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半山腰分开之后,两个人像是被按进了各自原本就存在的轨道里。
没有再联系。
没有失控。
甚至没有任何一方越界。
林鸣屿进入了考试季。
课程、期末论文、专业考试,时间被切割得极碎。他开始用一种近乎苛刻的方式安排自己,早出晚归,日程表精确到小时。像是在和时间赛跑,又像是在刻意避免任何一段空白。
而曲思延这边,也很快迎来了她的考验。
人力资源部的邮件是在周一上午发出来的。标题很简单:《关于部分岗位调整及任命的通知》
曲思延点开时,心里已经有了预期。
她的名字赫然在列——医药研究部联席首席分析师
职位升了,工资涨了,对外抬头也好看。
可“联席”两个字,像一层看不见的玻璃,隔开了真正的权力。
更关键的是——她原本深耕多年的创新药,被整体剥离,主要研究方向改为了医疗器械???
而医药团队真正的首席,正如她之前判断的那样——裴英杰。
裴英杰入职的第一天,就坐进了方瑜曾经的办公室。深色西装,文件摆得整整齐齐,桌面干净到几乎没有个人痕迹。“思延,我们得好好聊一聊。”这一聊,就是一整个下午。这一个下午,从公司的架构到组里每一个研究员的情况,曲思延就帮他摸透了。
裴英杰听得很认真,偶尔记录,很少打断。临近下班,他才感叹了一句:“难怪严总之前一直在提你。”
曲思延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心里很清楚——严颂龄确实聪明。先利用她,完成对方瑜的“结构性替换”;再给她足够体面的升职,让她没有任何情绪发作的立场;最后,把她放到一个关键、但不核心的位置上。
职位、薪酬、曝光度,一个都没少。
唯独实权,被精准切割。
她被安排成了新首席身边,最强、也最安静的辅助。
好在,裴英杰这个人并不复杂。就事论事,不玩虚的,目标只有一个——把医药这条线做稳。
聊到最后,曲思延顺势提了一句:“裴总,我还是做创新药比较习惯,方向上我能不能再调整一下?”
裴英杰略显为难:“这个我了解过,但你现在换到器械,是严总的意思。”
他顿了顿:“咱们这边,可能没太多操作空间。”
曲思延有点纳闷,但没再质疑。
答案,很快就自己浮出了水面。
接下来的一个月,她几乎被医疗器械线彻底吞没。她跑了几家核心上市公司,研究重点全部集中在集采后的利润修复问题上。数据摆在眼前——毛利率断崖式下滑。
而严颂龄的态度很明确。
会议室里,他看着曲思延的初稿,语气平静却不容商量:“利润下降是阶段性的,不用在报告里强调。”
“市场现在需要信心。”
“重点放在中长期规模扩张上。”
明确让她“看多做多”亏损企业,曲思延没有立刻反驳,她回去重新做了调研。工厂实地、供应链拆解、产品线对比,一项一项摊开。
结果却让她心里一沉。
一些医疗器械企业,正在用低配产品线,替代原本进入集采的高规格产品!账面利润,或许真的能回升。但本质,是在用医疗用品的质量换现金流!这种路径,一旦出现医疗事故,就是系统性风险。
再好的财报,都兜不住。
她重新写了报告,把风险摊在桌面上,明确给出结论:
不建议维持“推荐”评级。
严颂龄看完,脸色明显冷了下来。
“曲思延。”她第一次在会议上直接点她的名字,“你现在是联席首席。”
“有些时候,研究不是只看你个人的判断。”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
是明确施压。
散会后,曲思延被她叫到办公室,严颂龄再次提醒她:“这几个医疗器械的高管,上周你也都见了,投行那边几笔与他们有关的质押业务都在落地,这个时候领导不希望出现合作问题”
曲思延沉默了几秒,语气却依旧平稳:“严总,研究是研究,业务是业务,我们一个“看好”的观点,就可能有无数散户重仓这几只票,如果研究结论需要违背事实,那我没办法署名。”
办公室瞬间安静。
严颂龄看着她,目光冷淡:“你要想清楚你的位置。”
那天之后,她手里的核心项目被陆续搁置。不再负责深度报告,不再主导评级。
她能做的,只剩下产业论坛、公司策略会、公开路演。
曝光还在。
话语权,却被悄无声息地收走。
一个月,刚刚好。
她和林鸣屿,这一个月没有任何联系。像是真的把那场“暂停”,执行得干干净净。
这天深夜,曲思延在讲完线上会议后关掉显示器,呆坐在椅子里,没有立刻起身收拾东西回家。
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屏幕熄灭后,那片漆黑上映出她的影子,有一瞬间显得很空。
曲思延忽然生出一种错觉——或许他们真的就像两颗流星,各自滑回原本的轨道,从此保持一种心照不宣的距离,不再相互干扰。
这种“和平”,几乎像她惯常推演过的最优解。
手机屏幕却在这时亮了一下,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消失了整整一个月的名字。
对方只发来一句话——
“一个月了”
没有指责,没有质问,甚至没有标点。
却像在提醒她:这不是巧合,而是被双方默认执行的“暂停期”。
曲思延下意识算了下时间。林鸣屿大概还有两周就能考完全部科目,暑假一到就会回杭城。等他回去,心姐大概会给他安排点公司里的事做,两个月过去,他总能重新找到该走的方向。
——各归其位。
——互不拖累。
和平分手,不就是这么简单吗?
她盯着手机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再拖一手,打下那行字:
“专心复习,考试重要。”
消息刚发出去,对方几乎是立刻回复。
“我去找你。”
曲思延心里一紧,索性把话说死:
“我出差了,这周不在。”
这不是谎话。
下周她确实要去沪市参加年中策略会,会议议程的海报已经在她朋友圈挂了两天,公开可见。
这个理由,合理、干净、无懈可击。
下一秒,语音铃声响起。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那头传来的,是她整整一个月没听到的声音。可就在那一瞬间,曲思延几乎可以确定——林鸣屿这一个月,只是给自己按下了暂停键,而不是退出键。
他的声音没有降温,甚至没有生疏。
“思思,我们谈谈,好吗?”
语气一如既往地熟稔、温和,像他们从未分开过。
“你在哪?我去找你。”
她听见了背景里隐约的风声,心里猛地一沉。
“你在哪?”她反问。
“我在你家楼下。”他顿了顿,“你不在家。”
曲思延此刻确实还在公司,家里的灯是黑的。
“我不在桐城。”她的语气控制得很稳,“等我回来,我会找你。”
“那你哪天回来?”
“不确定。”
她几乎是下意识补了一句,“你早点回吧,我在会议里。”
话说完,她挂断了语音。
手机重新归于安静。
曲思延趴在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
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
可刚刚那短短几句话,却让她清楚地意识到——只要听见他的声音,她的心还是会不受控制地颤抖。
看来......只能再狠心一点。
曲思延如愿以偿的又安静了一周,年中策略会把她彻底卷走了。一旦出差,时间就会过得格外快。会议在沪市一家星级酒店的大礼堂举行,各行业首席悉数到场,参会的不是上市公司高管,就是各地分支的核心亿元以上客户。
这种会议一开就是三天。由于参会嘉宾基本都住在同一家酒店,首席的日程也被安排得密不透风——今天陪西部地方分公司的大型机构客户,明天对接北方的核心资金。
曲思延甚至觉得,这三天,她快把自己一整年的专业研究内容都讲完了。
第三天,她终于没有对外交流安排。
一早,她坐在酒店的露台上放空,咖啡还没喝完,电话却突然响了。
“思延,我到你们策略会现场了,你在吗?”
是许烨。
“我昨天就讲完了。”她笑了笑,“你这次消息不太灵通啊,许哥。”
许烨在那头也笑:“公司没放我来,不过我今天正好到沪市出差,酒店离你这不远,就想着先来找你坐坐。”
曲思延看了眼时间,两人约在了酒店顶楼的餐厅。许烨来的时候,手里还拖着电脑包和行李箱,一看就是忙里偷闲。
“你现在不负责创新药了?”
他一坐下就开门见山,“我看你们上周新派了个研究员过去。”
曲思延也没藏着,把最近的岗位调整、以及那份让她头疼的医疗器械研究任务,一股脑都说了出来。
“我最后看的那家医疗器械公司,针管几乎就是小作坊水准。”
她语气冷静,却带着明显的不适,“这种产品如果长期使用,对公司和客户都是雷。”
许烨点头:“确实。但你这么搞,估计很快就会被边缘化。公司内部重视的,从来不是客观,是政治正确。”
曲思延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那就另起炉灶呗,反正职位也上来了。”
许烨眼睛一亮:“你路演能力这么强,不考虑去上市公司做证券代表?我们现在那个证代,董事长挺不待见的。”
她忍不住笑了:“我懂了,许哥,你这是来挖角的。”
饭吃到一半,她的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两次。她没接,也没挂断,只让它自己响着。
屏幕上,“屿”这个名字一次次亮起,又暗下去。
她不敢接。
她不想这么快,就被迫约见他。
许烨看在眼里,终于还是提起了那个她最不想面对的话题。
“你最近……”他停了一下,“都没再带助理参加报告会了。”
曲思延叹了口气:“许哥,你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沉默了片刻,她还是把分手的缘由简单讲了一遍。
“就是这么个情况,现在僵住了。”
许烨听完,没有见缝插针,只是很客观地评价:“思延,你做研究是把好手。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对感情,有点过度分析了。”
她反问得很平静:“如果方向一开始就是错的,你会走下去吗?”
“我会。”许烨回答得很直接,“感情本来就不是靠分析判断的,我更信缘分和感觉。”
曲思延没再接话。
在她的逻辑里,上错车最好的办法,是尽快下车,而不是试图和司机沟通。
这顿饭吃得很久,结束时已经是下午一点。
她送许烨出门,两个人一人拖着行李箱,另一人拎着电脑,并肩走进酒店大堂。
就在那一瞬间,曲思延的呼吸,停住了:
大堂一侧的沙发上,林鸣屿正坐在那里。
姿态放松,身体微微后靠,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等待。
他的位置选得极好,正对着出口,仿佛早就确认——她一定会从这里出现。
那一刻,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稳稳落在她身上。
带着压抑了一整个月的情绪,像一个已经锁定目标的猎手。
而她,正站在这束目光里。
无处可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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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41章 偏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