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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披风落肩

暮春晚风最是无定,白日里暖得人昏昏欲睡,一到傍晚,便卷着几分凉意漫进清烬苑,吹得檐角铜铃轻轻作响。

冷烬自廊下坐了半宿,先是看书,后又临了几行字,待放下笔时,指尖已被晚风浸得微凉。

云溪去准备晚膳尚未回来,院中静悄悄的,唯有廊下那道玄色身影,自日落时分便立在那里,身姿如松,半步未移,安静得仿佛与廊柱融为一体。

黎锦墨守得极稳。

白日里她随口一唤便应声的画面,还在他心底反复发烫。她那句带着笑意的“你倒是真听话”,更是字字句句,都刻进了他骨血里。

他原以为,这一世能守在她身侧,看她安稳度日,已是极致的侥幸。却不曾想,竟能得她几句温和言语,几分不设防的在意。

这份温柔,比两世江山加起来,都更让他珍重。

只是晚风渐凉,他看着廊下只着了一层薄裙的女子,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蹙。

她素来不怕冷,却也经不住暮夜寒风久吹。前两世,她便因体寒落下过病根,第一世在冷宫中夜夜咳醒,第二世在复仇路上强撑着病痛,桩桩件件,都成了他心底不敢触碰的疤。

黎锦墨心头微紧,下意识便想上前提醒,可脚步刚动,又猛地顿住。

他只是个侍卫。

逾矩的关心,只会引来怀疑,只会打破眼前这来之不易的平静。

他只能硬生生按捺住心底的焦灼,重新垂眸立稳,将所有外露的情绪尽数压回眼底,只余下最克制的守候。

可他不知道,他那一瞬间细微的蹙眉,早已落入了冷烬眼中。

冷烬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眸望向廊下那道身影。

玄衣挺拔,背影沉静,明明只是个低阶侍卫,却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在意。

方才风乍起时,她分明看见他身形微顿,目光朝她这边望来,虽只是一瞬便迅速移开,可那眼底藏不住的担忧,却没能逃过她的眼睛。

这人……倒是比云溪还细心些。

冷烬唇角微不可查地弯了弯,放下手中笔,缓缓起身。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步走到内室,取了一件月白披风出来。

披风质地柔软,边缘绣着细巧的缠枝莲,是她平日里不甚爱穿的一件,只因此衣偏暖,暮春穿来略有些厚重。

可此刻,她握着披风,目光却不自觉落向廊下的少年侍卫。

他立在风里,玄色衣袍被晚风拂得轻轻晃动,看着竟有几分清瘦。白日里她便瞧出,他身形虽挺拔,却似是常年紧绷,连放松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这般从早守到晚,夜里风凉,他怕是也冷了。

冷烬心头那点软意,又悄悄漫了上来。

她握着披风,缓步走出房门,没有唤人,就那样安安静静走到黎锦墨身后。

黎锦墨心神全系在她身上,她一动,他便立刻察觉。

可他不敢回头,只能依旧保持站姿,耳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心跳也悄然快了几分。

她走近了。

离他极近。

近到他能清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冷香,近到他能感受到她呼吸间轻浅的暖意。

下一瞬,一件带着柔软温度的披风,轻轻搭在了他的肩上。

黎锦墨浑身一僵。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觉——

她……给他披了披风?

披风上还残留着她身上的气息,干净、清浅、温柔,裹着她指尖的温度,落在他肩头,沉甸甸的,烫得他几乎要失控。

她竟亲手,将自己的披风,披在了他这个侍卫肩上。

黎锦墨的呼吸骤然停滞,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连脊背都绷成了一道僵直的弧线。

他不敢动,不敢回头,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大口呼吸。

怕一动,这梦境般的温柔就碎了;

怕一回头,就泄露眼底两世汹涌的深情;

怕一开口,声音里的哽咽与颤抖,会让她看出破绽。

冷烬全然不知他心底翻江倒海的波澜,只当他是拘谨无措,伸手轻轻替他拢了拢披风领口,语气清淡又自然,像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晚风凉,披着吧,别冻着。”

声音轻软,不带半分居高临下的施舍,只有简简单单的体恤。

她说得随意,手上动作却极轻,指尖不经意擦过他颈侧肌肤,一瞬的温软触感,让黎锦墨浑身一颤,几乎要屈膝跪倒。

那一点触碰,比世间最烈的酒更灼人,比最锋利的刀更刻骨。

他两世杀伐果断,权倾天下,刀光血影里从未有过半分惧色,可此刻,被她这样轻轻一拢披风,竟慌得连呼吸都忘了节奏。

“主……主子……”

他终于艰难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属下不可……这是您的衣物,属下卑贱,不能用。”

他猛地就要褪下披风,姿态惶恐,近乎虔诚地拒绝。

他是藏在暗处的摄政王,是两世背负罪孽之人,是她脚下俯首帖耳的侍卫,怎配穿她的披风,怎配沾染她的气息。

冷烬却伸手按住了他的肩,阻止了他的动作。

她指尖微用力,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轻稳:“让你披着便披着,不过一件衣物,哪来那么多规矩。”

“我不冷,你守了我一日,夜里风大,冻病了,谁来当值?”

她找了个最合情合理的借口,既保全了他身为侍卫的体面,又藏了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软意。

黎锦墨僵在原地,肩上的披风沉重而温暖,她的手还按在他肩头,温软的力道透过衣料传进来,烫得他心口发疼。

疼里,又裹着铺天盖地的甜。

他缓缓闭上眼,长睫狠狠颤动,将眼底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强行压下。

不能拒绝。

不能推开。

更不能让她看出半分异样。

他只能以最卑微、最恭敬的姿态,微微垂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谢主子恩典。”

四个字,用尽了他两世所有的克制与隐忍。

冷烬见他终于安分下来,不再执意推辞,才缓缓收回手,退后半步,目光落在他身上。

玄色侍卫服外,罩着一层月白披风,明明是极不搭调的颜色,穿在他身上,却意外地好看。

少了几分侍卫的刻板冷硬,多了几分清俊柔和,披风衬得他眉眼愈发温润,连那周身紧绷的气息,都似被这一层暖意软化了几分。

冷烬看着看着,眼底不自觉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

这人,穿什么都好看。

她原本只是见他守得辛苦,一时心软,随手取了披风给他,此刻瞧着他这副拘谨又温顺的模样,倒觉得这披风送得极值。

“安分披着,不许再脱。”她淡淡吩咐一句,转身便走回廊下,不再看他,“云溪快回来了,我先去用膳。”

“……是。”

黎锦墨垂首应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房门后,才缓缓抬起头。

他抬手,指尖极轻地触碰肩上的披风,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触碰一件举世无双的珍宝。

披风上,她的气息清晰可闻,温柔得让他想哭。

他站在晚风里,明明周身寒凉,心口却烫得快要燃烧起来。

一件披风,暂暖了他的肩。

一句体恤,却暖了他两世荒芜的心。

他曾坐拥万里江山,手握无上权柄,却从未得到过这样半分不掺任何算计、不带任何立场、干干净净的温柔。

而今,他只是一个最不起眼的侍卫,却得她随手一披,得她一句体恤,得她毫无防备的软意。

黎锦墨缓缓收紧指尖,将披风拢得更紧了些。

披风上的温度,仿佛顺着肌肤,一点点渗入骨血,熨帖了他两世所有的伤痕与煎熬。

他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执念,沉重而虔诚。

这一世,他不要江山,不要权柄,不要复仇,不要两清。

只要能守在她身边,

只要能得她一句体恤,

只要能被她这样不经意间放在心上一瞬,

他便甘愿,生生世世做她俯首帖耳的侍卫,做她最忠诚的影子,护她一世安稳,岁岁无忧。

晚风依旧轻吹,檐角铜铃轻响。

廊下少年身披白披风,玄衣映着月色,安静而立。

披风暂暖少年肩,

而她,暖了他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