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戈回到东宫,还来不及向昝玄旻细说庖厨之事,太宫令便领着顺娥前来,连连谢罪。
昝玄旻自是认得顺娥的,虽不知这背后隐藏了什么,但其人总归不会为君后所用,于是干脆下令封她为女史,倒省了察究新挑选出来的女使是否受命于君后。
容戈惊愕之余,瞥见了书案上赫然摆放着的两块宫符,再看向旁侧堆积如山的爰书,心中暗暗忖度。
从书房告退,回到自己寝殿,容戈思绪仍在飘扬,脚步在庭院内那淡紫色的木槿花前持续徘徊。
玉生烟奉召入宫算不得稀事,韶和更是屡次受请于乐府令教习宫中乐人。
今日郎官传诏却指明清商前往,石修瞳孔微微一震,虽已有所准备,此行毕竟凶险,心中难免布上一层忧虑;斜眸瞥见满面愤悁的韶和,谨慎挪动步子将他挡住。再看那冰霜玉颜,泛着淡淡地笑行礼,随后换了一袭青绫缓缓离去。
渊沉庄严的大殿内,昝嚣闭目侧坐、单手支颐置于玉几之上,熏炉升起缕缕云烟将呼吸声吞噬。
清商迈着纤纤细步走近行礼,“民女叩见君王,仰祈君王永受嘉福。”
昝嚣岿然不动,倾之,才缓缓开口,“听闻七夕之日玉生烟谱了新曲,也叫寡人聆赏一番,以涤怫郁。”
言毕,宫人速即将羯鼓摆好,并递来节鼓给清商。
舒缓的旋律响起,清商竭力抑制心中不安,抬起幽冷的双眸;隔着缭绕云烟的昝嚣端正身子,直勾勾盯着他的猎物。
“唯”清商欠身应答,而后踏鼓吟唱。
长袖摇曳扯动柔柔柳腰,轻快地脚步点在鼓面,振荡清越悠扬的歌声穿透屋梁。
到“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①。”一句时清商忽而腿软,凌空跳跃后摔倒在地。
昝嚣拂袖起身,端上玉卮,带着捕猎者的胜利徐徐走近;垂眼盯着脚边似受惊的小兔,慢慢蹲下,将玉卮送至失去颜色的檀口前,沉声道:“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②。”
清商仰头喝下昝嚣的酒,随着玉卮掉落她被抱起,穿过层层华丽的锦帐,坠入无畏的梦境。
太子太傅率一众属官满面愁容走出,守在角落的容戈方拎着食盒进去书房。
昝玄旻双手转动素舆,抬眼相视。
容戈恭恭敬敬请安,随即将手中的食盒放置搁几上打开,“张女史竟是会做好些吃食,我学了些,特意送来给殿下品尝。”
昝玄旻还未回应,一碗蜜枣栗羹已经到了手中,他不动声色的打量着眼前人,“太子妃所谓何事?”
容戈收回了要去拿其它吃食的手,缓缓转过身,“妾不过是想为殿下分忧。”
“哦?”
“殿下既是要从赕钱赎罪着手完善律法,就须将不公处挑明。”
昝玄旻浅尝一口蜜枣栗羹,赞道:“甚是甘美。”
“殿下将爰书带回东宫,必定与妾所想不谋而合。”容戈顿了顿,窥察对面神情,“不如...让妾和承义出宫去调查。”
昝玄旻眸中聚集疑惑,伸出手中的碗,“予自有安排,岂敢劳太子妃费心。”
容戈接过碗放回食盒旁,“殿下若有合适人选,书案上的东西又岂会原封不动?”
昝玄旻紧锁眉头问:“你为何如此相帮?”
“辅佐殿下乃妾分内之事。”容戈说着蹲下身,水润的杏眼凝瞩不转,“妾知就连东宫的老臣都纷纷劝阻殿下,那些少年干才即便同道也难免有所瓜葛,了不相涉者又不足以与之抗衡。”
昝玄旻冷面摇头。
容戈急切的双手搭在素舆一侧,“我既不会隐瞒实情,又不惧权贵威胁,是殿下最好的帮手。”
“你是太子妃,不可随意出宫更不得干预政事。”
“当然是装扮成替殿下办事的侍从,我定当守好身份。”
“殿下,该进药了。”固密端着药碗走来打破沉默。
昝玄旻抬眸瞟见踏入院内的人,微微弯起嘴角盯着容戈,“这儿有太子妃服侍,你且退下吧。”
容戈屏息思忖,不知他所为何意,但自己目的还未达成,只好接过药碗。
固密退身离去,一对恩爱夫妻伺候服药的画面便入了昝苍旻的眼,他的脚步忽然变得沉重,近在咫尺的距离却恍若天涯。
“请王兄安。”
闻声,容戈停下手中的动作,侧头看去。
昝苍旻再拱手,“请太子妃安。”
昝玄旻握着容戈怔住的手,将药送进自己嘴里,而后溢出满意的笑,“请二弟来是有一事所托。”
昝苍旻依旧低头,“王兄尽管吩咐。”
“治腿之事暂且不要声张,尤其君父,免他失望。”
“唯。”
容戈不觉讶然,“有治好殿下腿的法子了?”
“为了太子妃,我也要尽力恢复。”语竟,昝玄旻目光在两人脸上游离。
“既然王兄决定了,臣弟这就去无恙医馆准备。”说罢,昝苍旻躬身告退。
容戈侧眸匆匆瞥一眼远去的背影,只觉得胸口像是有块巨石压着,令她喘不过气;手中的药碗被昝玄旻拿过一饮而尽,她才回过神,思索片刻,道:“殿下若想治腿之事不为人所知,何不对外称太子妃染恙?如此我出宫为殿下办事也能很好隐藏,岂不一举两得?”
昝玄旻直勾勾盯着满是期待的眸光,“太子妃似乎很喜欢出宫?”
容戈微微扬起头,避开对视,“我们...斯臾女子素来豪放不羁,整日闷在这宫墙内实在不快。”
“如此,便依了太子妃,饶是被君父发现,想他也不忍责备我们辅车相依的情深。”
昝玄旻莫名的笑意令容戈感到无措,她紧忙转移话题到正事上,“殿下可有周密之计?”
容戈原以为让深受其害的百姓诉说不公是件易事,不想,当她拿着爰书去找他们推翻被迫画押的证词时,竟无一人愿意同她说真心话。
从第十三户人家被赶出来,远处金色的暮光将西边的山尖晕染,承义拿走容戈手中的爰书,“我们得回去了。”
“先去趟玉生烟。”容戈说着一跃上马,如离弦之箭向前飞驰。
“听说太子提出修缮法令,是为了找机会罢黜那些反对他的大臣?”
“当真?”
“你和南宫适素来亲近,就没有听到点什么风吹草动?”
“说来也怪,他近些日子都在南宫府不出门,我几次下贴请他赴宴都给回绝了。”
“如此看来传言不虚,那御史大夫是最先提出废太子的,南宫适恐有意躲避。”
“可太子已废疾,况且还有苍王和青王,我看未必能成。”
“所以太子要修缮法令,清除反对者...你我二人以此作赌如何?”
“那必定是青王了,他有君后扶持。”
......
进了玉生烟容戈直奔二楼找石修,议论太子的声音传来,她倒退几步趴在门口仔细聆听,直到韶和过来将她拉走。
“季父,我...”容戈才开口便见石修伸出食指停在嘴边,确认四下无人后关上门,待浑厚低沉的笙乐响起,石修才说话,“清商已经进宫了。”
“什么?”容戈惊愕万分,正欲跪坐的她噌地站起。
“昨日昝王宣召,未归,想是要册封了。”说罢,石修垂眼端起茶盏。
韶和紧闭双眸,独自吹着本该用以合奏的笙,纵情释放着饱满的孤独。
“可是,她,可是...”容戈急得不停大喘气。
石修起身双手搭在她肩上安抚,“计划进行的很顺利,以后你们在宫里也能有个照应。”
容戈摇头,泛红的眼眶擒满泪光,“不,这太残忍了。”
石修满是心疼将她拥入怀,“在宫里务必要谨慎些,凡是以自保为先...”
容戈听着关怀备至的叮嘱,低眸看向案上摆满自己爱吃的食物,心中酸楚翻涌,双眼再度模糊。
回宫途中路过七夕之日起冲突的街市,容戈想起无恙医馆那对姑妇,拐了道。
“殿下,太子妃到了。”
听见秦艽的禀告,昝苍旻放下手中的药材,“和施如交代清楚了吗?”
“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安排妥当。”
“去吧。”
昝苍旻话音刚落,驻马嘶鸣声传来,秦艽后退几步,将门轻轻掩上。
“秦艽。”容戈喊着看见的身影急步上前,伸长脖子环顾四周。
秦艽躬身行礼,“请太子妃安。”
“这里又不是王宫。”容戈露出惭愧神色,“我有事想找施如。”
“太子妃请随我来。”
容戈要施如将爰书所记录的不实之处说来,又重新写了供词,见她十分配合,于是提出请她帮忙说服那些不信任自己的百姓,施如果断答应。
天色已晚,容戈同施如约定次日相见的时辰,便告辞。
马蹄飞驰而去,门才被打开,昝苍旻一只脚踏出门阈,久久不曾收回。
“殿下,秦艽自知不该多言,但我自幼与殿下一同长大,有些心里话不得不说。
此刻她是倾葵公主,是太子妃,您不可走太近;日后她身份败露,是礼容戈,是罪臣之女,更不能有所瓜葛。”
昝苍旻抬首远眺,垂在天际的红晕已经消散,他转身回到小屋内,继续挑拣药材。
①和②出自《驱车上东门行》,收录于北宋郭茂倩编纂的《乐府诗集》中,属于杂曲歌辞。
这首诗的思想便是我写这本小说的内核,写到它时脑海中浮现了《相和歌》莫名觉得它们适配。
我曾有幸欣赏过现场表演的《相和歌》,深深地被祖国深厚的文化底蕴震撼。私心的希望这种震撼能得以延续,不要被自己人糟蹋、不要被觊觎者偷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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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猎者未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