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驱散缠绕山谷的薄雾,群童追逐声不绝于耳,丸泥寨平常的一天重复打开。
容戈倦意未消,懒懒走进祠堂,见仲父和季父都跪着,眉头不由轻皱,抿唇思索;她近来无不乖顺,除了偷看仲父兵书同小儿们演练、偷拿大父药材想配出常山的醉梦香、再偷偷打了几次野兔......
石修侧过头给了容戈一个眼神,她不明所以的跟着跪下。
寨主凝视着顶中那块牌位,“可还记得我们常教导你的立身之道?”
“为仁良、守端诚、举衡仪。”
“此乃昝国大将军礼挺所言,他也是——你的父亲。”说罢寨主磕了三个响头。
容戈惊愕不已,瞪着圆鼓鼓的眼睛望着牌位上的名字,“父亲?”
“是的,旁侧便是你母亲;将军把你托付给我二人之时,曾叮嘱,不要让你知晓往事,惟愿你一生恬淡平安......”寨主持续咳嗽,一只手捂着胸口、一只手撑在地上,不让自己倒下,眸中满是忧愤。
“二哥~”
“仲父~”
石修和容戈同时搀扶两侧。
寨主眼含泪光,复叩首,“将军,等泉下相见,卑职再向您谢罪。”
石修愁眉不展,他既明白将军不舍爱女活在仇恨之中的苦心,也理解二哥不愿忠贞之士蒙受冤屈的丹心,重重地长叹后,将往事徐徐铺陈。
当时,礼挺带着震灼军征战四方、威名赫赫;但威名过盛总逃不过忌惮,无奈之下他主动请命驻守抚安城,远离朝局纷争。
听闻斯臾大量造船,并聚集于疆泽,礼挺带着两个部将爬上白鹿山探察敌情,偶然救下受伤的昭芙,后来才知她是斯臾的公主,到白鹿山采药、撰写医书。
在昭芙的医书中,凡生长于险地的药材都未注其所出,只因担心到时会有太多无辜的生命,为给权势们取药而葬身异处。这份善意令礼挺动容。
然,天不遂人愿。
不久,斯臾发兵又很快战败,送来公主和亲;昝王想得礼挺欢欣,好让他能听从自己的安排,于是给他封爵赐婚。
两片心动只能按下。
礼挺不愿主动挑起战乱,置百姓于不安,一再劝谏昝王放弃攻打丰国;朝中忠臣纷纷附和,让本就忌惮他声望的昝王如坐针毡。
奸佞小人一挑唆,礼挺便遭了难;昭芙情急之下的劝说,更是落人口舌。
为了不让更多人牵涉其中,礼挺以死谢罪,只求昝王珍重太平。
面对众多替礼挺喊冤的大臣,昝王怒不可遏,将他的尸首悬挂于城墙之上,以示权威;石修等人于心不忍,趁夜带走尸首,安葬在他们曾无意发现的世外桃源之地——如今的丸泥寨。
不料,昝王的怒火烧到了所有与礼挺亲近之人身上,一场大屠杀就此展开......
容戈还未从震撼中清醒,寨主咳出了血,倒在地上,石修慌忙将人抱回卧内。
“大父,是不是金边赤灵芝没有了?”说罢,容戈起身就要往外跑。
石修大声喝道:“你给我站住!”
容戈眨着泪眼回头,“季父,求求您让我去吧。”
辛除指尖从散脉上离开,走到容戈身边,“自从常山把熬药之事交与我,里面便没再放金边赤灵芝;就是因为知道一旦没了,你还会去涉险,那是他不愿见到的。”
寨主用尽最后的力气,呼唤着。
容戈跌跌撞撞跪在床榻前,“仲父~”
寨主伸手为她擦拭泪珠,“别难过,答应我一定...一定要...为你父亲和那些忠义之士洗刷冤屈。”
“我答应您,什么都答应您。”
寨主欣慰的笑着,慢慢闭上了双眼。
在悲痛中沉浸了半月有余,容戈才终于重新振作精神,收拾了行囊,准备出寨。
“季父,我要去瞿上。”
石修放下怀中小女,“我和容戈姐姐有话说,你去找哥哥们玩好不好?”
目送着小小背影离开,他方拉着容戈坐下,“再等两日,你季母过完生辰,我便与你同去。”
容戈目光坚定,“不,我自己去,您留下照顾寨里的人。”
“不成。”
“好歹当年您也是震灼军的将领,只怕容易暴露身份;您放心,我一定会谨慎行事的。”
石修一脸慈爱看着容戈,“时隔多年,我早已不是那个意气昂扬的少年郎,不会轻易被人认出的。”
“季父,您就安心留在丸泥寨吧,我保证会照顾好自己。”
石修神情立刻变严肃,“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容戈眼珠一转,拉着石修的胳膊问:“季父有何打算?”
“你仲父染恙前,我们一直都在四处寻找当年受牵连的人,有些隐姓埋名,也有的带回了丸泥寨...”石修停顿,叹了口气,眸中满是无奈,“在瞿上有个名为玉生烟的乐坊,还有苦苦冀望平反的可怜人。”
“乐坊,固然能打探到不少消息,可这是昝王犯的一个大错,怎么才能让他认错呢?”容戈自言自语着。
石修若有所思,“君王也是人,是人就有短处。”
“季父说得对,我若找准要害,必然取胜。”
“你季母这些日子都在为你缝制衣裳和鞋子,她心里百般不舍,去陪陪她吧。”
若梧发现容戈的行囊后,便一直在她卧内等着,直到月色洒满窗沿,门才被轻轻推开。
“怎么不明灯?”容戈说着点亮了搁几上的灯盏。
“其实,那天寨主他们在祠堂和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若梧走上前解释,“我不是故意的,当时我以为寨主要责罚你,我是想着守在外面好给你找外援。”
“若梧,助我离开可好?”
“你要独自前往瞿上?”
“是,我不能让季父陪我一同犯险;但他似乎发现了我的心思,恐怕我不是那么容易走得掉。”
“连我你也要抛下吗?”
“若梧,这一去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那我更应该陪着你了,还有承义,我们说过要患难与共的。”
清脆的笑声飘进柔风中,熏染了屋外纤妙的绿叶,纷纷得意地吟唱着欢愉。
到了赵堇鹊生辰之日,石修没敢碰容戈倒的茶和她烤的野兔,不想栽在了若梧熬的汤里。
等大伙沉沉睡下,三人策马而去。
经历战乱的抚安城外,没了往昔的热闹,沿途密密麻麻的脚印不少,却没见人烟,原先歇脚的亭子,倾斜牌匾下长了好几处蜘蛛网;容戈几人一路驰骋,经过一座荒废的山神庙,方听有嘈杂声传来,停下马儿才发觉是有人在打斗。
三人相视,默契扯动手中的缰绳,往旁侧小路转去;来到山神庙门口,见有人劫亲,毫不犹豫出手相助。
比能眼见打不过,将倾葵抱上马就跑,容戈和承义紧追不舍。
对战中比能连挨承义两掌,靠着树干不让自己倒下;眼看承义把人束缚,倾葵挣脱容戈不成扑通跪在地上,“求求你们别伤他性命。”
容戈迅速扶起倾葵,疑惑不解地问:“你怎么还替劫匪求情?”
“你们是?”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倾葵一脸苦笑,“没有你们的相助,我就成功逃脱了。”
容戈挠挠头,“啊?”
倾葵思虑片刻,神色黯然目视着前方,“不瞒两位大侠,我是斯臾的公主,君父不顾我早已心有所属,执意将我送往昝国和亲,他是提前埋伏在此带我走的。”
容戈同情的眸光中多了一丝担忧,“可你是去和亲的,万一你跑了,两国再起战乱,怎么办?”
比能挣开承义,取下蒙面的黑布走近倾葵身边,“若真是单单靠一个女子就能平息干戈,他们又何故要打?”
承义见容戈没作声,跨步上前道:“和亲公主被劫匪掳走,兹事体大,两国君王那儿总要有个合理的交代。”
“你们放心,送亲使团中有一个是我的朋友,到时他会告诉斯臾王,在和劫匪打斗时山神庙起火,公主不幸香消玉殒;昝国太子双腿已经残废,昝王是不会轻易出兵的,斯臾此次损失惨重更不会再讨伐;至于他们最终会以什么方式粉饰颜面,我无暇顾及。”说罢比能双手抱拳,“恳求两位大侠,成全我们。”
承义转头看向发怔的容戈,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她吱声,用胳膊肘轻轻推了一下她。
“不如...我替你去吧。”容戈说完先扭过头给了承义一个坚定的眼神,而后诚恳地与倾葵对视,“你放心我一定小心藏好身份,绝不会让昝国和斯臾再有战争。”
比能起了戒备,“你们究竟是何身份?”
“我有重要的事情得去办,我向你们许诺,断然不连累斯臾。”
面对容戈眼中流露出的真挚,倾葵打从心底相信她,“那么,我们要从长计议了。”
气势壮盛的送亲使团继续浩浩荡荡前行,倾葵下令让三位救了她的侠士近身保护;比能继续带着部下装扮成送药材的商人,在队伍后方保持距离跟随。
到最后一个停歇的驿馆,容戈和倾葵换了衣裳,奔赴各自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