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奴听到这些话,只觉得一颗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文文弱弱的沈七姑娘,居然和弥陀寺那位仙女姐姐——花万里——情投意合、私定终身?这个消息像一道惊雷,劈得她浑身一激灵,从头顶麻到脚底。
两个女子,如何情投意合???又如何私定终身???
这是她心中的疑问,可与此同时,一个更深的念头涌上心头——这似乎也正是困扰她许久的问题的答案。
她浑浑噩噩地坐在凳子上,脑中一片混沌,心中却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激动、震惊、困惑、恍然......种种滋味交织在一起,让她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她的手心微微出汗,指尖冰凉,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世俗与书本从来教育她:阴阳相合,男子钟情女子,女子钟情男子。天地万物,皆循此道,不可逾越,不可悖逆。她从小接受的就是这样的教诲,读的是这样的书,听的是这样的话。她从未怀疑过,也从未想过要怀疑。
可世上的事,真的是这样的吗?
她心底死死埋藏着的那个秘密,又算是什么呢?
在昨天晚上之前,林雪奴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异类。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钟情与寻常女子不同。她以为自己病了,以为自己走错了路,以为自己心中那份隐秘的情愫是不可告人的罪孽。她将它深埋在心底,不敢对人言说,甚至连自己都不敢正视。多少个夜晚,她辗转反侧,望着窗外的月光,问自己:我是不是错了?我是不是病了?我是不是......不该活继续待在他的身边?
直到昨晚,她读到了那本古书。
那本书中记载了许多古往今来的故事——女子与女子相恋,男子与男子相恋。她们与他们的爱情,或惊世骇俗,或平淡如水;或历经战乱,饱尝分别之苦;或相守一生,白首不离。那些故事实在太动人了,林雪奴读了一遍又一遍,泪水模糊了眼眶,心中却有一团火在燃烧。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在书里,真的有人和她一样。
原来她不是异类,不是怪物,不是罪人。
原来这世上,早就有无数人走过她正在走的路。
所以今天一早,她才急匆匆地赶到寒松楼来,想找沈七姑娘问问那本书的事。她想知道作者是谁,成书于何时,是否还有更多类似的篇章。可谁知没见到沈七姑娘不说,竟从赫连楼主口中得知,沈七姑娘与花万里竟是一对恋人。
“沈七姑娘居然...居然和神仙姐姐......”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一旁的赫连万华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林雪奴的反应。
她原本只是想逗逗这个小丫头,看看她听到这种事会作何反应,可当她听到“神仙姐姐”四个字时,心中却忽然有了旁的的打算。
花万里。
这个名字,她记住了。
看来这位铜雀楼的魁首,是需要额外留意的人物了。她不单单与沈七姑娘联系紧密,更是在夜枭不知道的情况下,已经与林雪奴也有了接触。
这个人,属实是可疑极了。
赫连万华心中盘算着,面上却不露分毫,只继续逗林雪奴道:“怎么,林家小姐这是不信么?”
林雪奴拼命摇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不是不是不是!雪奴没有不信,只是...只是...”
她“只是”了半天,也没“只是”出个所以然来。
赫连万华轻笑一声,慢悠悠地坐回自己的座位上,端起茶杯,却不急着喝,只拿那双狐狸似的眼睛打量着林雪奴,忽然道:“林家小姐似乎很怕热?”
林雪奴一愣,不明所以:“啊?”
“热茶也不喝,脸上却红透了。”
赫连万华用杯盖轻轻拨了拨茶汤上的浮沫,慢条斯理地道,“莫不是秋老虎太过厉害,才让林家小姐这般燥热啊?”
林雪奴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脸烫得厉害,慌忙伸手摸了摸——果然,滚烫滚烫的,像是刚从蒸笼里拿出来一般。她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忙端起面前的茶杯,假装喝茶,试图用茶杯挡住自己那张红透的脸。
可那茶是刚沏的,滚烫滚烫的,她一入口便被烫得差点跳起来,又不好意思吐出来,只好含在嘴里,眼泪都快出来了,那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就在这时,郭蓉蓉和青隼总算是吵完了。
两个人你瞪我一眼,我瞪你一眼,谁也不服谁,但好歹是住了嘴。素心跟在她们身后,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二女走到案前,在林雪奴身边也坐了下来。
赫连万华给二人看茶,笑道:“你二人可真是一对欢喜冤家,走到哪里就吵到哪里。”
“我哪有?谁和她是欢喜冤家?都怪她!哼!”两个人异口同声地道。
那二人从说话到动作,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同时开口,同时扭头,同时哼了一声,连哼的调子都一样。
这一幕可是把赫连万华给逗笑了。
她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对那二人道:“方才我刚刚告诉了林家小姐一件关于沈七姑娘的要事。不过大家既然是朋友,当然都知道了也无妨。正好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也都帮忙给沈七姑娘出出主意吧。”
她余光瞥向林雪奴,只见林雪奴低着头,压根不敢看她一眼,两只手绞着衣角,一副心虚的模样。
而青隼根本没有那么多心眼,赶快接话道:“怎地了?赫连楼主快说说。上次与沈七姑娘相识,虽只是短短一面,但相识了就是朋友。她可是遇到了什么着急事?但凡小隼能帮忙的,尽管说话。小隼定是两肋插刀,绝无二话!”
郭蓉蓉也道:“沈姑娘这个朋友,本大小姐也交定了。到底是怎地了?难不成是先前那伙子泼皮无赖又来找事了?看本大小姐把他们打个满地找牙!”
赫连万华但笑不言,示意那二人先喝茶。
俩人端起茶杯,茶汤刚进嘴。
赫连万华便把方才她说给林雪奴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沈七姑娘与铜雀楼的魁首花万里情投意合,私定终身。沈氏倒台前,她正谋划着为花姑娘赎身。但奈何天意弄人,为了救心上人出火海,她正为此事奔走。”
“噗!!!”
那二人齐齐喷了出来。
幸好都是往没人的方向喷的——一个往左边,一个往右边,茶水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洇开两滩水渍。
素心都看傻了。
她先看看青隼,又看看郭蓉蓉,心中暗暗嘀咕:先不说青隼姑娘,这郭大小姐是怎地了?怎么她一个大家闺秀,自打来了长安就变得如此放荡不羁?这要是让郭太守知道了,怕不是要气得从扬州杀到长安来...
“咳咳咳...什么???”二人呛得直咳嗽,又是异口同声地问道。
“怎么,你们也不信?”赫连万华笑得狡黠,像一只偷了鸡的狐狸。
“怎么不信???太好了!!!”青隼喜出望外,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而郭蓉蓉的反应却很像林雪奴——她一张脸红透了,像煮熟的虾子,连脖子根都泛着粉色。她猛地给了青隼一拳,打在肩膀上,嗔道:“你这人,你说什么呢?!什么太好了?你别胡说八道!”
“哦哦...哦...你瞧我...我这胡乱说什么呢...”得了郭蓉蓉的提醒,青隼也从狂喜中抽身出来,一时好不尴尬,挠了挠后脑勺,嘿嘿傻笑。
“咯咯咯。”赫连万华笑得花枝乱颤,手中的茶杯都差点端不稳了。
面前的这三个人,实在是太好懂了。
好懂得,仿佛猜中了三人心思的赫连万华是个大大的坏人一般——她竟破天荒地对那三人生出了一丁点儿愧疚。
只是一丁点儿。
青隼与郭蓉蓉应是互相有意,二人似乎也已是意识到了这一点。
而那个傻傻的林家小姐看来已是识破了大人的伪装。只是不知道这件事,大人是根本不知情,还是在故意装傻了。
实在是有趣极了。
她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好了,说正经的。沈七姑娘如今处境艰难,沈氏倒了,她没了依靠,又要为花姑娘赎身,手头怕是拮据得很。她那些古籍,怕也是一本一本地拿出来换钱了。我这个做朋友的,能帮一分是一分。几位若是有心,日后多关照关照她便是。”
林雪奴终于抬起头来,认真地点头道:“楼主放心,力所能及之事,雪奴一定帮忙。并且,雪奴也一定会替沈七姑娘保守秘密的。”
“我也是!”青隼举手。
“还有我!”郭蓉蓉也举手。
赫连万华看着面前这三个人,一个比一个认真,一个比一个诚恳,心中那点愧疚又扩大了一分。
她端起茶杯,遮住了嘴角那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趟浑水,越来越有意思了。
大人呐大人,你究竟是怀揣着怎样的心情每日面对这个天真可爱的林家小姐的呢?
赫连万华我啊,实在是太好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