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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摩托车盗窃案(一)

李墨白再次归队的时候已经怀孕六个月了,她面部终于有了一点圆润的样子。最近顾砚山也不忙,就早晚骑着“二八大杠”驮着李墨白上下班。李墨白侧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一头长发用嫩黄色的手绢松松地扎着,还是穿着那件碎花的棉布连衣裙,脚上穿着“回力”的平板小白鞋,她一手搂着顾砚山的腰,一手自然地护着隆起的小腹,她把脸就贴在了顾砚山的后背上,隔着薄薄的衬衫,她感受着他的体温和心跳,就浅浅地笑了。

李晓川看着她们俩个人,夸张又哀怨地叹了一口气。

田圆圆在一旁说:“川啊,要不圆姐给你介绍一个女朋友?”

李晓川说:“算了,不像我姐这么漂亮的我不要!”

田圆圆说:“那该着你打一辈子光棍!”

张**看向张立彪说:“彪子,让大刘给你再介绍一个对象?”

刘明伟说:“就他那样,一天一句话不说,介绍谁都白扯。”

张**反驳道:“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有人喜欢话多的,就有人喜欢话少的。”

张立彪说:“不找。不说废话。”

众人都立即闭嘴。

秋高气爽,蓝天白云。好的日子,慢悠悠的。

李墨白爱上了吃烀苞米,田圆圆就每天带一盆生苞米让李晓川把皮扒下来,请食堂帮忙给煮出来。

李晓川再去老道外买两个卤煮猪蹄、一块烟熏马哈鱼还有一斤盐水花生等小食,就着食堂做的酱焖茄子、葱烧鸡蛋,再拌上田圆圆自己家炒的辣子酸笋肉丝,三个人常常吃撑得坐不住凳子,被刘明伟笑说没出息。

中午,三个人还是并排坐在街边的长椅上,晒着太阳,眯着眼看索菲亚教堂绿色穹顶上空的白鸽盘旋来去。

李墨白说:“永远这样,多好啊。”

李晓川说:“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田圆圆说:“李晓川,你憋说话!”

李墨白说:“老顾他大弟弟开学了。”

李晓川说:“啥学校来着?”

田圆圆说:“就是你这辈子也考不上的那个学校——滨城工业大学。”

李墨白说:“嗯,他弟弟学习都好,二弟弟也是一直班级第一名。”

田圆圆说:“你供他们上学,他们都感激你吗?”

李墨白说:“他们不感激我吧,他们是感激他们的姐姐和大哥的。”

田圆圆说:“我呸!那他们花的钱可是你们俩个人的共同财产啊,他们不知道吗?他们装傻呢?”

李墨白说:“算了,计较这个干什么呢。”

田圆圆说:“白啊,我有时候一口老血就想吐在你身上!你要不是每个案子都破了,我都要以为你是个白痴了!”

李墨白立刻回身抱住田圆圆,娇声娇气地说:“大圆圆,你最好了,我最爱你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我这个人,就是这样的性格,怎么办呢?”

李晓川打了个寒颤,说:“你们女人啊,你抱我我抱你的,肉麻死!”

田圆圆“厌恶”地看了一眼李晓川,说“我说李晓川,你怎么还不去工作去呢?”

李晓川说:“我不工作说明人间无悲剧,人民安居乐业其乐融融啊。”

田圆圆说:“你一边去啊,人彪哥、大刘哥都去支援‘二组’去抓偷摩托车的贼了,就把你给扔下了,你不检讨一下你自己吗?”

李晓川说:“我合理怀疑啊,这老顾把我留下是为了照顾他自己媳妇的。”

李墨白说:“这几天顾砚山晚上到家都**点钟了,我太困,把饭给他留好就睡着了,也不知道这案子什么进展了。”

田圆圆说:“没啥进展,十几天了抓不住两个偷车贼。”

李晓川说:“多少台摩托车啊?值得咱整个‘一组’、‘二组’出一把手?”

田圆圆说:“不多,五台。进口雅马哈太子三万八千多一台。”

李晓川闭上了嘴。

李墨白说:“盗窃案如果没有目击证人也没有物品销赃,最不好查。”

田圆圆说:“这个案子是有目击证人的,碰巧一个记者在拍‘夜幕下的滨城’,就拍到了两个盗窃犯骑着被盗摩托车离开的身影。当时这个记者是觉得他们俩个人骑摩托车的感觉很帅,才拍的,背影和侧影都拍了。但是记者是在二楼拍的,距离有点远,再说都戴着头盔呢,看不到面目。”

李墨白问:“这两个人有特征吗?”

田圆圆说:“两个有点模糊的侧影和背影,看不出来什么特征,两上正常男子吧。”

三个人看快到上班时间了,就赶回了办公室。

这几日,李墨白总是很困顿。顾砚山之前的房子退给了原单位,他的姐姐带着孩子和他的二弟弟就搬到了顾砚山和李墨白的家里。家里忽然多了三个人,空间又十分狭小,李墨白现在的肚子也大了,她就常常觉得呼吸都有些不畅快。李墨白的睡眠本来就极轻,顾砚山姐姐的孩子近期多病,半夜接连发烧,就一直啼哭不止,李墨白这几天晚上睡眠不足四个小时,她就常常在白天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七个多月的孕肚趴着,窝得让她十分难受,田圆圆就和档案处的刘姐商量,清出档案室的一个角落给李墨白搭了一张床,让她中午或者下午去那里睡上一觉,档案室平时人少,安静。

近期有一个黑恶势力团伙非常嚣张,当街打砸抢,群众影响极为恶劣,市局开始组织全员对其进行清查打击,就把上一个“雅马哈摩托车盗窃案”向后延了。现在整个刑侦队伍较为清闲的就是李墨白,田圆圆整理笔录、归纳卷宗也很忙。

这日,李墨白在档案室睡醒了,室里静悄悄地,刘姐正在粘贴案卷归入档案柜。

窗户没有关,忽然一阵风吹来,几张照片就从桌子上刮跑了,刮到了李墨白的床边。

李墨白直起身伸手捡起了照片,夜色中一辆摩托车风驰电掣地在照片中闪过,虚化的两个身影无论侧面还是背影都很酷帅。

刘姐走了过来,要接过李墨白手中的照片。

李墨白问:“这个案子不是‘二组’正在查吗?怎么现在就要封存了呢?”

刘姐说:“快一个月了也没破,现在全局都忙活‘扫黑除恶’呢,顾不上这个案子了,再说,盗窃案本来今年也不是你们‘一组’、‘二组’的职责啊,你们都是破大案要案的,这种盗窃案移交给其他科了。”

李墨白说:“刘姐,照片借我看一下,我明天还你。”

对于逢大案必破的的“神探”李墨白,刘姐自然很宽容。

李墨白把照片拿到了办公室,贴在了黑板上,来回不停地看。

田圆圆从卷宗堆里抬起头来,说:“看啥呢白?你认识怎么地?”

李墨白说:“不认识,有点熟。”

田圆圆一笑,觉得李墨白说了句很矛盾很傻气的话,就不再理她继续埋头工作了。

晚上大家都回来了,李晓川说口渴,去水房灌了一肚子凉水,田圆圆就把他给训了,说天气转冷了应该喝温水。

张**不停地揉着膝盖,说今天走路太快被石子硌了一下居然把腿给别疼了。

张立彪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膏药递给了张**,说:“半月板损伤”。

刘明伟也说自己老了,这些天跑得自己是腰酸背疼,连连问张立彪还有没有膏药。

田圆圆说:“大刘哥,都不是一个地方疼,你跟着瞎凑合啥呢。给你,我的,活血化瘀贴,专治肌肉疼痛的,你试试。”

大家聊得起劲,李晓川才发现李墨白就站在黑板的前面默默地盯着上面的照片看。

李晓川也就走过去,盯着照片看。

然后她问李晓川,“姐,你看啥呢?”

李晓川答非所问:“我怎么感觉怪怪地呢,后面的那个人,是在抱着前面的那个人,对吧?我想见见那个记者。”

第三天,顾砚山带着李墨白见到了《滨城日报》的记者路庸。

李墨白让路庸详细地回忆一下当天的情形。

路庸说:“那天,我加班,这片路灯很朦胧,灯光映着秋天金黄色的落叶,太美了,我就有了一个想法,拍一组‘夜幕下的滨城’。我调整虚化了镜头,正巧一辆摩托车闯进了镜头,摩托车好看,人也特别好看,我就接连拍了好几张照片,侧面、背面,很遗憾没有正面。这组照片都发表在报纸上了,否则你们也不可能找到我。”

李墨白强调:“麻烦回忆一下细节,因为照片有虚化,不是特别清晰,我就想知道,你看到摩托车上人的动作了吗?后面的人是抱住了前面人的腰了吗?”

路庸说:“这个,记不清。我只记得我当时的感觉是人很美。”

李墨白问:“怎么个美法?”

路庸看了看李墨白,说:“虽然看不清具体长相,但是感觉到一种矛盾又和谐的视觉张力,很惊艳,有种雌雄莫辩的美,和你一样。”

顾砚山深深地看了一眼路庸,说:“你都说看不清长相了,怎么就知道美呢?”

路庸还是看着李墨白说:“美在风骨不在皮相。美是一种感觉,无论男女,无论她现在是何种状态。”

李墨白看向了顾砚山,“嗯,我也是这种感觉。照片拍得美,人也美。盗窃犯你只圈定了男人,是吗?”

回到市局,顾砚山还是紧锁着眉头。

顾砚山对李墨白说:“老华推测了,两个人身高都是一米八以上,这也不是女人的身高啊。还有头发,都应该是极短的头发。”

李墨白说:“我的感觉是,至少后面的人是女人。也可能两个人都是女人呢。”

顾砚山不解道:“为什么?就凭后面的人紧紧地抱着前面人的腰部?”

李墨白把“一组”的人都叫了下来,然后找了一辆摩托车,让张**和张立彪骑到车上去,两个人不问原因,但极其配合,张**在前抓着车把手,张立彪把双手抓在了车后面的铁架子上。

李墨白让刘明伟和李晓川两个人随后也骑到摩托车上,刘明伟也是同样的在前抓着车把手,李晓川也是双手抓在了车后面的铁架子上。李墨白让李晓川抱住刘明伟的腰部,李晓川听令刚刚抱上刘明伟的腰,刘明伟就大叫一声跳下了摩托车。

李墨白又让顾砚山坐在摩托车前面,让后面的李晓川去抱顾砚山,李晓川都快哭了,哀嚎着说:“姐啊,我抱不下去手啊。求你了,别让我抱了。”

李墨白拿出了那张照片,问在场的五个男人:“你们五个人谁能以这个姿势抱在一起骑在摩托车上十分钟,我就请谁中午吃‘大红梅’的扒牛肉条、焦烧肉段和醋溜豆腐。”

五个大男人互相看来看去,李晓川对刘明伟说:“大刘哥,要不咱俩拼啦!”

刘明伟说:“你别找我,我怕吐你身上,太恶心了。”

李墨白向顾砚山说:“看到了吗?两个盗窃犯身子贴得紧紧地,连缝隙都没有,这根本不可能是两个男人应该有的动作,当然,除了他俩的性取向有问题,如果是这样,就更好查了啊,这是多明显的特征啊。但是,极大概率,后面的人是个女人,也不排除前面的人也是女人。”

李墨白继续,“如果是两个女人,就非常好查了,毕竟在滨城,女骑手是不多的。即使只有后面一个女人,也好查,身高一米八以上,一般在体校有吧,而且,还是极短的头发。”

顾砚山还有点困惑,“那如果是两个女人,就不嫌恶心吗?”

李墨白笑了,说:“女人之间的友情,本来就是这样的啊。大圆,我坐前面,你坐后面吧,我肚子大,只能坐前面。”

然后就见田圆圆一脸幸福地抱着李墨白的腰骑在了摩托车上。田圆圆甚至把脸都贴在了李墨白的后背上,一脸挑衅地看向顾砚山。

顾砚山心里突然有点泛酸,他想,幸亏田圆圆你是个女人。

李晓川一脸嫌恶,他咂咂出声:“你们女人啊,你们女人啊,你抱我我抱你的,肉麻死!”

李墨白说:“对,就是这句话!我本来也是认为罪犯是男人,所以在第一眼看到这张照片时,就觉得怪异,又觉得熟悉。”

这时顾砚山不疑有他,立刻就去找了杨自清,请求他们“二组”马上重新调查此案。

“扫黑除恶”案也是杨自清亲自带队,本来已经将近尾声,“贼首”及重要案犯已经落网,只余两个“小喽啰”尚未抓捕归案,“二组”人员全部转出去也不影响大局了。杨自清自是同意了顾砚山的请求。

李墨白则请田圆圆和李晓川去吃了“大红梅”的扒牛肉条、焦烧肉段和醋溜豆腐。李晓川最爱吃焦烧肉段,这个菜他自己就吃了半大盘子,害得田圆圆瞪了他好几眼。三个人吃了十几瓣儿的大蒜,最后又纷纷吃撑得坐不下板凳。

三日后,“雅马哈摩托车盗窃案”罪犯归案,果然是两个女人,不,是两个女孩。一个十八岁,叫褚天娇,一个二十岁,叫刘东辉,都是省体校柔道队的。刘东辉家在吉春,父亲就是修理摩托车的,这五辆雅马哈摩托车被刘东辉骑到吉春后很快就低于市场价转卖了。褚天娇的身份比较特殊,她爷爷是抗美援朝的老兵,父亲是老山战斗“英烈”,在上两代的英雄光环下,养出了一个极度叛逆的褚天娇。

审讯褚天娇时,她还是在不屑地嚼着泡泡糖,抬高着下巴。

褚天娇说:“我爷是英雄,我爸是烈士,我从小就被要求必须乖巧懂事,我数学打九十五分就被我妈哭着骂,同学欺负我,我也不能还手,因为我是英雄的后代。我爸没的时候,我才六岁,我都记不清他长什么样子了。他伟大,我就必须一直活在他的阴影里。我妈更惨,二十七岁年纪轻轻就守寡,看都不敢看别的男人一眼,看了就被街道大妈戳戳点点,就被领导叫去谈话,她活生生地活成了一个贞洁牌坊,她白天必须保持她的端庄和凝重,但是她常常在深夜的时候一个人偷偷地哭,她敢再嫁吗?谁敢再娶她?烈士遗孀不只是一个身份,更是一个形象。我也一样,我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我的爸爸是英雄!我怎么都逃不掉,我要时刻摆出一个英雄后代的样子!我的余生都要挂着这枚‘勋章’!这太荒谬了,我受够了!”

褚天娇说的话大家都无法理解,难道,有一位“英雄”的父亲,不值得骄傲吗?难道,英雄的家属,不应该就守着那枚“伟大的勋章”继承高尚吗?

只有李墨白沉默了许久。然后,她对褚天娇说:“有一天,社会会变得宽容,会放过这种‘伟大’,会允许平凡与懦弱。但是,世界的运转、道德的底线都需要歌颂‘伟大’,人类不能因为阴暗的可能就放弃做出伟大的选择。至少,你现在不仅仅是故意背离了‘伟大’,你还触犯了法律,成了‘可耻’的盗窃者。”

褚天娇似懂非懂,但是她默默地把一直嚼着的泡泡糖咽进了肚子里,然后,低下了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