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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南风

三月初十,辰时。

沈莺时坐在知味轩二楼的雅间里,面前摆着三碟点心、一壶新茶,还有一份连夜查来的消息。

青杏站在旁边念:“那个卖糖人的,叫丁三,京城本地人,住草帽胡同,平时在南城走街串巷。但是——”她压低声音,“有人看见他往吏部陈侍郎府上后门送过菜。”

沈莺时端起茶,没喝,只是暖手。

“陈侍郎府上,”她说,“就是陈延昭家。”

“对!就是那个笑顾公子最凶的!”青杏义愤填膺,“姑娘您说,他们家派个卖糖人的盯着顾公子干嘛?顾公子不就是个工部小吏的儿子吗?”

沈莺时没回答。

她在想另一件事。

昨天她“感知”到的那句话——“那个顾家的小子,今儿又在国子监丢人了。”——那句话是深绿色的,意味着它已经传了一轮,正在传第二轮。也就是说,在昨天顾怀璟被嘲笑之前,就已经有人在传播“他丢人”这件事了。

不是结果,是预设。

有人想让所有人都知道“顾怀璟是个笑话”。

为什么?

“姑娘,舅老爷来了。”

门帘掀开,卢永贵端着个紫砂壶晃进来。他四十来岁,圆脸,眯缝眼,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但沈莺时知道,京城大半的“消息生意”都经过他这双眯缝眼。

“莺莺啊,”他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听说你昨儿让青杏去查一个卖糖人的?”

沈莺时点头。

“查到了?”

“查到了。丁三,给陈侍郎府上送过菜。”

卢永贵眯起眼,喝了口茶,没说话。

沈莺时看着他:“舅舅想说什么?”

“我想说,”卢永贵放下茶杯,“你爹当年就是因为‘多管闲事’,才落到那个下场。莺莺,有些事儿,咱们管不起。”

沈莺时没吭声。

卢永贵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聪明,比我这老狐狸还聪明。但聪明人得学会装糊涂。那个姓顾的小子,你别沾。”

“为什么?”

“因为他要出事。”卢永贵压低声音,“昨儿晚上,有人来我茶楼打听他。问他在国子监跟谁走得近,平时去哪儿吃饭,家里还有什么人。”

沈莺时的后颈凉了一下。

西风。

又是西风。

“谁打听的?”

“不认识。但那人腰间挂的牌子,”卢永贵比划了一下,“是工部的。工部的人打听工部小吏的儿子,你说这是为什么?”

沈莺时沉默了一会儿。

“舅舅,”她忽然问,“当年我爹印的那本诗集,是谁让他印的?”

卢永贵脸色一变:“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

“是……”卢永贵犹豫了一下,“是当时的工部侍郎,周延。他让我爹印一批诗集,说是要给一位皇子贺寿。结果那诗集里有‘谋逆’的诗句,周延反咬一口,说是我爹自己印的。”

工部。

又是工部。

沈莺时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摩挲。

“周延现在在哪儿?”

“死了。五年前病死的。”卢永贵看着她,“莺莺,我知道你想什么,但周延死了,这事儿就了了。你别钻牛角尖。”

沈莺时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外,南风正暖。

街上人来人往,有挑担的货郎,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牵着驴进城的老农。还有一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低着头,慢慢从街角走过来。

顾怀璟。

他走得极慢,像是在数地上的砖缝。走到知味轩门口,他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二楼的招牌。

沈莺时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

她推开窗。

南风涌进来,裹挟着他那句无声的话:

“知味轩……听说这儿能打听消息。”

沈莺时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楼下那个衣衫破旧、眉头紧皱、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走到这里的年轻人,看着他手里紧紧攥着的一卷纸——纸上隐约能看见线条,是图,是水车的图,是堤坝的图。

“舅舅。”她说。

“嗯?”

“那个人,”她指了指窗外,“他来找我们了。”

卢永贵凑到窗边看了一眼,咂咂嘴:“这小子,倒是有胆。行,我下去会会他。”

“不。”沈莺时站起来,“我去。”

卢永贵一愣:“你?”

“舅舅不是一直说,我这身本事,困在后宅可惜了?”沈莺时理了理衣裙,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今儿,我帮您接个客人。”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那盘点心。

“青杏,把那盘桂花糕带上。”

“啊?姑娘您饿了?”

“不是。”沈莺时推开门,“那个人,应该还没吃早饭。”

楼梯吱呀吱呀响。

沈莺时一步一步往下走,手心微微出汗。

她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接触过什么人了。自从七年前父亲被押出京城,她就学会了把自己藏起来,藏在舅舅的茶楼里,藏在那些“感知”到的风声里,藏在“不去想、不去问、不去管”的壳子里。

但昨天那阵北风,那句话,那个颜色——

灰色。绝望的灰色。

她不想再看见那种颜色。

一楼,大堂。

顾怀璟站在门口,还在抬头看招牌。他的侧脸被阳光照着,轮廓分明,眉头紧皱,像是在思考一道很难的题。

沈莺时走到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顾公子。”

顾怀璟转过身。

他看着她,眼神迷茫了一瞬,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那盘桂花糕上。

沈莺时听见他的肚子轻轻响了一声。

“你……”顾怀璟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姑娘认识我?”

“国子监的顾公子,工部顾大人的公子,昨儿在会英楼讲水车讲了一顿饭功夫,”沈莺时微微一笑,“想不认识都难。”

顾怀璟的表情僵住了。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很平静。

“姑娘是来笑话我的?”

“不是。”

“那是来做什么?”

沈莺时把那盘桂花糕往前递了递。

“听说顾公子想打听消息,”她说,“空腹谈事儿,容易胃疼。先吃点东西,咱们慢慢聊。”

顾怀璟看着她,看着她手里的桂花糕,看着她身后那扇通往二楼的楼梯,看着她眼睛里那点他读不懂的东西。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接过盘子,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谢谢。”他说,腮帮子鼓鼓的,“我确实饿了。”

沈莺时忍不住笑了一下。

窗外,南风正暖。

她忽然觉得,今天的三月,好像比昨天暖和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