消失,他只会被爱覆盖,我要写的不是创伤的形成,而是两个拥有创伤的小孩怎么在人群中找到彼此,用彼此的爱覆盖创伤,然后继续生活。
而关于创伤不会消失这里理论是我自己的主观臆断,因为即便我现在已经考上了大学,专利竞赛甚至就连SCI都快发了,但也依旧会在深夜里梦到我的初中班主任骂我这辈子都不配上大学,所以如果有专业的知识来驳回我的理论,请怪我说一句对不起是我知识浅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7章 第一百三十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