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巧不成书,三天后,一起失踪案惊动了李守正。失踪的人正是盛名享誉海内外的艺术家——顾繁星。
报案人是顾繁星的女儿顾栖迟。顾栖迟已经有两年没有见过顾繁星了,顾繁星虽年逾古稀,但每年都会去欧洲艺术盛兴之地进行艺术交流,也会有几个月的时间在国内各地进行采风并思考创作。至于工作室和美术馆的打理都是顾繁星后娶的妻子——孟汀澜在兼顾。
孟汀澜本是顾繁星的学生,两人足足相差四十岁,十年前他们的婚礼是轰动一时又极具争议的。
顾栖迟与父亲并不亲近,两个人月余没有任何联系是常有的事情,但两年不见,还是让顾栖迟感觉到了蹊跷。
顾栖迟找到孟汀澜,而孟汀澜也联系不上顾繁星,顾栖迟遍寻无果,无奈之下,报了案。
全国警力紧急协查,仍没有找到人,顾繁星人间蒸发了。
李墨白得知到顾繁星失踪的消息,她震惊了许久。
李守正无奈地说:“现在失踪案件查案只能依赖人工走访、关系网排查及现场勘查,主要靠人海战术,技术严重缺失。即便像顾繁星这样有名望的人失踪,也很难查寻。”
李墨白问:“那他的妻子呢?那个孟汀澜怎么说?”
李守正说:“孟汀澜说她也有一年没见到顾繁星了,说他告诉自己去了云贵采风。而最后一封信,是三个月前,顾繁星在边境的一个小城镇邮寄过来的。可是调查的结果是,镇里没有人看到过顾繁星。或许,只是顾先生路过那里吧。”
李墨白沉思了片刻,问:“仅定性为失踪吗?不考虑被害吗?”
李守正说:“你为什么认为是被害呢?”
李墨白说:“我并没有‘认为’,只是不排除任何一种可能性。这几年的查案经历让我看到了人性极‘恶’的一面。既然案情没有其他进展,那就多角度去调查吧。”
李守正说:“好。顾繁星名气太大了,人找不到,就连我也有压力啊。”
刑侦人员由公安部牵头对顾繁星家里、工作室进行搜寻,但是没有发现任何血迹及打斗痕迹。
几天后,结束了培训任务,李墨白去李守正那里道别。
李守正十分舍不得李墨白,他嗫嚅半响,说:“要不,小墨你来京城吧,你可以支援全国的大案要案,你现在的能力也是够专家级别的。我可以把你和顾砚山都调来,孩子也一起,京城的教育怎么说也比地方好,是不是。哦,你姥姥也可以一起带来,她养育你这么多年,你对她尽孝也是应该的,我对她也有亏欠。你们可以和我住在一起,家里房子大,都住得下。你们要是不愿意和我住一起......也行,之前的那个房子还空着,你们住那里也可以。或者,我自己住那个老房子,你们住在新房子里,将来,嗯......爸的这两个房子也是留给你。你不用急着做决定,小墨你想想,好好考虑考虑。爸不急,爸等你。”李守正说得有些急,仿佛怕下一秒李墨白就会打断并拒绝他。
李守正的表达有些笨拙,笨拙到李墨白的心里发酸。这种感觉像什么呢?就像田圆圆给她的跳跳糖,糖的颗粒在舌尖炸开,细小的刺痛又带了某种钝痛。李墨白有点想哭,可是她独自走过经年,眼泪对于她实在是不合时宜了。她只得低了低头,压了一下心头的湿意,说:“好,爸,我考虑。”
如果不是李墨白在临行前一天去商场给田圆圆和李晓川挑选礼物,那么她就不会遇见孟汀澜,而顾繁星案子的结局很可能就将改写。
田圆圆喜欢温暖的羊绒,而今年又流行格纹元素,李墨白打算给她选一条千鸟格的羊绒围巾,再过一个多月,滨城就进入冬天了。
李晓川呢,喜欢耍酷,李墨白给他带了一副“蛤蟆镜”。
京城的风里还裹着夏末的余温,却已有了一丝凉意。李墨白走在街上,风从街边纵横交错的胡同口吹来,温柔地拂过她的衣角。
李墨白的骨架生得极好,直角肩平直舒展,恰好撑起一件米咖相间的格纹垫肩西装,她的肩线拉得干净利落,而她的腰肢纤细,盈盈一握,西装收腰的剪裁也恰好框出那段柔美的弧度,仿佛一只倒置的窄口花瓶。她身量高挑,四肢修长而匀称,尤其是那双腿,笔直而纤细,被一条黑色的紧身九分裤包裹着,裤脚就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脚踝。她的脖颈修长,浓黑的头发高高地束起,像一株优雅的天鹅,走在午后的阳光里,就吸引了一些路人的目光。
李墨白有些累了,就坐在了街边的长椅上。一家音像店里传来叶倩文深情婉转的声音——“寻梦也许梦已空,是非错对,乐悲笑痛......聚散得失谁料中,红尘尽虚幻终成空......”
李墨白竟听得有些痴了。
李墨白难得地感知迟钝了些,不期然的,她的身边就坐了一个女人,一个气质极为出众的女人。
这个女人年纪并不大,三十岁左右,有着立体耐看的五官,她的眼神已经褪去了二十多岁的迷茫和试探,看人时清澈而有定力。她近距离地坐在李墨白的身边,但却并没有带给李墨白一丝不适感,她身上若有若无的木质香和松节油的气味反而让李墨白熟稔地放松。这个女人给李墨白的感觉,就像是一杯温了多年的普洱——初看清淡,细品醇厚。
女人向李墨白笑了一下,她耳朵上小巧的珍珠耳丁倏尔璀璨发光,晃得李墨白的心神一荡。
女人的声音磁性悦耳,她说:“我从商场出来就一直跟着你,别紧张,我没有恶意,我只是觉得你很美,非常美,我竟有一见如故感。哦,我是画画的,也作雕塑,嗯,如果你能做我的模特,我会感觉十分荣幸,当然,如果你不方便,我肯定也不会勉强,那就权当我认识一个漂亮的朋友吧。”
女人向李墨白伸出了她的手,“孟汀澜,我叫孟汀澜。”
李墨白怔住了。
秋日的阳光薄而透明,李墨白和孟汀澜在喝了一杯咖啡、在一起消磨了半天后,已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李墨白被孟汀澜带到了她的工作室,准确地说,是“顾繁星”工作室。
工作室大而气派,七米挑高,北面天窗倾泻着光瀑,素水泥地面嵌着经年干涸的群青和赭石。角落里的泥稿两米有余,空间里都是湿黏土的气息。画架散落在各处,如一片白桦林。
二层有一道回廊,从那里可以俯视整个工作室,看光影如何缓慢地移动,看雕塑如何从一堆泥土中生出手指,看画布如何在日复一日的涂抹中显现出灵魂。回廊尽头放着一把磨损的天鹅绒扶手椅,深绿色的,坐垫已经塌陷,那是这里的主人停顿、思考的地方。此时,孟汀澜坐在了那里。
孟汀澜看向在楼下对她仰望着的李墨白,说:“这个工作室很好吧,墨白,这里,都是我的!”
孟汀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战栗,她的目光狂热、痴迷,仿佛她是高高在上的、可以主宰别人命运的女王。
李墨白忽然想到了“顾繁星美术馆”展厅正中那座七米的青铜浇筑的巨人,她半跪着,一只手臂撑地,另一只手臂高高扬起,她想要攥住穹顶垂落的光束。她的眼神如深渊,嘴角紧紧抿起,身上布满要拼命挣脱命运的偾张血脉与嶙峋肌理。
李墨白这一刻有些明白了这个作品名字的意义——“追光——重生”。
李墨白问:“美术馆里那个作品——‘追光——重生’,是你参与或者独自雕塑的,对吗?”
是啊,孟汀澜是顾繁星一手教导的得意门生,在艺术的世界里浸润十几年有余,她怎么可能没有能力亲自雕塑一个足以传世的作品呢?
孟汀澜的眼底像猝然撞进一束光,错愕与狂喜交织成了火花,她问李墨白:“你怎么知道的?你去过美术馆?那个作品标注的作者是‘顾繁星’啊?你怎么知道是我创作的呢?”她的声音里满是被人发现与认可的愉悦。
李墨白说:“感觉。你是在雕塑你自己的挣扎、不甘,奋起与向往。你要‘追光——重生’。”
孟汀澜像是撞见了奇迹,眼底的光芒收拢成一点热切的焦点,瞳孔里晃着碎金,那是藏了很久的秘密,终于被人轻轻揭开时的、发亮的颤栗。
孟汀澜快步走近李墨白,她轻声地、有些讨好地,像是在向心爱的人表白与邀功,她对李墨白说:“美术馆里其实还有我的作品。那个才是我最出色的作品。你见到了吗?”
李墨白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在询问着孟汀澜。
孟汀澜有一点慌了,仿佛一个急于炫耀的孩子,她急切地说:“那个‘无名’,你看到了吗?那是我.....做的。你觉得我做的好吗?五官的处理,眼眸、瞳孔、鼻翼,甚至耳廓里细小的凹痕,我都刻了进去。”
随即,孟汀澜的眼睛里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恨意,“我对‘那个人’太熟了,熟到闭着眼睛都能刻出来这些细节。”
“那个人?”李墨白明知故问。
“不提也罢。已经没了。”
李墨白没有忽略掉孟汀澜眼底的憎恶。
到此时,李墨白已经足以确认顾繁星的失踪与孟汀澜有着绝对的关系了。只是,人在哪儿呢?
李墨白故作轻松语气,“嗐,你说的是顾繁星先生吧?听说他失踪了?我好像看到报纸上说了。那没什么的,丢不了,早晚会回来的。你不用着急,他应该是年纪大了一些,头脑或许不清楚,忽然就迷失方向了,没准哪天他自己就回来了。你不要难过呵。”
“回来?呵呵。我难过?”孟汀澜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孟汀澜嘴角擒满了嘲讽,“我为什么会难过?等他来用他的名字无耻地占用我的作品吗?还是用他年老色衰的身体享用我年轻的□□?”
“他已经七年没有再创作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老了!他早就不能长时间地刻东西了!这七年所有的雕塑都是我刻的!但必须冠以他的名字!只因为他声望在外!只因为他在十几年前以我老师的身份占有了我!”孟汀澜的声音尖锐刺耳了起来,在空荡诺大的工作室里来回碰撞。
李墨白震惊了,她呐呐地问:“孟汀澜,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你为什么不向外界说明这一切呢?还有,你说的‘占有’,你指的是‘□□’吗?”
孟汀澜笑了,像是在嘲笑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说明什么?说明这些作品都是我创作的?你知道‘顾繁星’这三个字代表什么吗?他是我国雕塑界的‘泰山北斗’!是声名享誉海内外的艺术大师!他代表的是我们国家级的艺术门面!你去向外界说他剽窃了我的作品?证据呢?会有人愿意相信吗?墨白,我试过,但是除了被人认为我是个想出名想疯了的女人,没有人愿意听我真正说了什么。”
“至于,你所说的‘□□’,可能也没有那么严重吧,那是一段很长很长的故事,墨白,你想听吗?你想听我就讲给你听!你知道吗?你是我这十几年来第一个想倾诉心事的朋友!可能,是你认出了那个‘追光’是我的作品,你懂我!也可能,是这十几年,我太寂寞了,我身边连说话的人都没有!”孟汀澜看向李墨白的眼神里,藏着一个孩子攥住亲人衣角时才有的那种不安与全部信任。
李墨白忽然非常难过,难过到心口像压了块浸透冷水的铅,沉得喘不过气。她感觉喉咙发紧,眼底发酸,她知道人世间的真情最为难得,而她,正在利用,也必将辜负。
孟汀澜走进画室的那个午后,刚好十八岁,最好的年纪,羞涩的样子,光线斜斜地切过窗棂,落在她颈侧细小的绒毛上,像镀了一层蜜。十八岁的轮廓尚未被岁月凿刻得锋利,柔软得像刚刚揉好的陶土。教授从画架后抬起头,手里的炭笔便顿了半拍。
起初是寻常的。他叫她在高脚凳上坐着,一坐就是整个下午。他说他美丽、耀眼如古希腊残存的浮雕。她被这些词语包裹着,觉得自己在他的眼中有了重量。
后来,他就开始走近。借着调整光的角度,指尖便不经意地掠过她的锁骨,说“这里太紧,放松些”;借着示范笔触,站在她的身后,呼吸就落在她耳后那一小片皮肤上,湿热而持久。
他夸她是他的“灵感之源”,说她“属于艺术”,又说她“太纯净,会被人间弄脏”,他在画布后眯起眼,露出欣赏一个作品的慢吞吞的笑意。
他说“你有野心,又有才华,我最欣赏这样的女孩,我要帮助你,让你看到更大的世界”。她天真地以为他爱上了她,开始患得患失,但她不知道,她其实已经走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心理学家弗洛伊德在《性学三论》中提出一个理论:男性的占有欲,源于对“母体”的原始渴望和对“死亡”的恐惧。
58岁的男人为什么会喜欢18岁的女孩?
不是因为爱,而是通过占有“年轻鲜活的生命体”来对抗自己的衰老焦虑。
年龄越大的男人,越喜欢“培养”年轻的女孩子。
因为培养的过程,就是一种创造的过程。他们不是在爱一个人,而是在“创造”一件属于自己的艺术品。
而孟汀澜,就是顾繁星选中的那件“原料”。因为孟汀澜年轻、美丽、多情又渴望被认可。
顾繁星说:“孟汀澜,你的价值,不是你自己决定的,你是我的作品,你的价值,由我决定。”
顾繁星教孟汀澜鉴别艺术、雕塑创作,也教她如何与人沟通,如果在艺术圈立足。
孟汀澜最初像海绵一样,吸收着这些知识,但是后来她发现,自己越来越不喜欢这种做为“作品”被培养的感觉。因为,孟汀澜的世界,现在,只有顾繁星。她没有朋友,没有家人,顾繁星让她失去了自我,早已变成了他想让她成为的样子。她就像是一个被他困住的鸟,连翅膀都被他剪掉了。
最后,她的所有,都在顾繁星的手里,包括她的作品。
孟汀澜开始憎恶这一切,尤其是痛恨造成这一切的源头——顾繁星。
孟汀澜讲述完这些,残阳正贴着地平线缓缓沉落。云层被撕扯成碎絮,每一缕都浸透了血色,沉甸甸地垂下来,仿佛随时会滴落。
李墨白看着孟汀澜的眼睛,她的眼底像是一潭温柔的水,有着恰到好处的耐心,李墨白极轻极缓地问:“顾繁星呢?他现在在哪?”
孟汀澜眼底燃着一簇疯火,灼亮得快要溢出来,她的嘴角却斜斜地牵着,像是在享受一场只有她自己才看得见的盛宴。
“他要囚禁我的一生,把我变成他的作品。那我就要把他最后变成我的作品。我要让他在角落里作为一个‘无名’者,眼睁睁地看着我——‘重生’。”
一个小时后,“顾繁星”美术馆被警方封锁。
李墨白走到了“无名”的面前。
李墨白无法想像,当青铜液倾泻而下的瞬间,顾繁星那一秒的姿态和他心中的感受。
审讯室里,孟汀澜看着李墨白笑了,眼底带着湿意,“十几年了,你是我唯一信任的朋友,我唯一说了心里话的人。我......不怪你,我只是心里很难受。”
李墨白说:“对不起,孟汀澜,我从见到你的时候,就怀疑顾繁星的失踪是和你有关的。非常抱歉,我是警察,我有我的职责。”
孟汀澜的眼睛让李墨白想起了她曾在街角喂过的流浪猫,可是人终究是要为了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的,无论起因是什么。
归途,李墨白在两万米的高空上。飞机陡然一沉,遇到了强气流,其他乘客开始有些慌乱。李墨白只是闭上了眼,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飞机的每一次颠簸都像命运在翻书页。
等飞机终于拨开乱流,重新躺进平稳的气流里,李墨白才发现她的掌心已经沁出薄汗,而那三分钟,像是过了半生。
李墨白忽然想起了初见孟汀澜时听到的那首歌曲,“休说苍天作弄,红日去还在,青山依旧已经风雨百万重。红尘尽,水月映镜花,一笑沧桑似梦。缘在故缘尽,欢度花开花落,怨痴哭笑被风吹送......幻影中似逝去一梦,梦中一生非自控。”
李墨白知道了,这首歌叫做——《红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