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回到办公室的田圆圆边抹嘴边的油边问李墨白,“白,看案宗之前要先沐浴焚香以敬先人不?”
“可”,李墨白去洗手间好好地洗了一把手。
张**把那个厚厚的档案袋递给李墨白,他已经看过了,完全没有头绪,他放弃。
李墨白非常仔细的看了“一、二七奸杀案”的卷宗。
1987年1月27日大清早,因为第二天马上就是农历大年了,滨城整个城市都洋溢在即将欢度新年的喜悦中,道里菜市场很早就开门了,买冻刀鱼的队伍排起了长队,蜿蜒曲折,等着购买冻猪肉的也是人挤人,热闹非凡。国营浴池和理发店从小年儿后就开始爆满,裁缝店更是活多得大晚上也干不完。大人们忙着备年货、贴年画、做新衣,小孩们就兜里揣着冻黏豆包、大白兔奶糖提着灯笼走街串巷,淘气的男孩会扔个小炮仗,女孩们就被吓得哇哇乱叫,孩子们这家吃块糖,那家啃个梨。每个人都在忙忙碌碌、兴高采烈地期盼着大年三十的那一天。
环卫工人老李一大早五点钟就开始清扫道里菜市场后街这一片,昨天后半夜就下了大雪,雪一直下到今天上午十点多也没停,“都说瑞雪兆丰年,也不知道明年是不是个好年景。”老李正想呢,他准备清理垃圾箱的手就停了下来,垃圾箱里有一个麻袋,扎着口,老李得从垃圾箱里把它拽出来,可是这麻袋也太沉了,体格壮实的老李使了大劲也不管用,无奈他只得把垃圾箱推翻,才把那个大大的麻袋给拖拉了出来,老李很诧异,什么东西要这么大个麻袋装,他把扎口的麻绳给解开了。老李魂飞魄散。
一个□□的女尸。
半小时后,警察到了现场。
现场一片狼藉,因为老李狂奔着进了菜市场,看见人就开始嚎叫,几百人跑到后街,已经把女尸周围的雪地踩了一个遍。
因即将过年,此案对群众影响极为恶劣,省厅五处冷峰处长直接带队以期快速侦破此案。
然而,半年过去了,以“刑侦之神”著称的冷峰也未能在本案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
“一、二七奸杀案”在两个月前又转到了市局,冯振云把这个案子给了“特案二组”,刑长风这两个月快愁白了头,此案还是没有任何侦破的希望。
李墨白对现场拍摄的每一张照片都一帧一帧的看,她也是才二十二岁的年轻女孩,这些血腥残暴的照片让她也本能的感觉惊悚,李墨白感觉她的头皮发麻,喉咙像是被谁扼住了,她的胃部在不停的收缩、痉挛,她努力地压制着自己生理上的不适,并在心里同自己说:“你是警察,你在查案,你在还受害者以公道!”,她又回想了一下她在“被动”选择公安大学时,她对父亲说的一句话:“我准备用我的一生,去守护人民的岁月静好。”
李墨白迅速地调整着自己的情绪去冷静下来,她继续仔细地观察着每一张照片,同时结合法医的尸检解剖结果去思考、去分析。
冯振云把张**、刑长风和李墨白叫到了会议室,让大家互相讨论一下“一、二七奸杀案”。
刑长风本来对“特案一组”很是轻视不屑的,认为他们就是一批没头脑的只知道追捕的武夫,但近来一个多月,“特案一组”接连破获四起大案,这四起案件就是在当时交给他们“特案二组”,他们也绝不可能在那么快的时间里如此出色的结案。刑长风认为他必须要重新评估他的“竞争对手”了,而“竞争对手”里的李墨白,刑长风也表现得异常尊重,因为在这四起案件中,李墨白都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甚至可以直白的说,这四起案子就是她李墨白侦破的。但刑长风还是有一丝质疑的,这模样看起来只是一个刚毕业、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不是吗?她有那个本事吗?还是在她的背后有什么高人呢?
刑长风不愧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刑侦”,他几句话就把案件侦查的经过交待得十分清楚。
省厅五处事实上前期的工作非常艰难,因为受害人脸部被基本损毁,身体女姓器官被利器全部割掉,导致受害人身份难以确认,公安机关又一直没有接到过关于失踪人员的报案,直到一个多月后冷峰通过公安部找到雕塑界的“泰山北斗”顾繁星,顾老先生依据受害者的头部骨骼特征才把她的“长相”拼画完整。此时距离发现尸体时间已经过去二个多月了。省公安厅向全省发布寻人启示。
又过了四个多月,受害者身份确认,她叫韩玉红,二十三岁,老家在小兴安岭余脉的老黑山林区,林区森林覆盖率非常高,是黑熊、野猪、马鹿等野生动物的家园。老黑山地理位置实在偏远,交通非常不便,山民自然十分贫困。韩玉红家庭成员也很简单,一父一母一哥,都没什么文化,仍然在林区生活,韩玉红因耐不住山里的寂寞与穷困,于三年前就离开了家,说要出去见世面讨生活。现在家里已经习惯她不在的日子,自然没有人想到有一天她会突遭不测,而且,家里现在也没有电视,也没有地方可以看到报纸,对于全省寻人的消息他们自然是不知道的。
光找个人,省厅五处就光了半年多的时间。冷峰还不待调查韩玉红的社会关系呢,上面领导就让他把这个案子转给了市局。冷峰十分英雄无用武之地。
接到“一、二七奸杀案”是刑长风苦难的开始,韩玉红的照片被“特案二组”的成员拿着,在滨城整个城市的每个角落走了一个遍,整整两个多月,街道办、派出所、理发店、小饭馆、菜市场,甚至连滨城偏远的郊区、村屯他们都跑去走访了,按他们“特案二组”的话说是:“就差去动物园找头大象问问认不认识韩玉红了”。
刑长风也不是没有想过韩玉红可能这三年就不是在滨城生活工作的,但是,他总是不能跑去全国各地去找她的社会关系吧,他“特案二组”这七八个人,就算是能全国跑,跑到死那也可能找不到认识韩玉红的人啊。
刑长风长叹连连,一下一下地撸着自己近期已经大片发白的头发。
冯振云问对面的张**,“你的意见呢?”
张**“嗯”了五秒,转头看向李墨白,他弃权。
李墨白认为自己无须过于客气,办案嘛,讲究那些干什么。
李墨白问刑长风,“刑组长,我问一些问题啊,首先,省厅定义此案为‘奸杀案’,这个依据是怎么来的呢?我看到法医提供的验尸报告里并没有提到尸体体内检测有男性......‘那个’成份,只是说尸体......嗯......外部有部分精斑,这是否应该确认为先奸后杀呢?”
刑长风有些楞,“啊?那......确实是......不太准确吧,但现在我们滨城这类案子说实话,还不是特别多,之前那也都没人干这种事儿啊,这个如何定义吧,我们也应该去学习去借鉴,但是,有精斑,这个事情是不是就是□□呢,我们还真是不好说。”
刑长风心里觉得不对劲,话又折了回来,“无论案子叫什么吧,破案总是这套程序吧,确认受害人,找关系人,情杀还是仇杀,总得是一个吧?没有情没有仇,哪儿来的那么大的恨意把人往死里整?对吧?”
李墨白静静地看向刑长风,说:“不一定。之前没有人犯这样的罪行,不代表以后也没有,现在我们改革开放已经深化,贫富差距过大,外来文化冲击,自然会滋生犯罪心理,形成各种各样的犯罪行为,不因为情不因为仇,人也可能会因为嫉妒、不甘等复杂情绪生成对他人的恨意,进而衍生多样、极端的犯罪形式。”
刑长风有些不耐烦了,“知道你是中国公安大学毕业的大学生,你理论厉害,我这个中专才毕业的大老粗肯定是不如你,现在,我遇到难处了,你就请多指教指教,说说和这个案子有关的事儿吧。”
张**的眉头都皱了起来,他向来“护犊子”,他的人只有他有资格说,别人凭什么说?!
李墨白并不生气,她笑了一下,说:“犯罪心理决定犯罪行为,这就是和这个案子相关的事情啊。我们之前办的案子都简单,可能不用分析什么犯罪心理,但是以后面对复杂的凶杀案,可能我们都得先去进行罪犯人物画像,再去有针对性的侦破案件。”
李墨白继续说:“就说这个案子,当然我们不排除情杀与仇杀,但是我一直就有一个感觉,就是——凶手不是要害韩玉红本人,或者说,他是要害韩玉红这一类人。当然,我的猜测也很可能是错误的,但办案不就应该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吗?”
刑长风有了兴趣,在八十年代,全国重大凶杀类恶**件都不多,他们刑侦办案都是在“摸着石头过河”,“各有各招,各显神通”,李墨白刚刚说的“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深得他心,刑长风看向李墨白,神色认真起来,他催促李墨白:“你快说。”
李墨白说:“尸检报告是这样写的:‘死者胃里含有大量镇定剂成份类药物,作用应该是致人长期昏迷’,请注意,是‘长期’昏迷,‘长期’到被害人面部被砸毁、器官被刀割、虐待到直至死亡,被害人也并没有进行过剧烈地挣扎,这从被害人双手被捆绑的瘀痕并不深可以看出,法医也是鉴定过的,被害人也是被先施暴后死亡的。其实,我不是法医,我不清楚镇定剂是否可以将人致昏迷到这样的程度,这是我非常大的一个疑虑。”
刑长风问:“我没听懂,你什么意思?”
李墨白说:“我只是想,是否有必要确定,被害人仅仅是胃里含有大量的镇定剂就导致她在剧痛下还不清醒过来?”
刑长风把李墨白的这段话十分认真的记在了笔记本上。
李墨白继续:“第二、我为什么认为不一定是情杀或者仇杀呢?还是因为这一点,被害人自始至终不知道自己被虐待、已被死亡,不挣扎不痛苦,如果是情杀或者仇杀,那是不是应该让她感觉到疼呢?都不让人疼,哪来的仇呢?换句话说,是否凶手与被害人无怨无仇,他仅仅是恨被害人这一类人呢?那他到底恨的是什么人呢?很明显,是韩玉红那一类女性,或者他恨所有的女性!所以他要割掉‘代表女姓’的器官!”
刑长风“啪的”一拍桌子,大喊出声,“对对,你说的对!那我们找的方向就是错了,她的关系人不重要了!”
李墨白说:“刑组长,您找的关系人也可能是正确的,您找到韩玉红是哪一类人,或许就会有相关线索。但是,你们‘二组’已经找了她两个多月了,这个工作量太巨大结果又太渺茫了,您或者秦处长有没有从发现尸体的那边开始找起?”
刑长风现在已经完全把李墨白视为自己人了,他“嗐~”了一声,说:“找了!能不找吗?秦处长把周边楼和小胡同翻了一个遍,我再扩大范围又翻了一个遍,根本没群众看见有什么人搬尸体。哦,也没有任何人见过韩玉红。”
李墨白想:“那是啊,如此残忍且会使用镇定剂的凶手,怎么可能当着乡亲父老的面儿搬尸体呢?”但她没好意思说出来。
李墨白决定一次性说完,“刑组长,我的意思是呢,那个菜市场放垃圾箱的后街,应该是进不去轿车或者货车的,那凶手呢也不可能四处徒手搬尸体,也就是说,他用的是人力三轮车,对吧?然后,他还擅长使用镇定剂,这应该是一个相关的职业,对吧?再然后,他做案的地点应该也不会特别的远,对吧?而且这个地点可能比较空旷或者偏僻。最后,这个凶手可能是有一定的心理或者身体上的疾病,这就是我纠结尸体......那个里面有......液体,还是表面有......的用意。我的意思是,咱能不能把从韩玉红身上的关注点放到凶手身上来?”
刑长风觉得他被灌输了一个新的思路,之前侦破的案子确实是太简单了,命案无一例外不是情杀就是仇杀,所以,被害人是谁,以及被害人的关系是他们破案的关键,也是必须第一个就要搞清楚的事情。而且这样的案子,并不难破。
刑长风把李墨白提的这些问题全部都记在本子上了,他决定要按这个思路去摸索调查。
李墨白沉默了一会儿,她看向了冯振云,她说:“冯处长,我提议您申请一下,看是不是请北京的专家再进行一次尸检?咱们省厅的检验技术现在还是有限,做不到血液化验。我还是觉得仅仅是口服镇定剂达不到被害人剧痛也醒不来的程度,是否被害人体内还有注射的麻醉药成份?那就大大地缩小了搜查凶手的范围,这个凶手不是人医就是兽医,要不就是卖药的。”
刑长风眼睛都亮了。
冯振云同意去申请资源。
看到李墨白还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刑长风马上问道:“小李啊,怎么了?你还有什么需要向我交待的吗?你看我还应该干点啥?”
李墨白踌躇了一下,说:“现在是十月中了,马上就快十一月份了,快下雪了,我就感觉这个凶手是个心理变态,一下雪怕再激发他的恶念,他再出来作恶。有一种罪犯就是会因为天气的变化而致使体内的一种’‘犯罪激素’升高。而一般来说,心理罪犯你不抓住他他是不会停手的,除非他遇到重大事件。”
冯振云马上站了起来,他声音坚定,“那就这样,这个案子由‘一组’和‘二组’合力完成,暂由刑长风带队,老刑和**你俩没意见吧?”
刑长风立即表示,“没意见没意见。**你呢?”
张**也马上表示,“听从领导安排。”
第二天,刑长风按照李墨白的意见给“特案一组”和“特案二组”布置工作,全员地毯式搜查,找地点的同时找人,地点是围绕道里菜市场画圈——周边五公里之内,要特别留意空旷及偏僻的地方,人是与医生、兽医、药类相关的职业人员。而且,这次大家与社区、街道紧密联系,社区的十几个工作人员和街道的数十名大妈也被发动起来一同配合找人。
李墨白和田圆圆一组,负责尚志大街与中央大街一带,十月中旬,空气已经是干冷干冷的爽了,吸进肺里像是过了一遍筛子。街边的老太太已经在窗根底下晒萝卜干了,那股子辛辣的生涩味道,混着烧树叶的淡淡烟气,是滨城秋天独有的嗅觉记忆,这是秋天所剩不多的几个日子了,寒风把人吹得通透,天空没有云,一眼看到底。
十天以后,人还是没有找到。
李墨白与刑长风交换了一下意见,“特案二组”从职业下手,医院、医药公司、兽医站逐个筛查,“特案一组”继续进行地毯式搜索。而北京公安部那边也派来了一位资深的法医,他在被害人脚部静脉处发现了一个极细小的针眼,被害人血液也拿去北京开始进行化验,一旦证实曾被注射过麻醉剂,那么凶手的职业就非常容易锁定了。
十一月初,下雪了,1987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下得很早。
那天晚上,中央大街的面包石被薄雪润湿,倒映着昏黄的灯光与巴洛克欧式建筑的轮廓,泛着湿润的光泽,雪花飘落,老街变身成银装素裹的童话世界,孩子们嬉戏打闹,大人们也欢快愉悦。
然而,李墨白有了一丝不安和焦躁。那一夜,她总是突然就会醒来,她感觉非常不好。
从那天起,直至之后的四十年,在李墨白所有的从警职业生涯里,她都一直坚信自己的直觉。
第二天一大早,她七点不到就跑到了市公安局。
最近因为“一、二七奸杀案”,“特案一组”和“特案二组”所有人员都会在早上七点半在会议室开案情分析总结会,刑长风再布置当天的排查任务。
正在开会间,一个新来的年轻同事忽然冲进了会议室,他声音都有些发颤了,他结结巴巴地说:“刑组长,那个,那个,又有一个,那个铁路桥,江边,发现一个女尸......”
满会议室瞬间寂静。
刑长风第一时间看向了李墨白,李墨白的脸色猛然煞白。
仍然是环卫工人在垃圾箱里翻到了麻袋,仍然是双手被麻绳捆绑住的□□的女尸,仍然是面部被损毁、女□□官被割掉。
李墨白站在了松花江畔。此时的江面并未完全封冻,远处墨色的江水还在缓缓流动,像大地未凝干的血管,散发着阵阵的寒气。靠近岸边的浅滩已经结冰,冰水交界处,是大片犬牙交错的冰排。它们被江水推搡着,在灰白的天空下泛着惨淡的光。
李墨白之后连续两天就独自一个人沿着松花江畔,骑着人力三轮车,从松花江畔到菜市场,从菜市场再到松花江畔。从南骑到北,从北骑到南。从天明到日落,从日落到天明。
整个市局极其压抑,滨城人民也在口口相传这个血腥暴力的案件,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滨城最恐怖、惊悚的事件了。晚上整个城市已经没人敢让家里的小女孩单独出家门了。省厅限市局一个月内破案。
北京公安部来了信息,被害人体内确实被注射过大量的医用麻醉剂。
刑长风感慨于李墨白的“人物画像判断”,本来这么久的走访调查还是没有任何线索,他已经有些焦灼、动摇了,但现在他完全坚信了李墨白所提供的侦破方向,只是,茫茫人海,他们“二组”按照职业的方向去调查滨城的医院还未过半数,犯罪分子就已经再次行凶了。刑长风觉得可能自己侦查的速度太慢了,可是,还能有其他的办法吗?在现在这个年代,没有任何辅助的侦破手段,只能靠他的人去一点一点的调查、识别、分析。
张**和田圆圆开始担心李墨白的精神状态了。他们两个人骑着自行车跟随着蹬着三轮车的李墨白。李墨白在三轮车上载了一个大麻袋,麻袋里不知道装了什么,看起来很沉的样子,她一路上一句话也不说,眼神森冷漠然,感觉她好像被“恶鬼”附体了一样,骑到菜市场的后街就开始向垃圾箱里扔麻袋。
李墨白边用力扔着麻袋边嘟哝着什么,田圆圆慌了,她走过去,拽了拽李墨白,“白白啊,别吓唬我啊,咱查案是查案,咱也别真扔麻袋啊,这太吓人了,上一个环卫工人现在都吓得看不了麻袋呢,全市的老百姓都听不了‘麻袋’这两个字。”
李墨白兀自嘟哝着,“为什么扔在这里呢?你说,他为什么扔在这里呢?为什么又扔在铁路桥呢?这两个地方的共同特点是什么呢?”
田圆圆楞了一下,“特点?人多啊!热闹啊!”
李墨白的眼睛一下子就有了焦距,“人多?热闹?对啊!”
李墨白看向张**,语速飞快,“他变态,极度变态,他不只要毁掉这类女人,他还要让所有的人都看见!他心理有病,身体有病,他应该不是医护人员,医院每天女患者非常多,如果是心理变态到这个程度,他应该无法工作,或者,他不应该仅仅是一年作一次案。所以,他不是医生!他是兽医,或者是从事医药工作,如果从他给被害人注射麻醉剂的缜密程度,我更偏向于他是兽医!”
张**也迅速说:“我这里有滨城所有的兽医站地址,我让圆圆要的,之前我就想先从职业查起,但老刑给咱们分配的任务是调查附近居民,我就没单独行动。”
李墨白非常认可,“对,兽医站,僻静偏远,具备作案条件。被害人是在晚上十点左右死亡,那么在被害前,她经过很久的酷刑,并未引起周围邻居的注意,大概率犯罪地点是一个十分偏僻少人去的地方。而且,之前一直是按照抛尸地点五公里以内画圈搜查,按照的是半小时骑行路径,我觉得应该扩大搜查范围,因为我这两天在松花江畔来回骑行,事实上松花江畔这条路十分平坦好走,十公里骑行应该也就在一个小时以内,而且,我感觉......这个凶犯骑车去抛尸的过程,应该......很享受,他作案地点很可能是在抛尸地五公里以外的地方。”
三个人先回到了局里,刑长风不在,去了市人民医院。他们就向冯振云申请了一辆吉普车,然后按照兽医站的名单开始行动。临行前,李墨白和田圆圆分别确认自己带了手铐,张**去枪库里领了枪。
沿松花江只有两家兽医站,他们去的第一个在松花江西边,兽医是个近六十岁的有些干瘦的老头,乍一见他,李墨白立即就说:“不是他,咱们走。”
奇怪的是,张**与田圆圆二话不说,立即就走。田圆圆想:“领导啥时候这么听话了?这个事儿它不好吧?!”
他们到达第二家兽医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这家兽医站就位于松花江的岸边。初冬的江风割着李墨白的脸,有种生生的疼,带着一股阴寒瞬间就吹透了李墨白穿着的棉服,天空是铅灰色的,冰是惨白色的,远处的松花江铁路桥象一只钢结构巨龙在灰蒙蒙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清晰、冷峻,也格外地“近在眼前”。
苍凉、萧杀。
当李墨白看到那个男人,他的眼神也让李墨白瞬间的感受到了——苍凉与萧杀。
李墨白边向那个男人走去,边去摸后腰上的手铐。
张**见状,立刻去摸身后的枪。
田圆圆二话不说,与他们俩个人一道呈合围之势向那个男人走去。
那是个像秃鹫一样的男人,他立即警觉起来。他想逃跑,但他又极其“镇定”,他就那样把自己的脚钉在了地上。
张**向他出示了警察证件,他的面色呈现了一种苍白灰败的颜色,他还是强作“镇定”,他问:“有事吗?”
李墨白直接走上去就要拷了他。速度快到张**与田圆圆都有些吃惊了。那个男人还想挣扎,但李墨白一拳就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他的肝腹部。那个男人痛得弯下身去,李墨白趁机就把手拷给他带上了。
田圆圆觉得整个过程简直是迅速、暴力到极点。她想:“万一不是凶手怎么办?这要是抓错人了不是得把警服脱了啊?算了,脱了就脱了,反正错了也是我们一起顶,我和白白一起开个饭馆也不错。”
张**很配合李墨白,张**对李墨白表现出无条件的信任。他就上前去揪住那个男人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来,厉声问他:“说,叫什么名字?”
那个男人的肩膀还在绷着,他还在往前挣、在较劲,但是他也知道此时抵抗无任何意义,“马志魁”,他说:“我叫马志魁”
张**押着马志魁向前方的兽医室走去。兽医室暴露在空旷的野外,它就那么孤零零地戳着,背对着灰白色的天,傍晚的光开始往下沉,田野变成了一大片灰蒙蒙的、没有边际的东西,房子的轮廓已经开始模糊。
门被推开一道缝,混杂着腐朽与铁锈味的、黏稠的阴冷,就顺着皮肤毛孔往里钻,一直冷到骨头缝里。整个房子分为两个房间,里间与外间。外间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兽医站,一张木头桌子,上面放着几本登记本,一排药架子,一格一格的,里面塞满了瓶瓶罐罐,瓶瓶罐罐上面用白胶布贴着,写着“青霉素”、“驱虫剂”、“麻醉剂”等字样。
里间上了锁,张**要求马志魁把门锁打开,马志魁一动不动。张**就用枪顶住了他的脑袋。
门打开后,一股腥甜的气息就弥漫开来,顺着鼻腔钻进喉咙,黏在舌根上,挥之不去。低温把所有的血腥都保存得完好无损,像是冰柜里冻了半年的肉,腥膻里透着一股诡异的、无机质的甜。室内一张比床还要大很多的铁台子,看上去收拾得比较干净,铁台子上有一捆手指粗的麻绳子。台子上方挂着一盏灯,那种老式的、搪瓷灯罩的手术灯。铁台子上面的边缘处放着几把刀、一个锤子、一枚凿子,锋利处泛着阴森惨白色的光。台子旁边的墙面上布满了喷射状的痕迹,从低处到高处,一道道、一片片,早已干涸成深褐色。
房间很大,正中央,是一把木质椅子,它正对着铁台子,仿佛是一个以别扭的姿态站立着的观赏者,它三条腿着地,另一条腿断裂,但用黑色的胶带狠狠地缠住了,胶带上沾着一缕头发,那头发早已失去了光泽,像一蓬枯萎的乱草,在无风的空气里,却仿佛在微微地颤动。
一个多小时后,刑长风带着痕检技术人员风驰电掣般赶来。
刑长风无数次想象这个凶残变态的杀人狂魔的样子,但是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这个恶魔居然这样年轻——才二十五岁。
马志魁是个医学类专业人员,他清楚,只要是那个房门被打开,他就已经无路可逃了,他没有想到这么快他就被找到,这两天他尚没有来得及重新刷洗墙壁,他知道以现在的检验技术,只要他重新用白石灰把墙壁来回涮上几遍,他就没有任何破绽被找到了——他是兽医,房间里常有血迹,牛的、马的、甚至是猪狗的。而这两天,他没有重新刷洗墙壁的原因很简单——他在欣赏。每当夜幕降临,他就坐在房间中央的椅子上,仔细地、兴奋地欣赏满墙上的那个女人留下来的喷射状的血迹。
马志魁被按进警车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此刻他垂着头,后颈露出一截苍白的皮肤,他的眼神没有焦点,只是望着自己戴着手铐的手。
审讯室里,白光打在了马志魁的脸上,他眯了眯眼,像是很久没有见过光似的。整个过程他都很配合,问什么答什么,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十九年前的一个雪夜,马志魁说,那天的雪真大啊,白茫茫的一片,后妈把才六岁的他叫到了自己的卧室,他爸常年出差不在家,从那一天起他就开始了长达八年之久的漫无天日的肮脏的、可耻的暗夜生活。他后妈在当时弱小的他看来十分强壮,他根本无从反抗。直至初中他以住校为由离开了那个令他无比痛恨的家。
十七岁,马志魁考取了外市的中专,他认为自己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十九岁,他极认真地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他最大的错误就是带那个女孩子在过年的时候回了一次他的老家,他爸说想念他,因为他已经两年多未回家去看一看了。
马志魁看到了那个让他做梦都想呕吐的女人。那个女人怎么忽然如此瘦小了呢?但是,她看向他的眼神仍然让他恶心厌恶至极,就象是一条贪婪的浑身长满脓疮的流浪狗看到了一块肥肉。
马志魁说,离开家回到学校,那个他很喜欢的女孩子就跟他提了分手,理由是觉得他家里人很怪异。他伤心难过到了极点,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然而,仅仅过了一周,他就看到了那个女孩子在小树林里与其他男孩子紧紧地抱在了一起。他感觉他的世界快坍塌了,那是个他认为无比清纯的女孩子啊,她连她的手都不曾让他碰到。
马志魁说,从那以后,他恨女人,恨所有的女人,甚至包括和别的男人跑了的亲妈他都恨。而当他发现了自己的隐疾之后,这种恨意终于达到了顶峰。
二十岁,马志魁被分配到了滨城一个村落的兽医所。
二十三岁,马志魁的师傅病退,由他一个人接管负责这个兽医所。他终于可以向女人呲出他的锋利无比的獠牙。
马志魁说,韩玉红是他从一个乡下的小理发店带出来的,只是送给了她一条红纱巾,她就跟着自己走,马志魁觉得韩玉红低贱丑恶无比。
而第二个女人,马志魁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他只是向她微微地笑了一下,她就回以她一个轻佻的眼风,他认为她可悲下流至极。
马志魁选择了下雪天来完成这个事情,他说,大雪洁白,可以掩盖一切肮脏、丑陋、不堪与罪恶。
“你后妈呢?”李墨白问。
马志魁笑了,那个笑很怪,扯出一个弧度,象是鄙夷,象是不屑,象是傲慢,又象是觉得什么东西可笑,然后一会就消失了。
马志魁的面部十分平静,连个纹路都没有,他静静地说:“松花江里。”沉默了一瞬,他说:“她只配喂鱼。”
笔录签完字,马志魁被带了出去,天已经亮了,阳光斜斜地照进了走廊,在地上切出了一道明亮的边界。他站在阴影里,看着那块光,没有迈过去。押解的民警轻轻地推了他一下,他往前走了两步,踩进了那片阳光里,阳光落在他脸上的一瞬间,他的眼睛眯得更厉害了。
“特案一组”和“特案二组”集体要求冯振云给他们放两天假,他们太累了,不只身体累,他们认为自己心灵上也受到了极大的摧残。
李墨白知道,警察也是人,当长期接触社会阴暗面,或者面对暴力犯罪现场,也会有受到强烈刺激后的应激反应,会导致情绪波动大、易怒、暴躁、失眠、紧张焦虑,甚至出现轻度或是重度抑郁。只是,他们是警察,他们是百姓的“最后一道防线”,他们必须时刻做为强者维护社会正义与秩序,成为百姓的坚强后盾。
做为破获“一、二七奸杀案”的最大的功臣,李墨白被冯振云放了两天的假,田圆圆随即也找到冯振云质疑他不该“厚李薄田”,她也是为了早日破案不分昼夜的工作了月余的,她向冯振云说她都瘦了三斤了,她必须休息两天补回来。
于是,李墨白与田圆圆窝在了李墨白家看了两天街头租来的录像,有《监狱风云》、《英雄本色1》、《英雄本色2》、《江湖龙虎斗》,两个人边看边讨论,“这香港治安都这样了吗?团伙作案如此猖獗吗?枪支泛滥管理当局不制止吗?”
不过田圆圆喜欢上了周润发,她决定按照这个标准找男朋友。
两个人宣布吃素一周,她们最近见不得各种肉制品,甚至见不得松花江里的鱼。
田圆圆向双耳铜炉火锅里下了冻豆腐、酸菜、素丸子、红薯粉,又把花生碎拌在了香油麻酱里,打开了两瓶冰镇过的“大白梨汽水”,她忽然问李墨白,“白白,你喜欢什么样儿的男的?”
“啊?”李墨白一楞,这个问题她还从来没有想过。
李墨白出生在滨城,她从来没有见过母亲,母亲生下她就因羊水栓塞去世了,当时父亲的工作是在京城,她只能暂时由姥姥、姥爷抚养,谁知这个“暂时”就是十三年。
小时候,姥姥对她时好时坏,姥姥常常会犯癔症,犯病的时候她就会想起李墨白的母亲,她就会咒骂李墨白,而当她情绪正常的时候,她又会十分心疼这个从小就没有了母亲的孩子,给李墨白做她爱吃的鸡蛋糕,给李墨白炒她爱嗑的瓜子,还会给李墨白编各种花式的小辫子。
而姥爷,是这个世界上最慈爱的老人,是给了李墨白最多疼爱的人。在李墨白四岁以前,姥爷每天都会把她抱在怀里,姥爷的兜里永远装着一些好吃的,有芝麻酥、有奶糖、有果子,就那样一点一点地喂进李墨白的嘴里,这时姥爷会笑得骄傲而愉悦,比自己吃了山珍海味还满足。李墨白在姥爷的怀里看鸟、看花、看街上的人来人往,姥爷就像一棵扎根的老树,托着他最珍视的那片嫩叶。
“我喜欢手很温暖的人。”李墨白说,“拉住我的手,永远不会松开的那个人。”
李墨白没有说的是——像姥爷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