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思延直接给自己请了假,又续订了酒店。
她不敢回桐城。
更不敢回家。
那套房子太安静了,静到每一处角落,都像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她不敢面对那些曾经被称为“日常”的东西——鞋柜里并排的拖鞋、冰箱里分区的食材、阳台那盆被他照顾得比她还好的绿植。
她选择逃。
她把酒点到客房,允许自己48小时彻底崩溃。不看时间,不接电话,不计算任何后果。
酒精灌进身体里,眼泪却比它来得更快。头疼到像被钝器敲击,胃一阵阵翻涌,可她停不下来。只要一停,那些画面就会回来。
第三天清晨,她终于坐起身。洗脸,换衣服,把窗帘拉开。阳光刺进来的一瞬间,她有种劫后余生的错觉,她以为最坏的已经过去了。
手机开机后,裴英杰却发来了一个炸弹消息:
“思延,你这篇报告已经发出了?我不记得你提交过最终稿。”
她的手指僵了一下,点开官网,页面加载完成的那一秒,她的呼吸停住了。
那篇她明确标注“暂不发布”的医疗器械报告,已经正式上线。
发布时间:昨天。
署名:曲思延。
胃里那阵熟悉的疼,又回来了。
“裴总,不是我发的。”
她的声音异常冷静,“我现在回去,今晚到公司。”
飞机落地时已经是晚上六点,曲思延拖着行李直奔公司,裴英杰有应酬,不在。
她先确认了自己的台式机——没有被登录过。到这里,事情已经不需要更多推理。
她拨通了严颂龄的电话。
那边几乎是立刻接起:“你回来了。”
“严总。”
她直入主题,“医疗器械那篇报告,我还没提交,却已经上了官网。”
“你已经提交过了。”
严颂龄语气平稳,“有些逻辑我帮你梳理了一下。昨天打不通你电话,我知道你请假了,但研报更新的节奏不能拖。”
这一次,曲思延是真的生气了。
“那署名应该是您。”她一字一句地说,“观点是您的,发布也是您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那以后,你的工作我来替你做?”
严颂龄的语气没有退让。
曲思延笑了一下。
“那我得感激您,严总。”
“谢谢您的报告。”
电话被她挂断。
她坐在工位前,取下那枚司徽。小小的一枚胸针,陪她从初入职场,到坐上首席的位置。
她抬头,看了一眼方瑜曾经的办公室。灯光早就换了,布局也变了,可她还是很怀念。怀念过去那个时候,事情还没有这么脏。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明明已经名利双收,却在这一刻,感到前所未有的贫穷。
贫穷到,一无所有。
医学上有一个名词,叫“细胞因子风暴”。很多时候,真正致人死地的并不是病毒本身,而是人体过载的免疫系统。当外敌入侵的过深,免疫系统为了歼灭敌人,不分敌我地疯狂攻击,最终导致多器官衰竭,进入死局。
曲思延把司徽放回桌上,打开电脑,新建文档。
标题只有四个字:
离职申请。
提交成功。
第二天,她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林鸣屿的东西都还在。书、衣服、日用品,整整齐齐,像是随时会回来继续生活。她站在客厅里,突然觉得自己像个旁观者,看着一对眷侣,曾经在这里相爱过。
ENTJ是这样的。
情绪可以很痛,但抽离必须迅速,这是她身体里最高效的自保机制。
下午,方瑜的电话打了进来。
“你怎么了?”
方瑜的语气明显压着火,“他们说你要辞职?”
“不想干了,没意思”
“曲思延,你好好说话!”
曲思延讲完最近发生的一切,时间已经过去一小时。
方瑜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我真没想到会这样。”
她叹了口气,“但严颂龄不会轻易放你走的。你太好用,只是她还没驯服。”
“我有办法。”
曲思延说。
那天,她穿了一身黑,黑色长裙,黑衬衫,干净、肃杀。
果然,人力资源驳回了她的离职邮件——理由:缺上级审批。
她直接走进严颂龄的办公室。
“严总。”她把邮件转发过去,“您审批一下。”
“你的行业报告已经发了。”严颂龄看着她,“这条线你至少要跟完,再考虑走。”
曲思延没有争辩。
她打开手机,播放了一段录音。
是那天会议后严颂龄退回她报告,两人在会议室探讨公司利益的录音。
严颂龄的脸色,微妙地变了。
“玩这个?”
“我只是说了些客观的管理内容。你想干什么?”
曲思延没回答。
第二段录音,随即响起。
是前一晚的通话。
严颂龄这次坐不住了。
“你要威胁公司?”她压低声音,“N 几?曲思延,这么玩,你觉得以后还有公司敢收你?”
“没这么复杂。”
曲思延的语气,冷静得出奇,“两件事。您删除我的报告,让我顺利离职。您办一件,我删一条。”
办公室里,空气凝滞。严颂龄气的脸色发红,但是确实也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曲思延用录音索赔的话还好,如果给了媒体,她一个研究所所长可就臭名远扬了。
最终,严颂龄咬着牙:“行。现在就办。你收拾东西,尽快走。”
办理手续,清理工位,曲思延用两天时间干净利落的做完这一切,她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轻松过。
方瑜很快跟进了她的进度。
离职审批进入流程的当天,方瑜的一条微信发了过来——公司、职务、薪资,列得清清楚楚。
这一次,是首席。
在北方。
“你这么想我啊。”
曲思延在电话里笑。
“这边是真的缺人,我现在是研究部半个负责人。”
方瑜毫不掩饰,“你没看见他们写的那些报告,一言难尽。”
顿了顿,她又问:“但你要来北方的话,桐城那些事...那个人,怎么办?”
曲思延知道方瑜在说谁。
换一座城市,等于把所有可能性都切断。
她心口轻轻抽搐了一下。
“可能……”
她低声说,“离开,对我来说,才是解脱吧。”
曲思延用了一个周末打包完行李,只带走必需品,家具、大摆件,全都留下。
她太想重新开始了。
仿佛不带走这些东西,就不会再想念那些日子。
夜里,她坐在客厅。
开了一瓶红酒,倒了两杯。
皮卡丘在她脚边转了一圈,显然没看懂主人的行为。
她举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桌上的那一杯。
“再见,林鸣屿。”
她低声说,“我爱你。”
第二天一早,她把所有行李放上车。最后收起的,是那盘磁带,那盘林鸣屿亲自弹唱录制的磁带,曲思延盯着它看了很久,还是放进了随身的背包。
之后她给房东打了电话。
房子还有四个月到期,她让房东到期后直接往外租,并提醒房东,过段时间还会有另一个人来房子取东西,在房子到期前她不希望房东主动清理。
挂断电话后,她站在门口最后回望。
林鸣屿那把钥匙,她始终没有要回来。
这个决定,在当时看起来没什么。
只是一个疏忽。
一个不重要的细节。
可在某个尚未到来的时间点——它会成为唯一还留在原地的东西。
而她,当时并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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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43章 一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