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足七日容戈才抄完百遍《内则》,她的右手已经抬不起来了,饶是如此这其中至少有大半字迹潦草;容戈原本担忧君后会继续刁难,没想君后不仅没有给她难堪,还为她准备了药膏。
虽然若梧早已向秦艽讨要了不少,但容戈还是欢欢喜喜收下,想来君后只是过于守规矩,此前并非存心为难。
“王嫂~”
回到东宫,容戈一只脚才踏进门阈,就见在屋内等候的坤灵喊叫着跑到跟前来;容戈怔在原地,开始在脑中搜寻记忆。
坤灵以为容戈没说话是因为自己太过唐突,赶忙欠身行礼,“请王嫂安。”
“不必多礼。”容戈笑着扶她起身,问:“何事如此欢乐?”
“今日是七夕。”坤灵很是自然的挽着容戈往里走,“王嫂不知,七夕是昝国女子最最喜爱的节日了,这天女子可以独自上街游玩,到处悬灯结彩还有马戏可以看呢;我路上和你细说,咱们快点出宫去,晚了可就赶不上祭拜双星了。”
“出宫?”容戈又惊又喜,她正琢磨着要如何才能出宫,去趟玉生烟呢。
坤灵点点头。
但容戈还是有所疑惑,她记得学事史说过不能随意出宫的,“怎么出去?”
坤灵指了指搁几上摆放的衣服,接着掏出三块宫符,小声说:“我从王兄那儿拿来的。”
容戈拿过一块宫符打量,心想着怎么才能长久拥有几块。
“王嫂放心,王兄今日要陪君父在椿寿宫祈愿,不会发现的。”
听了坤灵的话,容戈莞尔一笑,“那还有谁和我们同去?”
“我的宫女呀,她会功夫。”
容戈沉思了会,道:“五公主,我们三个清瘦郎子太过醒目,还是带个卫士较为妥当,你放心,承义功夫了得,会保护好公主的。”
“王嫂和王兄一样称唤我好不好?”坤灵说完看向门外的卫士,“可是~”
就在她犹豫之时,承义像阵风飘了进来,拿走她手中的宫符,而后躬身行礼,“卑职必定竭力保护五公主和太子妃。”
坤灵摊着空掉的双手怔在原地,容戈赶忙拉她去更衣。
椿寿宫乃昝嚣专为祈福而修建,宫殿布局与北斗七星相呼应。殿内正中央西王母神像前,昝嚣散发赤足,持筹静跪。
另一侧门内,昝玄旻正书写祝版,固密脚步轻盈走近,低声禀告,“殿下,五公主拿了三块宫符出宫去了。”
昝玄旻愣了一下,素日她都是拿两块的,随即想到今天是七夕,停顿的手又继续写,“派人暗中保护着,她还带谁出去了?”
固密不敢抬眼,嗫嚅道:“太子妃。”
昝玄旻手一抖,祝版被墨渍沾染,他放下笔抬头看着固密,“你亲自去盯着。”
“唯。”
熙来攘往的街上,趁着祭拜双星之时的混乱,容戈拉着坤灵往人群挤去,承义隔开一直跟在身后的人。
从另一侧挤出来,容戈扫视一圈确认再无人跟着,道:“听闻瞿上有个乐坊十分得昝国雅士欣赏,我们也去品味一番可好?”
坤灵对此兴趣并不大,心不在焉回答:“王嫂想听曲,改明儿让王兄把玉生烟的乐师请进宫便是,有时他们也会进宫为君父作乐。”
容戈垂眼,“宫中多有拘束,我只是想看看百姓优游的生活。”
“也罢,想必今日玉生烟定是别有一番热闹。”坤灵说着左右转头,“承义跟丢了。”
容戈将一片树叶飞入拐角酒肆前的布幌上,“放心,他会找到的。”
只是随意的一个动作,却叫坤灵好不钦羡。
玉生烟座无虚席,坤灵用一小块金饼才换来边角的位置。
两人刚坐下,乐声奏响,“这是相和歌,昝国民间尤为盛行......”唱词入耳,坤灵的解说戛然而止,容戈不明所以看向她微微皱起的眉头,问:“这歌,有何不妥吗?”
坤灵凑近低声道:“若是被君父知晓,只怕要大怒。”
闻言容戈目光转去中间那袭随乐起舞的曙色身上,清哀的歌声如山谷里潺潺流动的泉水,带着不媚不俗的孤傲冷冷淌过,她就是清商?
曲终,容戈捂着肚子,“坤灵,我去如厕,你在这儿别动。”
“阿嫂。”
“我很快就回来,很快。”
容戈寻着清商的脚步,来到玉生烟后院,左顾右盼见方才以笙为伴的男子敲开一间门,随即跟去。
走近门口正欲抬手,猛地被人拉了进去抵在墙边,“来者何人?”
“我有事找清商计议。”
“韶和,快松手。”
容戈只觉得声音有些耳熟,转过身便见石修大步走来。
“季父~”她兴奋地喊着,整个人扑了上去。
石修仔细打量着,“快让季父看看,有没有受伤?有没有挨饿受冻?”
容戈冁然而笑,“季父放心,我和若梧、承义成功混入昝宫,都好着呢。”
“什么?你们进了昝宫?”石修慌了神,听完容戈的详细叙述,更是忧惧不安,无奈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另做打算。
容戈不敢多逗留,寒暄几句后急忙回到坤灵身边,承义已经追了过来,呆愣愣站在一旁,煞是惹眼。
西市的马戏表演是坤灵最喜爱的,从玉生烟出来她便领着容戈和承义兴匆匆往西去。
行至半道,撞见几个高大的仆役围殴一位老媪,旁侧被束缚的娘子不断哭喊着求救,行人却都躲远远的,无一驻足;容戈毫不犹豫出手,三不五下便将人打跑。
娘子扶着老媪靠墙而坐,替她擦拭嘴角的血丝,而后侧身欲跪下道谢,容戈连忙阻拦,“你们怎么不报官?”
娘子强忍泪水,哽咽道:“就是去了官府也无用,妾的夫婿叫他打死,也不过是交些赕(dan3)钱赎罪,对他来说那又算不得什么。如今他又想强行将我霸占,可怜阿姑为护我受此苦难。”
容戈愤愤不已拽紧拳头,不远处臃肿男子踩着跪伏在地的仆役下了马车,“你们是何来路?胆敢动本公子的人!”
坤灵认得此人,正是御史大夫的独子——南宫适,从前君王为二公主挑选夫婿时,曾设宴款待所有适龄的王公子弟,她偷偷看过。
待人走近,坤灵拿出宫符,对方立马收起了嚣张气焰,“原来是太子殿下的侍从,我的人在教训刁民,不知何处冒犯了几位,还请担待。”
坤灵实在看不惯他那油腻腻的脸,扭过头去,避开眼神交互,“放了她们。”
南宫适一贯蛮横,他刚刚放低姿态也不过是想彼此给个薄面,眼下一个小小的侍从竟然对他这般无礼,更何况太子如今残废不定哪天就被废,他愈加不畏。
“奉劝几位还是不要多管闲事的好。”南宫适说着凑近坤灵红扑扑的脸颊,细腻的脂粉香味令他忍不住深吸一口气,下巴肥肉颤抖着露出邪笑,“别说她们,就是你,我若想要......”
话还没说完容戈拧过他正欲伸向坤灵的手,疼得他不断发出惨叫,仆役们上前相救又被承义打倒在地。
“不知你的命要多少赕钱?”容戈拿出袖中匕首贴到南宫适脖颈,吓得他双腿发软扑通跪在地上,磕磕巴巴道:“我...我父亲...可是御史大夫。”
“他能让你起死回生吗?”容戈故意来回移动匕首,危险的凉意四处游走,南宫适浑身颤抖,“我...放了她们就是,放了...她们...”
眼见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容戈收起匕首,“再让我看见你欺凌弱小,非扒了你的皮不可。”说完退开几步,仆役赶忙上前,扶着魂飞魄散的南宫适上了马车,急急离去。
靠墙的老媪垂垂将尽,容戈和承义商量给她请医者,坤灵指着左边的街巷,“无恙医馆就在那儿。”
无恙医馆内,昝苍旻正以鳝鱼血和麝香调配药,见到背着老媪进来的承义先是一怔,再看清一旁穿着男装的容戈和坤灵后,立即把手中的药罐递给秦艽;走出前不忘将漆案上的鳝鱼盖住,以免害怕无脚之物的容戈看见。
救完人昝苍旻从里屋走出,定定地看着侯在外的容戈,等她向自己说明。坤灵全然沉浸在偷溜出宫被揭穿的担忧中,丝毫没有注意到气氛的诡异。
“坤灵念我初来昝国,借七夕之盛为我排遣乡思,适逢这对姑妇受强势欺辱,我们施手解围。”容戈不紧不慢说来。
回过神的坤灵继续补充,“二王兄不知,那南宫适擅作威福的样儿,一说话脸上的肉都在抖,真该给他丢去喂野兽才好。”
昝苍旻眉间微微挑动,“他认出你们的身份了?”
“当然没有,我给他看了王兄的宫符,他以为我们是东宫的侍从。”坤灵得意回答,停顿几许,放低语气道:“二王兄能不能帮我拦下南宫适,万一他去找王兄说起今日之事,我们就惨了。”
容戈倒不担忧这个,从她(他)们一出宫身后就有人跟着来看,太子应该是早就知晓的。“苍王好人做到底,给那对姑妇安排个去处,别让南宫适日后再寻她们麻烦。”
“太子妃还是想想如何保护好自己。”昝苍旻说着眸光移向一旁的秦艽,“送太子妃和五公主回宫。”
秦艽点头应声,“唯。”
望着牵挂的背影在渐渐浓烈的月色中消失,昝苍旻才转身回屋,对着云气纹漆案上被盖住的鳝鱼无奈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