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时间,白昱程有一种不知该从哪里吐槽的无奈。
步林这个人真的完全属于睚眦必报的类型,当年初见时的翘课都被他拿出来报复了,结果现在还顺路占了个当年初识时没占上的便宜。
真是,到底是谁幼稚啊……
白昱程轻笑着望着他那因为揶揄自己而难得上扬的嘴角,心知这人今天是非占这便宜不可了。
于是他也回头扫了一眼已经坐回座位上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的周祁,扭头,侧身,假装借着弯腰捡东西的姿势将自己的脑袋用课桌挡住,但头与视线却是直勾勾地以仰视的姿势望着步林,他压低了声音,在确保这声音不会被别人听见后,沉沉地唤了声:“Pater……”
“ You're not gonna leave me, right?”
“……”
步林没说话,或者说,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昱程这人总会在某些特殊的时候冒出几句听起来就很不正常的话,更何况现在两人还处于一种居高临下的仰俯视角,再配上他那可怜又委屈的语气与眼神,以及他恶劣拖长与停顿的断句,反倒有一种翻身农奴把歌唱的莫名把自己调戏了的错觉。
所以最后的步林只是冷漠地用余光白了他一眼,示意他快滚,并不表示白昱程这句“爹”究竟叫得符不符合自己心意。
而也就是今天后,白昱程发现了一个破有意思的事。
以前他对步林的称呼都是很纯粹的、伴侣之间的宝贝或男朋友什么的,但自从事情以后,白昱程就开始变着花样地叫一些既属于两人身份,但叫起来又有那么些奇怪的称谓。
比如某天,他会在陪步林打完电话后学长步林曦的语气戏谑地唤他一声哥,又会在某个从文科班来找他问地理题的小姑娘走后学着人家的语气犯贱地唤他学长。
步林可能也没想到占一次便宜(还没占成功)居然会招来如此大的灾祸,但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几个称谓的确比以前的要没有那么明显的感情意味,所以在后来,步林便默许了白昱程这么不要脸地叫他。
当然,虽然称谓发生了改变,但两人的距离却一日比一日地远。
根本问题没有解决,双方谎言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依旧高悬在彼此的头上,但凡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彼此都会惶恐地抬头去确认剑刃的位置。
可能要换班的事不知道从谁口中先传了出来,但和步林知道的版本不同,在年级上传得沸沸扬扬的是文理科的四个大清北班都要按成绩进行配平,保证大类中两个班的素质齐平,以为最后的冲刺做准备。
步林不知道这个版本是否属实,但他明白,无论白昱程再怎么和他开玩笑说那这次就让周祁一轮,只要他可以考到第三那他们就可以在一个班的推测,最后他们都一定会分开。
毕竟,这本来就是为他量身定制的换班。
步林没说话,他只是松开了白昱程藏在外套下的手,快步向前了几步。
和别的市不一样,c市的冬天总是来得很早,在别的城市都还在裹袄子穿棉服时,校园里的他们已经换上了长袖薄绒的春装。
白昱程向来身上温度较高,在学校三令五申不准穿短袖的季节,他已经偷偷把短袖穿在了薄绒的春装外套里。
而他下午体育课又才和周祁他们打完球,身上热得厉害,他自然就把外套脱下来放在步林身旁代替自己陪着他。现在打完球该回教室了,他又忍不住在去买金银花露的竹林小路上用外套盖着去牵他的手,却被步林无言地松开。
白昱程感觉他离自己好像又远了一点。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他恐惧运动学里因为加速度和初速度所带来的再也不见,他想要解决,也知道解决方法,但他说不出口。
不说,或许还能贪图一些,说了,就再也没有以后了。
白昱程知道。
所以他只能又一次地向前,假装没注意到刚刚的松手是步林故意而为,这次他解开了外套,想让他们的手和以前一样暴露在枝叶葳蕤的校园里,想让他们没有那么多的小心翼翼与东躲西藏。
可是步林又放手了。
他依旧走在前面,手上的动作也依旧是那么地决绝和不留情。
白昱程不信,又牵。
又松开。
两个人不知道像这样幼稚别扭地来回了几次,直到快走到校医室前,步林才可能因为四下里无人而主动勾上了白昱程那双还带着薄汗的手。
但好景不长,两人还没牵多久,步林就又一次如同触雷般地放开了——
“步学长。”
说句实话,步林和白昱程谁都没有想过会在这种地方遇到乔齐,乔齐大概是生病在这里吊水,左手的手背上还连着尚未滴完的针水,右手却颇为刻苦地以杨过之姿势握着笔,在校医院提供的小桌板上刷题。
不过看他这行为可能刷题也刷得心不在焉,不然怎么会像对两人开了自动索敌一般,在两人才互相别扭着走进医务室大门的那一刻他就猝不及防地朝着步林打了个招呼,言语与表情都是故作的震惊:“你们怎么在这里,现在不是上课吗?”
说完,他还故意用探究的目光上下打量着白昱程与步林刚刚相牵的那只手,眼神里翻涌着某种不可描述的兴奋。
步林似乎并不想回他,他只是径直走到医务室的窗口,让校医给自己拿两瓶冰镇的金银花露,掏卡,准备带着白昱程离开。
乔齐这人心态好,见两人谁都不搭理他,他倒也不恼,他反而还自顾自地向步林又开启了一个新的话题,“步学长,霄华学长和雷文彦学长的通报你看到了吗?我要是没记错的话,高二时他们应该是和你一个班的吧,不知道你还记得他们吗?”
步林向外走的脚步猛然一顿。
“据说霄华学长是为了雷文彦学长才来复读的,现在出了这件事,不仅闹得全校皆知,就连学校都把他们劝退了呢。”
“一走一留,成绩好的霄华学长留下来了,成绩稍差的雷文彦学长被劝退了。”
乔齐非常夸张且带着表演性地叹了口气,“好可惜啊,明明那么好的前程,就被对方的一时兴起毁了,你说下一对又会是谁走谁留呢……”
“乔齐。”
步林并未等他说完,就语气冷厉地打断了他,他的眉头几乎拧得紧到了极致,双眼中的狠戾几乎呼之欲出:“你还记得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吗?”
步林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淡漠,但双眼里却依旧保留着最赤/裸的威胁:“当初你是怎么因为温洛被一中一走一留的,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吗?”
乔齐脸上的笑容倏地落了下来,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步林,眼神阴翳到几乎要将步林拆骨入腹。
“管好你的嘴。”
步林并不准备继续和他纠缠,他只转过身,轻轻地扶着白昱程的肩膀示意他离开,“快高考了,少做点亏心事。”
然而,步林不知道的是,就今天的这几句短短的话,却让白昱程的脑内几乎炸成了烟花。
等等,步林那句少做亏心事是什么意思……难道霄华他们的事和乔齐有关?
还有,步林那句你和温洛那点事又是什么意思?
在不久前的考试中,步林曾和在第二考场考试的霄华在走廊上碰过面,两人也因此随口聊了一下当时所发生的一些事。
其实他们被抓的时候远没有外界传得那样玄乎,那晚的他们也不过是在教室里亲吻而已,而他们的年级主任和双方父母也没有说什么。
但偏偏就在年级主任准备瞒下这件事的时候,一位曾经也是一中但是是理科尖子班,现在和他们一个班的家长突然跳出来,在家长群里满口污言秽语地指责学校“应该是教书育人的地方,不是他们这帮同性恋谈情说爱的地方”。
甚至她还拿出了不知从何处用什么设备拍摄的当天视频发在家长群作为所谓的“证据”,扬言要去教育局举报实验中学“纵容同性恋”,这才让学校不得不出面解决,最后被迫颁布条例。
在那时霄华就提醒过步林,他说在那次风波中,他们高补这边几乎有不少人提过他和白昱程的名字,所以让他和白昱程注意点,实在不行就先分手。
然而,步林的回答是沉默,最后他摇了摇头,用余光扫了站在他身边的白昱程一眼,坚定地拒绝:“不。”
“我不想放手。”
他话音刚落,白昱程的目光便再一次落回了步林的身上。
步林用余光瞟了白昱程一眼,恰好对上了他藏了些恐慌的眼睛,最后他语气郑重地说:“至少现在,我还不想放手。”
说完,步林便抬步,神色冷漠地离开了走廊。
可现在……
白昱程望着眼前单身拿着金银花露走在前面的步林,他只感觉自己有很多的话想问他。
温洛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霄华的事他到底又知道多少?
但是,他或许什么都不会说吧?白昱程的心里突然泛起一丝难言的苦意。
纵使拉过勾发过誓,但他也并没有将所有的事情一一告诉自己,他永远在防备,永远在一次又一次地在遇到威胁时将自己往外推,而他们的距离也逐渐因为他的这一行为,一次又一次地被迫渐行渐远。
白昱程知道,步林是不想让自己受到伤害而已,有过顾云溪作为先例所以他太恐惧而又太害怕失去自己。
但是……算了。
十八岁的顾云溪做不到的,十八岁的白昱程又哪里能做到呢?
白昱程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问,他只是默默地跟上了步林,与他保持着一个所谓的“正常”距离并肩朝着教学楼走去。
·
百日誓师毕竟为大事,虽然有市二模在先,但学校还是又一次压榨了高三生的晚饭时间将他们叫去操场上排练队形。
而因为有学生代表演讲,步林又一次不负众望地被吕映秋从队伍中叫去看台上彩排练习。
白昱程抬头,透过人群望着那站在看台上面无表情地背诵演讲稿的步林,瞬时间,他突然觉得有些恍若隔世。
好像不久前,在那个还充斥着燥热与蝉鸣的夏天,他还因为步林没来开会而到处找老师。结果蓦然回首,那人已在谁也不知道的情况下踏上看台,洋洋洒洒地用极为漂亮的车轱辘话把全校人都挑衅了一遍。
而现在,在春雨尚未降临、天空还干净得只剩太阳时,步林又一次像他们初识的那个夏天一样,穿着春季校服踏上看台,为即将到来的百日誓师大会做准备。
拂着暖意的春风从步林的背后掠过白昱程所站的人造草坪,无声地扬起他落在脸颊两侧且无法梳起的碎发,以及他一直低垂在看稿上的眼眸。
不知是不是近视所带来的错觉,刹那间,白昱程猛然觉得步林好像朝自己这边望了一眼。
只是步林的那一眼实在太淡了,淡到好像只是在无聊中随便瞥了一眼,顺便确认自己在做什么一般。
但白昱程知道,有这一眼就够了。
知道他在看自己就够了。
“诶白哥,刚刚步神是不是往我们这扫了一眼。”
手里还拿着偷偷私藏了近一个月的ccd并且在人群里四处找人拍照的西陶陶突然冷不丁地从人群中凑过来,满脸兴奋地望着白昱程求证:“步神是不是在找你呢?”
白昱程望着已换好蓝色礼裙、脸上甚至还精心化了妆的西陶陶没说话。他只是也朝在看台上整理礼服的步林望了一眼,嘴角勾着笑,低声说了句:“可能吧。”
不知是不是高三的时间流速与其他时候不同。当第一次在操场彩排百日誓师的光景还流转在白昱程灰色的眸子里时,这场既为高三生打气、又象征着成年礼的百日誓师大会,便这样在省二模结束的第二天如火如荼地开始了。
或许是因为步林要上台演讲,且这份演讲还会留存在校史馆的缘故,在早操结束、众人回宿舍换好西装后,步林便马不停蹄地被吕姐接到了办公室去化妆。
人们都说好马配好鞍。步林本来的容貌就足够惹人侧目,再与裁剪精良的阿玛尼西装和吕映秋出神入化的化妆技术搭配后,反倒莫名将他衬托得更加冷漠、不近人情。
至于这套阿玛尼西装的由来,是步林的小姨在他十八岁时送给他的成年礼。只是后来小姨一家因教育问题移民美国,这才导致步林平常并没怎么和他们走动。
白昱程今日所穿的成人礼服则是奇顿的卡其色西装,因为其颜色的缘故,使得他被迫在一众蓝色西装中鹤立鸡群,一眼望去就属他最亮眼。
当然,这也是白昱程的目的。
他要步林在人群中第一眼就能看到自己,哪怕是在全校师生和家长都到来的操场上。
他不要步林彩排时那种淡淡的扫视,他要的是被迫撞入你眼底那种充满了唯一性的凝视。
他要步林的每次抬眼都只能被迫锁定在自己身上,也要让步林除了自己,谁都不能进入他的眼睛。
他是我的。
他要用这种最幼稚最直接的方法悄无声息地在这片被禁止的四合院中,告诉所有人他是我的。
既然相拥和亲吻只能留在黑夜,那至少把对视和占有留在白天。
不得不承认的是,白昱程这招是极有用的,至少在步林在看台上演讲的这十五分钟里,白昱程至少与步林跨越人群对视了六次,这对他而言就已经足够了。
毕竟,他本来也没想要多少。
他只是要这个人而已。
在步林结束演讲跟从体育老师的引导回到班级里时,白昱程已经摆好了什么都没发生的姿态平静地抬头眺望着下一个上看台的人,直到步林和他们一起跑过的每一个早操一样站到他身边时,他才带着点难言掩藏的得意和炫耀的语气向他问道:“你刚刚是不是在看我。”
“……”
步林用偏头瞪了他一眼,懒得理他。
“你明明看了我六次,你居然还不承认!”
白昱程见送步林回来的体育老师已经走远,他便恢复平常不要脸的原样满脸委屈地望着步林,“我都看到了……”
“……”
步林依旧没搭理他,他只看见白昱程右耳上那颗张扬的海蓝色耳钉后,默默地撩开自己那故意用长发挡住左耳的头发,让那只闪闪发光的海蓝色锆石耳钉肆意在阳光下挥洒属于它的独特光彩。
其实原先的两人并未准备如此大胆地将这副耳钉在学校里换上,但偏偏周祁说今天的成人礼学校会拍摄纪录片在毕业时和毕业照一起发放给在校的每一位学生。
为了这极为特殊一生只能有一次的时刻,两人便选择在换西装时一同换上,为未来留下一张永恒且不可磨灭的证据。
少年就是这样,只要有一点点可以记录的机会,他们都恨不得将自己所拥有的所有美好都展露在镁光灯下,让镜头替他们叙说这一切。
为此,无论是龙门还是成人门,他们都和他们最珍贵的一切并肩站在了一起,拍下一张既无法说破却又道出一切的照片。
镜头下的他们是同学,是朋友,更是分享一对代表永恒耳钉的爱人。
·
百日誓师活动在早上十点就已全面结束,剩下的时间便是供学生自我合影和开家长会的时候,白昱程步林两人家长无法到,所以在别人还在草坪合照时,他们就已经拿着出校假条和行李共同提前登上了回c市的高铁。
因为担心时间的缘故他们未换衣服,还是穿着那套成人模样的装扮。
只是少年哪里能被一件衣服囚禁,纵使打扮成熟,但靠在一起分享一对有线耳机打switch的动作还是暴露了他们十八岁少年的身份。
但他们都不在意,毕竟至少这一天,惴惴不安的谎言和即将到来的未来,都被他们提前约定好的蓝花楹约定堵住,至少今天,他们都不用去谈论这个问题——
毕竟大人不会在意谎言,而少年不会困在未来。
从实验中学到c市的高铁时间并不长,在两人各自回家放好行李又到达那条所谓的蓝花楹大街时,恰好是春日阳光最美的时候。
三月毕竟不是蓝花楹的最佳赏花季节,但偏偏今年温度高,三月的蓝花楹倒也开得勉强艳丽,虽有绿叶点缀,但整条大街却依旧梦幻地堪比童话世界。
很难说这世界怎会有这样一种植物,它紫得氤氲却又不夺目,但却足以将所有除了美好以外的颜色全部排除在外,最后只剩下温和的暖阳和蓝白相间的天空,以及那一团团一簇簇的蓝紫色花团。
可它又是那样地脆弱,稍微有点轻风,就足以将它开在树枝上的花瓣全数吹下。
奇怪的是,那些花瓣明明掉落了那么多,却没有一片落到了白昱程与步林的身上。
但两人并不在乎,毕竟落到身上还要花时间去清理,更何况落花又不是什么好的寓意,他们也没必要苦苦去追寻。
同步林说的一样,在白昱程所谓的那条最好的骑行观光道上果然有人在租售景区自行车,白昱程花三十块租了辆头上有遮蓬,可以和步林并肩骑行的双人电动自行车,陪他一同赏这恍如仙境的蓝花楹街道。
“你之前说你和你妹来过这里。”白昱程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这件事,“经常吗?”
步林淡漠地摇了摇头,否认道:“我初中在这里。”
“也是一中?”
白昱程抬眼,语气中多了几分诧异:“那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在对面的师附。”
步林抬眼,远远地朝着一中附属初中对面的师附附属初中部望去,“小升初没报一中,考的师附。”
白昱程突然很想说我们会不会其实在初中就见过面,但他又想起一中的大门并不和师附中一样在这条蓝花楹大街上,而他又属于一下课就被李妈接走的类型,所以这种可能几乎为0。
但他突然又想,如果我们初中就在这条蓝花楹大街上相见,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至少我会成为你的第一个朋友,至少在顾云溪和裴海事件事发时,我还能以朋友的身份在你身边陪着你,至少这么多年,你还可以有一个能在绝望时刻倾诉的人。
“步林,你说如果我们初中就在这条街上相遇,会不会我就能成为你的第一个朋友?”
步林可能也没想到白昱程会问出这么一个充满了不可能的可能问题,但他还是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初中讨厌比我年纪小的。”
步林偏过头,严肃地凝着白昱程那双被蓝花楹染得都有些偏紫灰色的眸子,“尤其是你这种话多黏人的。”
“……?”
哈哈赶上了(其实看了时间没赶上)
不出意外明天还要一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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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