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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抢劫杀人案

滨城的初冬,阳光好的午后,照在身上还留着一点暖。李墨白和李晓川约了田圆圆坐在了索菲亚教堂前面的长椅上。

街边的树还没落尽叶子,枯黄的挂着。空气干冷清冽,带着煤烟和落叶混在一起的酸涩味儿,李墨白在后来的三十多年里都在怀念那种味道,她再也没有闻见过了。

道里菜市场门口排着买秋菜的人,白菜推成小山,叶子边缘冻出透明的水渍。有人在街角支起了铁皮炉子烤地瓜,热气顶开炉盖扑上来,整条巷子都是焦甜的香气。

李晓川刚从文城回来,“扫黑除恶”的那个案子结束了,但李晓川变得时常沉默了。

三个人许久没有人说话。

李墨白知道,这个案子涉及“背后”的人员太多,甚至牵扯出了李晓川的父亲——文城公安局局长李松柏已被检查院以徇私枉法罪提起公诉。

李晓川忽然说:“你们记得王春莉吗?咱们在文城一起办抢劫伤人案的那个小女警。”

田圆圆说:“怎么不记得?!长得小巧秀气、性格很好的那个小姑娘!”

李晓川说:“她是我同学。高中同学,大学同学。她一直喜欢我,我知道。之前,我就装傻。这次办案,有一次我差点被人一枪给撂那,她一把给我推开了,她也是命大,子弹打肩上了。”

李晓川的声音极平静,仿佛说的不是以命相搏的事情。

“手术之前,她特意跟我说‘不用愧疚,和你没有关系,换作别人,我也会这样做’。她疼得脸都白了。对一个人心动,好像就是一瞬间的事情。可以不是一见钟情,在以命换命的时候,一下子就发生了。”

“我爸出了这样的事情,我本不想连累她,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进行感情方面的事情。可是她说‘这个时候,我才要陪在你的身边,什么也不做,陪着就好。’”

“所以,”李晓川看向了李墨白,“姐,以后,我的心思会全部放在春莉身上了。我......真就把你当姐了。”

李墨白侧过身去,极轻极轻地抱了一下李晓川,“知道,你一直是我最好的弟弟。”

田圆圆说:“春莉是个好女孩,晓川我相信你会珍惜她。那你们的工作会有变动吗?总不会你俩一直异地恋吧?”

李晓川说:“我和咱们周局长说了,帮我把春莉调到市局,她的性格不适合在刑侦,她自己也不想做了,看看是去户籍还是去后勤吧。”

田圆圆说:“也是,以后两个人结婚也不能都做刑侦,总要有一个人顾家的。”

田圆圆又问李晓川:“你爸爸的事情,会对你没有影响吗?”

李晓川说:“有就有,我问心无愧。”

李墨白在一旁很肯定地说:“我说没有,就是没有。我是他的领导,晓川的事儿我保他到底。”

田圆圆笑了,“也是,现在,你要是保一个人,在公安系统,还是好使的。”

过了许久,田圆圆叹了一口气,又沉默了片刻,她说:“我也要调去档案处了,我自己申请的。明年一月份交接完就去。”

李墨白吃惊不小,她知道田圆圆有多热爱刑侦工作,她愕然地看向田圆圆。

田圆圆又笑了,说:“你那是什么表情?谁又能做一件事情一辈子?我都三十多岁了,精力体力都有限了,熬不了夜出不了差,若安在幼儿园三天两头的闹毛病,为民现在的工作也忙,白啊,说实话,我现在已经不适合再做刑侦了。”

李晓川说:“你是因为大刘哥和彪哥都要调去老大那难受吧?”

李墨白说:“文城的案子影响异常恶劣,现在省里极为重视‘扫黑除恶’,老大人手确实不够,冷大队让他再加两个人,大刘哥和彪哥跟老大好几年了,风格熟悉,这个升职的机会对他们俩人也是千载难逢的。人往高处走,很正常。”

田圆圆深深地看了一眼李墨白,感慨地说:“白啊,以前,遇到事都是我开导你。你现在成熟了,挺好。以后,我也放心了。”

李墨白把头轻轻地靠在了田圆圆的肩上,用手挽住了田圆圆的胳膊,一如从前。

李晓川喃喃道:“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田圆圆也道:“此事古难全。晓川,之前你好像说过这句话。什么时候来着?我怎么忘了呢。”

九十年代的中国乡镇,国道像一条灰扑扑的旧绷带,颠簸着贴住大地。煤渣路两侧的白杨树底下,藏着那些睡眼惺忪的地摊主。摊主们用军大衣裹紧身体,兜售电子表、假烟和刚刚从南方倒来的牛仔裤。街角的录像厅永远在放《英雄本色》,小马哥用□□点烟的镜头被反复播放,而在真实的世界里,人们开始用真钞去交换一切能换到的东西——权力、女人或者一纸批文。

经济转型是一台巨大的离心机,把整个社会甩得四分五裂。有人一夜之间成了万元户,有人从车间主任变成了下岗工人。信仰像旧厂房的玻璃窗,一块接一块地碎掉,碎在泥地里,被人踩进土里。在那种废墟之上,贪婪不再是隐秘的**,它变成了一种公开的、带着血气的生存哲学。

血腥与麻木,最终都汇入了同一条叫做“活着”的浑浊大河。

冬夜,月亮被工厂的烟囱熏得发黄,长途大客车在国道上抛锚,这时候,从路边走出了四个年轻人,他们穿着破旧的露出了棉花的军大衣,口袋里揣着杀猪刀,怀里藏着自制的猎枪。他们是找不到活计的泥瓦匠、现无业的乡村代课老师,下岗工人和待业的复员兵。

他们把已经昏迷的司机拖进路边的深沟里,再用石头砸下去,动作凶狠,就像屠宰一头家养的牲口。点点刚刚抢到的百余元钱,道一声“真他妈少”,扬长而去。

接连五起长途车司机被害,省厅和市局联合办案,冷峰亲自带队,市局负责这一案子的是“特案一组”。

全员开始日夜排查蹲守。

确定犯罪嫌疑人、实施最终抓捕的那天晚上,月亮不是圆的,却亮得过份。雪早就停了,地上一片薄薄的冰壳,月光照上去,泛出铁青色的寒光。

临出发再次检查枪弹时,田圆圆冲着李墨白笑着说:“白白,办完了这个案子,我就去档案处了,可惜啊,我做了这么多年的刑警,我都没有亲自破过什么大案,好让别人记住我。”

李墨白说:“上次在文城办抢劫的案子,你肚子上挨一刀,不是立了个人三等功吗,够了啊。”

田圆圆说:“那这次挨刀的活儿,你也别和我抢啊,我还得立功!我要名垂警史!”

李墨白连连“呸呸”。

三路人马同时、分别合围前后两个村屯的三个民房。李墨白带领二十几个人负责前屯一队,田圆圆跟随“特案一组”负责后屯三队。前后村屯是沿着铁路而形成的连接着的两个自然屯。

给田圆圆下达的命令很明确,在停在村东头的吉普车里值守。

抓捕行动开始了,田圆圆把车窗摇下一道缝,夜风灌进来,带着冻土和铁锈的气味。

一个人影忽然从车前一个砖房的破窗里翻出来,是个男人。男人像一只疯狂逃窜的野猫,手脚并用地向村东头的铁轨方向爬。月光亮得吓人,照在那个男人的脸上,田圆圆凭多年刑警的直觉认出来,这个男人就是那个手上有五条人命的复员军人。没错!这个人的照片被贴在黑板上,出发前她反复地看了很多遍。

看来抓捕地址有误。但人已经惊了。

田圆圆没有喊,因为她一喊就会暴露位置,也会惊动男人。再说,现在她们组的人离这里有近千米,她现在喊根本无济于事。

田圆圆轻轻地推开车门,弯着腰沿田梗侧面追过去,她的脚踩在冻硬的垄沟里,每一下都翻起碎土块。她跑出一百多米,看见男人已经翻过铁轨路基,正顺着斜坡往下滑。铁轨的那一边是更深的丛林地,一旦让他钻进去,就再也找不着了

“站住!”田圆圆喊出来,声带被冷空气割得发疼。男人回过头,月光正好照见他的那张脸——胡子拉碴、嘴角裂着、双眼烧红。男人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追上来的会是个女的,而且只有一个人。

那一秒的迟疑,田圆圆认为是她唯一的机会。

田圆圆把枪口对准了男人,稳稳地扣动了扳机。

“砰”,子弹没有打偏,击中了男人的右肩,打得他整个人朝后一个趔趄,他闷哼一声,跪倒在碎石路基上,他用左手捂住了肩膀。

男人弯腰倒地的同时,右手借势从怀里掏出了一把锯短的土猎枪。他等了片刻,等那个女警靠近。他赌在夜色中他掏枪的动作那个女警并未看见。

“砰”,土枪的火光在夜色里炸出一团橘红色的花。

如此的近距离,田圆圆没有任何躲闪的余地,她的身体像断线的木偶一样往后倒去,后脑勺磕在铁轨的枕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她仰面躺在碎石路基上,眼睛还望着天空。血从她的嘴角流出来,又沿着下颌滴到枕木上,一小滴一小滴,渗进木头缝隙里。她的右手还握着枪。

李墨白的抓捕任务很迅速很顺利,几乎是兵不血刃。当她听到枪响,她下意识地心脏猛地一跳,她把案犯交给队员带走,就沿着铁轨,深一脚浅一脚跑来了。当李墨白看见了月光下的那个身影,她一下子就被绊住了脚,她的膝盖磕在枕木上,闷响。李墨白几乎是摔着跪到了田圆圆的身边。她的手掌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抖了又抖,终于,她轻轻地托住了田圆圆那张冰凉的脸。

田圆圆的眼皮动了动,她用了很大的力气睁开了双眼,她的瞳孔已经开始扩散,却还是认出了李墨白,认出了这个她喜爱、宠溺了几年的同事、战友、妹妹。

李墨白张了张嘴,但是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她用手指轻轻擦掉田圆圆嘴角的血渍,那血已经凉了,粘在她的指腹上像化不开的红漆。

田圆圆的嘴唇动了动,很缓很轻,李墨白把耳朵贴下去,听见田圆圆说:“白啊,以后......你自己......要好好的......我不能再陪你了......我,是个......很厉害的警察吧?”

李墨白拼命地点头,点头,眼泪拼命地掉下来,砸在田圆圆的嘴角,和她的血混在了一起。

田圆圆很努力很努力地向着李墨白笑着,一如从前。然后,她的眼皮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最后,她的眼睛合上了,睫毛静静地覆在苍白的皮肤上,再也不动了。

李墨白的手指还在托着田圆圆的脸,感觉到温度在一丝一丝地抽走,她开始用力地拍打着田圆圆的脸,并呜咽出声:“圆圆......姐......姐睁眼......你睁眼......求你了......求求你......你是我姐啊,我不能没有你,我没有几个亲人了......咱俩陪着一起到老,好不好?好不好......”

李墨白俯身抱起田圆圆,月光照在她们身上,把她们两个人的轮廓融成一片模糊的银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