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李墨白去上班了。顾子安交给顾砚山的姐姐带,李墨白一个月支付她一百元钱。
又是新的一年了。
李墨白还没有到市局,就被省刑侦总队的冷峰给带走了。
冷峰在车上和李墨白讲了案子的情况。
木云镇的一个案子,一个六岁的小男孩在火车轨道上玩耍被轧死了,当地公安机关已经验证了,小男孩确实是被火车轧死的,火车司机也做了口供,说当时天已经黑了,他并没有看到铁轨上还有一个小孩子,但是在行驶的过程中,他是感觉到了不寻常,他以为是轧到了猫狗,说什么他也没有想到竟然会轧到一个小孩。
这件事情本来也就这样结了,但是小孩的父母不同意,他们说这个孩子虽然脑筋不太好使,但是他的胆子特别小,他不会一个人在天黑以后去铁路上玩耍,他们知道孩子是被火车轧死的,他们接受这个事实,但是他们就是想知道是谁把他们的孩子带到那里去的。
这不算是一个案子,更是没有必要惊动省刑侦总队的大队长冷峰。但是这个孩子的邻居偏偏就是冷峰的亲姑姑,老太太对冷峰有十几年的养育之恩,一个电话就把冷峰叫了回去。
冷峰非常“听话”地把省里“最厉害的神探”李墨白也一起带了去。同时,冷峰还带了一个人过去——江临。
李墨白看到江临的时候很惊喜,这个小江医生给她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而江临现在的角色是省刑侦总队的“预备”法医。
冷峰此次带这两个人一起去当然还有他的私人想法,他想打造一支侦破能力一流的刑侦队伍,他想在此次办案中说服李墨白尽快加入他的刑侦队伍,同时也考察一下江临的“验尸”能力。
木云镇距滨城三个多小时的车程,“切诺基”吉普车行至木云镇时已近中午时分。正是腊月,离“小年”不远了,小镇上的“备年”味很浓。供销社门前十分拥挤,猪肉、调料、白糖、瓶装白酒一样样的被装进篮子或布兜子里。集市上更是热闹,卖年画的地摊一字排开,《年年有余》的大胖娃娃抱着鲤鱼最受欢迎,《穆桂英挂帅》也很得老人的欢喜。澡堂子这时候最火爆,小镇上只有一家国营澡堂,门口排上了长队,里面雾气浓得看不见人。
李墨白最爱的便是人间烟火气,这温暖繁闹的场景让她近三个月的沉郁烦闷也得到了些许缓解、治愈。
李墨白不由得闭上了眼,闻着从家家户户飘出来的油香。“应该是炸丸子、炸麻花、炸油嗦子、蒸馒头、呛葱花拌饺子馅的味道。”李墨白露出了许久未有的放松的笑容。
江临偷偷地瞥了一眼李墨白,这个女孩他第一次见的时候便觉得一眼万年的惊艳,她英姿飒爽,却眉目如画,她的眼睛清亮得像是一块人间罕见的宝石。她是他二十五岁那年见到的一场初雪,清冷摄人,有一种让人忘记呼吸的美。她曾经不刻意一抬眼的风情,自自然然地就让他失了魂,并记到了现在。
可是现在,那张脸还在,但却像是蒙了一层灰。
到达“小男孩”家时,“小男孩”的父母等待在那里,一起等待的还有木云镇公安局局长方耀辉和民警小严,当然,还有冷峰的姑姑秦老太太。
“小男孩”的母亲何翠英见到冷峰瞬间就跪了下来,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她声音极其沙哑干涩,“我孩子死得可怜,我就想知道谁把他带出去了,我什么也不干,领导,我什么也不干,我不报复,我就是想知道。”
方耀辉在一旁十分尴尬。
秦老太太赶紧上前,弯下腰去一把将何翠英从地上薅了起来,老太太声带哽咽地说,“起来说话,小东死得惨,当妈的想知道又不是什么错。我家冷峰是警察,就是干这个的,你不用跟他客气。”
直起身后,秦老太太向冷峰说:“小东这孩子脑筋不好,不咋会说话,就会笑,但这孩子听话懂事儿,让他干啥他干啥,不作不闹的。他胆小,不敢天黑出去,更不能一个人跑出去上铁道上玩。”
冷峰问何翠英:“那当天小东和谁出去玩,没人看见吗?”
何翠英说:“我和他爸都上班,快要过年了,单位都忙,那天中午我回家一趟,给小东热好饭就走了。等晚上回来天都黑了,小东不在家,这孩子胆小,还听话,不让他出去他都不出去,就在家看电视,没电视节目了就在家一个人画画。他有时候也让邻居家孩子带出去玩,但是都离得不远,我和他爸一喊他他就回来。那天,我俩怎么喊也没见人回来,我俩就有点急了,就出去找,找到晚上七点多了也没见人影。这时,就听见有人喊‘火车轧死人了!’我心里就忽悠一下子,我和他爸冲到铁道那......”何翠英呼吸开始急促,她的声音像是被一只手扼住,一下子就卡住了。
小东的父亲接口:“那个场景太惨了。事情过去两天了,我俩一闭眼就是小东那个......尸身分离的样子......”他也再说不下去了。
秦老太太说:“别看小东跟正常孩子不一样,但是他爹妈疼他,连第二个孩子都没要,小东也是孝顺孩子,看他妈不高兴就会扑过去往他妈嘴里喂糖吃,他妈要是哭他也跟着掉眼泪,这孩子啊,比一般的孩子都懂事儿。”
冷峰问方耀辉:“查这孩子被谁带出去了吗?受害者家属有这样的诉求非常合理。”
方耀辉有一些诚惶诚恐,他说:“查了查了,但是邻居都说没看到。邻居家的小孩儿也都问了一遍,也都说不知道。”
何翠英急了,“我家小东没人领着从来不出去,真的!我真不会报复人,你们相信我!我就是想知道!就想知道!”
冷峰说:“你放心,人,只要是有,我就一定能给你找到。”
冷峰安排李墨白与民警小严走访周围群众,由方耀辉带着他和江临去看小东的“遗体”。
木云镇不大,民风淳朴,镇上的居民基本都认识,李墨白由小严带着走访了何翠英家附近的邻居,大人们都说没有见过事发当日有人把小东带走。
李墨白想了想,和小严说:“大人没看到,可能小孩子会看到,我们重点问一下孩子吧。麻烦你对照户籍做一下登记,逐个过筛子。”
小严嘟囔着:“不用那么麻烦吧,都说没看到,那就是没看到吧,一个呆傻的六岁的孩子,跑去铁道玩很正常。铁道又不是很远,走二十多分钟就到了。”
李墨白冷冷地扫了一眼小严,说:“你还没有孩子吧?你理解不了一个母亲对孩子的心。”
小严只能无奈地按照李墨白的要求开始逐一登记。
下午三点多,日头就已经西斜。
这时,只见冷峰和江临表情十分严肃地赶了回来,一起回来的还有一脸震惊和不可思议的方耀辉。
冷峰组织五个人在车上开了一次案情分析会。
冷峰说:“江临对死者做了尸检,他初步认为死者可能不是先被火车轧死,江临,你来说明情况吧。”
江临说:“我简单做了尸检,只能说是初步判断,死者脖颈处有明显的瘀紫色的勒痕,身上有条形的被抽打的斑痕,脸部有多处刮蹭伤,后脑有钝器击打的痕迹,火车轧死是否为其真正的死因现在暂时无法判断,但是死者生前遭受过惨重的虐待这是肯定的。”
冷峰看了一眼方耀辉,尚未开口,方耀辉的冷汗就下来了,他满脸的委屈,他开口道:“冷队长,你得理解我们,我们这里没有法医啊,那一看那个孩子让火车轧成了两段,就用麻袋把尸体装上赶紧搬去太平间了,寻思缝吧缝吧就赶紧下葬吧.....领导啊,我们这么多年就摊上一个人命案啊,一个女的,让他对象给杀了,他对象还来自首了,我们这镇上就有点小偷小摸,也是偷鸡摸狗,抢东西的都没有......我们就寻思孩子贪玩让车给轧了,都没往别处想啊......”
冷峰把手拄在额头上,很是无语。
过了一会,冷峰说:“治安好,是好事。既要防患于未然,也要有案情发生后可以侦破的能力。先说这个案子怎么办吧,小李,你领头,带着方局长还有木云局里所有人,以卫小东家为起点逐一排查。小江,你把尸验作细,如果需要资源,我从省里调人。现在是,我们需要先向卫小东的父母询问他们对卫小东身上的伤是否知情,及是否有目标嫌疑人。”
何翠英晕了过去。卫小东的父亲一直捂着脸,眼泪也止不住的流,他说:“我们家小东,我们从来不动他一根手指头,他身上不可能有伤。怪我啊,我一直拦着他妈,不让她去碰孩子的身子,那孩子死得太惨了,我怕他妈再疯了。都没看见孩子身上有伤啊,怪我啊......”
冷峰看了一眼李墨白,李墨白对他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冷峰相信李墨白的判断力,卫小东身上的伤与他的父母无关。
傍晚时分,李墨白就带人开始全镇筛查。
第二天,没有发现。
第三天上午,一个叫刘明亮的少年引起了李墨白的注意,刘明亮十三岁,木云中学初一年级的学生,当李墨白问他是否见过有人带卫小东离开的时候,刘明亮的眼神明显是闪烁了一下,然后他说没有见过。
李墨白说:“卫小东生前是被人虐打过的,有可能是被人害死的,如果知情不报,视为包庇罪,虽然你没有成年,但是,你的罪则是逃不掉的。”
刘明亮慌了。他说:“我真不知道,我就是好像看到贺军和包大鹏带着一个小孩儿走过我家门口了,是不是那个让火车轧死的小孩儿我不知道啊。”
李墨白问:“他们家都住在哪里?你方便带我们过去吗?”
刘明亮急了:“不行!他们俩要是知道我告的密会打死我的,你不知道包大鹏那个人多酸性,在我们学校谁都不敢惹他,他俩是我们学校的‘古惑仔’,他俩手下还有十几个小弟呢。”
小严被刘明亮给逗乐了,他说:“就你们十几岁的小屁孩儿,还‘古惑仔’呢?你们能干点啥啊?”
刘明亮嘟哝着说:“说了你们也不信,包大鹏把我们班一个同学从三楼给推下去,把腿都给摔折了,他爸给赔钱了,包大鹏不还是天天在学校横着走嘛!”
李墨白问:“包大鹏没有受到处分吗?”
刘明亮说:“处分?啥处分?我们学校的操场都是人家爸给铺的,我们校长是他爸的‘老弟’,包大鹏说的。”
李墨白问小严:“什么情况?”
小严说:“这小胖子可真能白话。包大鹏他爸叫包立春,是我们这儿最富的,他做路桥沙石料,往外地送,是个能人,木云镇小,都认识他。包大鹏是包立春唯一的儿子,好像是十三岁,包大鹏他妈十年前就跟人跑了,他爷奶把他拉扯大。”
李墨白心想:“又是一个问题少年。”,她说:“走吧,去见见包大鹏吧。”
包大鹏没在家,他奶奶说他去双市他大姑家去了。包大鹏的后妈刘桂枝看见警察来找,嘴角就擒了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
李墨白和小严就去找了贺军。
贺军和包大鹏是在一个学校一个班级的,贺军的父亲是给包立春开大车的司机,因此贺军一向对包大鹏唯命是从。
当贺军看到一身警服的李墨白和小严时,一下子就懵了,然后他就开始拼命的遮掩,但是他毕竟还只是一个少年,那神情就欲盖弥彰,‘慌乱’呼之欲出。
贺军的妈妈在家,她就问小严到底出了什么事。
李墨白直接让小严把贺军和他的妈妈一起带回公安局,因为贺军还是未成年人。贺军不从,使劲地挣扎。李墨白说:“贺军,你想好,你如果不听从,就得给你妈妈戴上手铐,因为她是你的监护人,那样你可就丢人了。”
小严极度不满地低声问李墨白:“非得这样吗?有什么话在这里问不行吗?一个孩子!他爸妈和我都认识,大家都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李墨白说:“你相信我!如果不迅速审他,责任你担不了。”
审讯室里,冷峰、方耀辉旁听,李墨白主审。
李墨白直接问:“贺军,你和包大鹏是如何把卫小东从家里带出来的?又是如何虐杀他的?你必须如实说,你听明白了吗?”
方耀辉有点吃惊,他认为李墨白的做法太“武断”,又太不讲“策略”了,她凭什么一点证据都没有就判断这么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杀人了呢?
方耀辉看了一眼冷峰,冷峰面色如常,冷峰当然相信李墨白的“眼力”。
贺军死死地闭着嘴不说话,但是他满脸都是肉眼可见的恐惧与慌乱。
李墨白说:“你十三岁了,肯定看过很多电影吧,我们的政策就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句话的意思你明白吧?而且,你先说,你算自首。”
贺军尖厉地说:“你瞎说,我十三岁,不到年龄,我干啥都不犯法!”他的声音如同幼鸟受惊时急促的啼叫,这是一种正处于变声期的声音。
李墨白觉得自己有些失策了,这个“孩子”居然对法律是了解的。确实,现在的法律是——如果他们两个人没有到十四周岁,即使他们俩个人杀害了卫小东,法院都将无法判处他们任何的刑罚。
李墨白说:“那你是承认了你和包大鹏一起把卫小东勒死了对吗?这个事实你狡辩不了,因为有人看见你们俩个人把卫小东带走了。”
贺军这个少年的抵抗力是惊人的,他说:“没人看见,你骗我!”
李墨白说:“贺军,你既然都知道你干啥都不犯法,你还有什么不敢说的呢?我还是那句话,你先说,你立功,你等我们把包大鹏带回来,他先说,对你肯定是不利的。杀人你俩是不需要偿命的,也可能不用做牢,但是得赔钱,就是看谁赔得多、谁赔得少的问题了。我看你妈挺不容易的,你爸天天开大车,能赔得起那么多钱吗?包大鹏家里条件好,你认为,是不是应该他多出钱?”
贺军说:“是应该他多出钱,他爸有钱,我家没钱。”
李墨白说:“是啊,那就要看谁先说啊。”
贺军说:“那......我先说,本来就是他杀的卫小东,就应该他拿钱。我这不是背叛他,我知道我俩不用做牢,也不用偿命,是包大鹏告诉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