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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东风

三月初十,午时三刻。

知味轩二楼雅间,窗户半开。

顾怀璟坐在沈莺时对面,面前那盘桂花糕已经见了底。他吃得很慢,每咬一口都要嚼很久,像是在认真品尝食物的纹理——又像是在借着吃东西的时间,思考下一句该说什么。

沈莺时不催他。

她只是安静地泡茶,看着水流从壶嘴倾泻而下,听着窗外传来的各种声音:楼下货郎的叫卖,街角乞丐的哀求,对面会英楼里猜拳的喧哗,还有——

东风。

今儿刮的是东风。

东风是“变数”的风。它从东边来,穿过皇城的角楼,穿过那些普通人进不去的地方。东风带来的话,通常意味着“要变天了”。

沈莺时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用余光扫了一眼顾怀璟手里那卷纸。

纸上画的是什么,她看不清。但她能看见他握纸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墨渍和木屑。这是一双干活的手,不是握笔杆子的手。

“顾公子。”她放下茶杯,“你来找我舅舅,想打听什么?”

顾怀璟抬起头。

他看着她,眼神很专注,像是在看一道复杂的算学题。

“你不是卢老板。”他说。

“我是他外甥女。”

“哦。”他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那你能做主吗?”

“那要看你想打听什么。”

顾怀璟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卷纸放在桌上,慢慢展开。

是一幅图。

不,是两幅图——左边画着一座水车,右边画着一段堤坝。水车的尺寸、角度、叶片数量标注得密密麻麻;堤坝的地质分层、水流方向、受力点也用炭笔标得一清二楚。

沈莺时见过很多图。父亲的书局里曾经印过《水经注》的插图,那些图是画师画的,好看,但总让人觉得哪里不对。眼前这幅图不一样。它不好看,线条甚至有些粗糙,但每一个标注都直戳要害——好像画图的人不是在看水车,而是钻进水车里,变成了水车的一部分。

“这是你画的?”

“嗯。”顾怀璟指着左边那幅图,“这是黄河边常用的水车,三尺六寸的叶片,榆木框架,能提水三丈。”他又指向右边,“这是黄河那段的堤坝,地基是沙土,下面还有三层流沙层。”

他顿了顿,抬头看她:“这种地基,撑不住这个尺寸的水车。汛期一到,水车转起来产生的震动会让沙土液化——堤坝会塌。”

沈莺时没说话。

她在等。

顾怀璟果然继续说下去:“我跟司业大人说了三次。第一次他说我胡闹,第二次说我危言耸听,第三次……”他低下头,“第三次,他让我出去站着,别耽误其他学生上课。”

“所以你被记了丙等?”

“嗯。”

“因为这件事?”

“因为这件事。”顾怀璟抬起头,“可我说的是对的。我爹在工部三十年,管了二十年的河工,他教我的——沙土地基不能用榆木水车,要用轻的,用竹子的,或者干脆别用。”

沈莺时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委屈,没有愤怒,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好像被记丙等、被同窗嘲笑、被司业赶出教室,都不如“堤坝会塌”这件事重要。

她忽然明白这个人了。

他不是不懂人情世故——他是根本没把人情世故放在眼里。他的脑子里装满了水车、堤坝、沙土层、水流速度,装不下那些“谁说了什么”“谁笑话了谁”的破事。

这样的人,在国子监那种地方,确实活不过三天。

“你想打听什么?”沈莺时问。

顾怀璟把那卷纸往前推了推:“我想打听,司业大人为什么不听我把话说完。”

沈莺时愣了一下。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他想打听谁在害他,想打听怎么才能在国子监站稳脚跟,想打听陈延昭为什么要针对他——唯独没想过,他想打听的是这个。

“你觉得,”她斟酌着措辞,“司业不听你说话,是有原因的?”

“有。”顾怀璟说得很肯定,“我爹说过,堤坝的事是大事,只要说清楚了,没人会不听。司业大人在工部待过十年,他应该比我更懂这个道理。”

他顿了顿,眉头皱起来:“所以他不听,一定有别的原因。我想知道那个原因是什么。”

沈莺时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紧皱的眉头,看着他洗得发白的青衫,看着他那双明明刚吃过桂花糕、却好像还在饿着的眼睛。

她忽然想笑。

这人活到二十二岁,居然还以为“只要说清楚了,没人会不听”。

“顾公子。”她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司业不听你说话,不是因为你的道理不对,而是因为……”她顿了顿,“说话的人不对?”

顾怀璟眨了眨眼。

他好像没听懂。

沈莺时换了个说法:“如果这句话是陈延昭说的,司业会听吗?”

“会。”顾怀璟答得很快,“他是吏部侍郎的儿子,司业不会赶他出去。”

“那如果这句话是街边乞丐说的呢?”

顾怀璟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双满是老茧、指甲缝里带着木屑的手。看了很久。

“我懂了。”他低声说,“是因为我爹是工部小吏,是因为我穿得破,是因为我考校总是丙等——所以我说的话,没人听。”

沈莺时没接话。

窗外的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棂咯咯响。她感觉到那股风钻进屋里,拂过她的后颈——红色的。危险的红。有人在盯着这间茶楼。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街对面,会英楼二层的角落,有个人正往这边看。那人穿着深灰色的短褐,普通得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但他腰间挂着一块牌子——

工部的牌子。

沈莺时的心跳漏了一拍。

“顾公子。”她压低声音,“你昨儿来知味轩,有人知道吗?”

顾怀璟想了想:“我跟同屋的王兄说过,我要来茶楼打听点事。”

“你那位王兄,全名叫什么?”

“王贤。国子监乙班的,跟我一样是寒门。”

沈莺时没说话。

她盯着街对面那个人,看着他在会英楼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下了楼,消失在人群里。去的方向——是工部衙门的方向。

“顾公子。”她转身看着他,“你刚才问我,司业为什么不听你说话。”

“嗯。”

“我现在告诉你答案。”她一字一顿,“因为有人不想让他听。”

顾怀璟愣住了。

“你昨天在会英楼讲水车,有人在下面记你说了什么。你今天来知味轩,有人跟着你。你在国子监被嘲笑、被排挤、考校得丙等——都不是意外。”

沈莺时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终于开始认真思考的眼睛。

“你被人盯上了。盯你的人,在工部。”

顾怀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问了一个沈莺时完全没想到的问题:

“那堤坝怎么办?”

“……什么?”

“黄河那段堤坝。”他眉头紧皱,“汛期还有两个月。如果那个尺寸的水车装上去,汛期一到,堤坝会塌。下游三个县,十二万人,都会淹。”

沈莺时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听说自己被工部的人盯上,听说自己可能大祸临头,第一反应不是害怕,不是问“为什么”,而是——

“那堤坝怎么办?”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只关心“事情本身”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七年前,她父亲也是这样。

被押出京城的那天,他还在跟押送的差役说:“那本诗集真的不是我写的,你们回去再查查,别冤枉了好人……”

“顾公子。”她开口。

“嗯?”

“你想救那十二万人吗?”

顾怀璟看着她,眼神认真得像是在看一道题:“想。”

“那你就得先救自己。”沈莺时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彻底推开,“盯你的人,会先把你弄出局。等你不在国子监了,等你爹在工部待不下去了——那水车该怎么装,就怎么装。堤坝塌不塌,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图纸哗哗作响。

顾怀璟伸手按住图纸,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

沈莺时转过身。

她逆着光站在窗前,三月的阳光在她身上镶了一层淡金色的边。她的脸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亮得像是有两团火在烧。

“你信我吗?”她问。

顾怀璟看着她。

他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帮他,不知道她话里那些他听不太懂的东西是什么意思。但他记得一件事——

刚才他站在楼下,饿着肚子,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的时候,是她端着桂花糕走出来的。

她说的第一句话是:“空腹谈事儿,容易胃疼。”

“信。”他说。

沈莺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阵风。

“那好。”她说,“从现在开始,你听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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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知味轩门口。

青杏正蹲在台阶上晒太阳,忽然看见自家姑娘陪着那个穿破青衫的公子走出来。姑娘的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表情——像是憋了很久终于能喘口气,又像是做了一个很重大的决定。

“青杏。”沈莺时叫她,“去把我舅舅请上来。”

“啊?舅老爷刚才出去了,说是去南城会个朋友……”

“那等他回来,让他来见我。”沈莺时顿了顿,“告诉他,我要用他那个‘专门存旧报纸’的库房。”

青杏眨眨眼:“姑娘,您要旧报纸干嘛?”

沈莺时没回答。

她看着街对面那栋会英楼,看着二楼那个刚才还坐着人的角落,看着街上来来往往、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的人群。

“青杏。”她说。

“嗯?”

“你说,一个人如果想把事情说清楚,得先做些什么?”

青杏挠挠头:“呃……张嘴说?”

沈莺时笑了。

“不。”她转过身,往茶楼里走,“是先让别人愿意听。”

东风从她身后吹来,吹起她的裙角,吹进茶楼深处。

那阵风里,裹着一句话——她自己的话,她即将说出口的话,她还没说就已经“感知”到颜色的话。

金色。

像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