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思延难得睡到天亮。
清晨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落进来,安静得不像工作日。她翻了个身,伸手去摸手机,床另一侧已经是凉的。
林鸣屿回去上课了。
她起来才注意到,餐桌上整齐地放着三明治和豆浆,手机里没有多余的留言,只有一句定
“醒了记得吃早饭。”
曲思延加热了一下豆浆,打开手机,是几个同事昨天发来的消息
同事A:昨天那场你真的稳,几个领导点名夸你。
同事B:你那套口径太干净了,合规都挑不出毛病,学到了。
同事C:方总不在你顶得住,厉害。
商业彩虹屁来得毫不吝啬。
曲思延一条条回了“谢谢”“一起努力”,语气礼貌而疏离。她并没有因此轻松多少,只是确认了一件事——至少工作没有失控。
处理完工作信息,她端着杯子回到卧室,打开电脑。
笔记本却是亮着的。
昨晚林鸣屿没有关机,界面依旧停在桌面。
她原本只是想合上,却在屏幕右下角,看见了一个极轻微的红点闪了一下。
微信。
而且,是林鸣屿的。
曲思延愣了一瞬。
她并没有翻看别人**的习惯,这一点几乎已经成为职业本能。她甚至已经抬手准备直接退出程序,可就在那一刻,视线不受控制地停在了联系人列表里。
冯浩的头像右上角,有一个红色的数字。
不是很多,却足够显眼。
她本可以不看。
可她点开了。
她没有翻阅聊天记录,只是注意到一句话。那句话就那样,孤零零地躺在屏幕中央:
【冯浩:行了,你当年那点儿阴影也算过去了,能重新接受女人是好事。】
没有表情,没有语气词。
像一句已经结束的话。
鼠标停在聊天框上方,曲思延没有再往上翻。
曲思延下意识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时间,屏幕因为长时间静止开始渐渐暗下来。
她直接退出了微信。
像是有意保持某种完整。
手机几乎是在同一秒响起的。
“曲思延!”
方瑜的声音隔着听筒依旧张扬,“你是不是在睡觉?!”
“你把你监控拆了好吗。”曲思延下意识接话。
“我今天来公司了,你不在啊。”
“我得避嫌吧,”她笑了一声,“同事们都觉得我咱们俩一见面就能打起来。”
两人随口扯了几句,语气一如既往。挂断电话后,曲思延还是洗了把脸,换了衣服,开车去了公司。
到公司已经是下午。方瑜正在办公室门口往外搬纸箱,曲思延二话没说,直接上前帮忙。
“离职申请提交了?”
“嗯,那边催得紧,”方瑜拍了拍箱子,“最晚下周就得走。”
曲思延心里轻轻一空,却又不想矫情:“那我以后算留守儿童了,谁都能欺负我。”
方瑜从箱子里抽出一把裁纸刀递给她:“那你留着这个防身?”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搬完东西,曲思延开车把方瑜送回家,又一起下楼吃了顿饭。饭桌上没有煽情,更多是习惯性的叮嘱。
方瑜:“新领导那种人,低调点,别抢风头。”
曲思延:“你去了北方,酒桌别逞强,南方人扛不住。”
像是多年并肩作战后的默契,所有关心都藏在轻描淡写里。
吃完饭,方瑜提议再找个地方坐坐。
曲思延想起了一个地方,她打电话给林鸣屿:“ALOHA今晚有地方吗?给我留个小卡。”
林鸣屿虽然已经不在那边驻唱,但是关系依然很熟,电话那头很快应下:“行,我跟雷子说,你直接找他。”
酒吧里音乐不算吵,两人都刻意控制了酒量,把时间留给聊天。话题从公司聊到行业,又绕回各自未来的去向。
“其实北方那边一开始我想带你走。”方瑜看着她,“但你现在这各方面的状态……我是真替你高兴。就别跟我一个浪子折腾了。”
“严颂龄也不是省油的灯。”曲思延低声说,“她自己的人都还没进公司,怎么可能越级提我。”
“但你已经上去了。”方瑜一针见血,“以后再跳,起点不一样。”
她们聊到很晚。
方瑜先走,曲思延替她叫了车。自己的车却没人接单了,她坐回吧台,低头整理今晚拍的合影。
音乐社之前的驻唱,aloha的台柱子李欣然刚下台,端了杯水走过来。
“思延姐。”
“欣然啊。”曲思延抬头笑,“我看你现在这场子,得有一半都是你的迷妹。”
“要真这样我早有女朋友了。”李欣然也笑,“但是阿屿现在不来了,迷妹确实少了些。”
曲思延想到他厌女的症状,或许在这样的环境里兼职,确实挺难受:“如果都是男粉,他估计不会这么快退圈。”
“是啊。”李欣然点头,“不过你出现之后,他真的好了很多。”
“要不是他真恐女,我一开始都以为他是GAY。”
这句话落得很轻。
却偏偏落在了曲思延心上。
职业本能让她下意识分析信息差。斟酌了一下,她用玩笑的语气接住了话题:
“那算是PTSD吧。谁经历过那些,都会觉得恶心的。”
“嗯。”李欣然很自然地接话,“知道这事的人不多,也就一两个关系特别好的。所以我老说,他太难了。”
那句话像一块石头,沉进水底。
没有声响,却荡开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曲思延没再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车来了。”她站起身,“我先走了。”
没有回头。
车门关上的瞬间,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而有些东西,已经在不动声色中,悄然改变了位置。
回到家,洗完澡。曲思延躺在床上,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才发出那条消息。
曲思延:睡了没
消息几乎是刚送达,林鸣屿的视频就打了进来。
她甚至不用猜,就知道他不等自己报平安,是不会睡的。
屏幕亮起,林鸣屿的脸出现在画面里,背景是宿舍的灯光,他穿着宽松的T恤,头发有点乱,看起来像是刚准备躺下。
曲思延故意摆出一副嫌弃的表情:“林鸣屿,你以后要是上了班忙起来,是不是就能不这么黏人了?”
他愣了一秒,随即飞快地摇头,像是生怕慢一拍就会被误会。
“不会。”
“我黏你又不是因为没事干。”
自然到没有任何修饰,像是一种被反复确认过的结论。
曲思延没再深挖,只是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语气轻松地转了话题。
“周末打球吗?新到了一对拍子。”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整个人往前凑了凑:“我赢了的话,有奖励吗?”
她假装正经:“你先赢了我再说。”
屏幕那头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只是那场原本约好的球局,很快就被打断了。
严颂龄的安排来得突然又不容置喙——周末,沪市,行业圆桌论坛。
周六,沪市,晴。
论坛安排得紧凑而克制,曲思延的发言不多,加起来不到15分钟。她上午就结束了全部流程,站在酒店的露台上,看江水在阳光下缓慢流动。
明天大家才返程。
她原本打算下午随便逛逛。
可一个念头,却在那一刻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这里去杭城的高铁,只需要五十分钟。或许,有些答案,在心姐那里。
这个念头一成形,她自己先被吓了一跳。
理性的声音在脑海里迅速占据上风:去验证,去确认,去把所有信息补全。
而另一道更柔软的声音却在拼命阻拦:他足够爱你,也足够成熟,你要给他时间。
两种声音在她脑海里反复拉扯。
最后,她选择了一个最不像自己、却最符合此刻状态的办法——“投硬币”。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投硬币,她拨通了叶心的电话,把选择权交了出去。
“心姐,我下午刚好出差路过杭城,有个企业不太确定是不是和您公司有关联。”她语气自然得像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商务往来,“要是您方便的话,我去您公司聊两句;不方便也没关系,反正这个事儿也不着急。”
电话那头传来叶心一如既往的热络笑声:“你来,我今天全天都在公司。”
那一刻,曲思延没再犹豫,直接去了高铁站。
两人约在叶心公司附近的茶楼。
曲思延把下午临时买好的伴手礼递过去,包装精致,价格不菲,足以让对方不去怀疑她今天的商务意图。
“心姐,其实我不太好意思开口。”她语气放得很轻,“有个出口企业,应该和您这边有点关联,我想认识下他们董秘。”
叶心翻着微信通讯录,动作干脆利落:“应该是这个人。我跟他们很熟,这点事儿还用你特地跑一趟?直接跟我说不就行了。”
“没有没有。”
曲思延笑着解释,“刚好今天来杭城路演,时间短,就当顺便看看您。”
叶心点点头,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一转:“正好,我也有点事想跟你说。”
曲思延心里一紧。
一种不合时宜的预感悄然浮了上来。
“鸣屿这孩子,我现在是真管不了了。”
叶心叹了口气,“他说跟你经常一起吃饭,你们代沟肯定比我和他之间要小。专业方面......以前我也总拿你举例子。你要是有机会的话,帮我劝劝他。”
曲思延先是松了口气,又立刻警觉起来:“专业?他跟我没提过。是课程跟不上吗?”
“不是。”
叶心摇头,眉心的褶皱很深,“是他压根就不学原来的专业了。”
“寒假因为这个,我们没少吵架。”
她慢慢把事情铺开。
林鸣屿上大学前,家里早就规划好了路径——国内读完金融管理,本科打基础;研究生阶段去美国,叶心所在的公司等上市后会在美国成立分支,到时候让他参与外部融资和市场对接。
那是一条被精心设计过的路。
“之前都说得好好的。”
叶心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疲惫,“结果他上学以后,不知道怎么就学起交易来了。自己改了专业方向,跑去学量化交易。”
“不出国了,签证也不办了,考试也不考了。”
她看向曲思延,“你们金融圈应该更懂这个,我是真不太明白,只能指望你帮我劝劝他。”
那一刻,曲思延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太想再追问那些关于“过去”的问题了。
她只是觉得——
他现在的状态,比她想象中要更危险。
“交易这个东西,很看天赋。”
她先稳住叶心的情绪,语气克制而客观,“如果他真的喜欢,也确实有可能学得更顺利一些,不算一条死路。”
叶心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接过话头:“那你说,他是不是走火入魔了?”
“我跟他说了,美国也能做交易啊,华尔街的交易环境不是更好吗?他偏不。”
她的声音里带着不解,“他说他就要在国内,留在桐城。”
“你们那边......生活环境是不错,可这不是个事儿啊。”
“说好的路,临门一脚全反悔了。”
曲思延原本只是想来补一个答案。
却发现自己被推到了一个更大的问题面前。
她揉了揉眉心,低下头,压住了那股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坦白冲动。
“美国那边,具体是怎么安排的?”
她问得很稳。
叶心只是陈述,没有炫耀,但她所描述的确实是一条人人听后都会心向往之的道路:
常青藤院校的研究生项目;
公司提前帮他联系导师与实习资源;
读书期间可以合法参与公司项目;
毕业后申请OPT,在美工作一到三年;
再由公司协助走H-1B工作签证,长期留下;
如果一切顺利,后续可以走雇主担保,申请永久居留。
那是一条几乎被铺平的路。
曲思延听完,沉默了几秒。
心跳很快,但开口时,却比任何时候都冷静。
“这件事交给我吧,心姐。”
她抬起头,语气笃定,“我回去跟他沟通。”
不是替任何一方站队。而是她终于意识到——有些选择,已经不是“将来要不要说清楚”的问题了。而是,正在悄无声息地,决定他们会走到哪里。
那天傍晚,她从茶楼出来,杭城的天色刚刚暗下去。
风很轻,街灯一盏一盏亮起。
曲思延站在人行道上,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本来是想来确认一个答案的。
可现在,她却拿到了一张,必须要亲手递出去的牌。
而这张牌,一旦翻开,
他们之间的甜,或许就再也无法保持原样。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只是情感里的问题,其实都不难解决。
误会可以解释,创伤可以陪伴,时间也可以慢慢修补。
可一旦有一方,为了维系这段关系,开始默不作声地放弃原本的人生轨迹——那就不再只是“两个人的事”了。
那意味着,未来的某一天,
无论遭遇什么样的不顺、停滞,甚至是失败,
都可能被归因到同一个答案上。
她忽然有点害怕。
不是害怕失去他,
而是害怕有一天,他会因为自己,
站在某个分岔路口,回过头,
发现那条本该属于他的路,已经走不回去了。
曲思延闭了闭眼。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有些感情,若是建立在牺牲之上,
无论当下多么甜蜜,
最终都可能变成一场无人能幸免的“清算”。
而那样的开始,
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两个同样聪明、同样骄傲的人,
在“爱”这件事上,错过了同步。
音乐鉴赏
太阳与地球(sun&earth)-卢广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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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真的很奇怪,明明拥有一切,缺叫太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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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38章 命运在暗处分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