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思延几乎没睡多久。
中午不到,手机在床头震动起来,同事的声音带着惯常的公事口吻,说PPT里有几处敏感数据需要她重新校对。她应了一声“好”,挂断电话,反而松了一口气。
她现在,太需要被工作填满了。
起床后,她先给林鸣屿发了条消息。
曲思延:今天要整理数据,会很忙。
发送成功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又补了一条。
曲思延:我妈明天才走,下周末见啦,你好好休息。
提前堵了住这两天见到林鸣屿的可能。
手机放回桌面,她没再多看一眼,一头扎进了工作里。数据、口径、合规线,她像是把自己塞进了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用精准和冷静把情绪层层包裹。
周日下午定稿,周一一早,曲思延比平时更早到公司。
她几乎没给自己任何喘息的时间,直接抱着材料进了严颂龄的办公室。旁人看她这样,多少带着点揣测——方瑜不在,她倒上赶着顶替。
严颂龄却很满意,觉得她终于上道儿了。
产业调研会当天,她起得很早。
全妆,头发用夹板夹的笔直,眼线尾部上挑,口红选了正红色。她很少在这种场合如此用力地修饰自己,但今天,她需要这层外壳——仿佛只要足够锋利、足够完整,就没人能看出她的情绪内伤。
会议酒店人声鼎沸,她签到、寒暄、落座。下午才轮到她汇报,曲思延先和几位上市公司高管打了招呼,又和几家基金的熟面孔聊起行业近况。
这样密集的社交,反而让她觉得安全。
聊天间隙远处一个十分熟悉的身影走了过来——是许烨。
许烨在之前几次碰壁后,并没有退场,他依旧和曲思延在项目上有交集,而他的出场却以时不时送到楼下的咖啡、偶尔的下午茶外卖形式出现。曲思延为了回礼,只要去许烨公司就从不空手,只是伴手礼没有什么温度,除了茶叶就是公司定制茶具,用商务手段保持着界限。
“许总?”
许烨笑得一如既往:“思延,听说你升职了。”
“还早。”她也笑,“今天方总不在,我被献祭出来讲课了。你怎么也来了?”
“来听你讲。”他说得坦然,又补了一句:“粉丝今天没来?”
曲思延一瞬间就听懂了,神色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今天有事。”
许烨很快收住,点头:“那你好好准备,讲完再聊。”
下午三点,她的汇报终于结束。
几轮问答下来,精神高度紧绷后的松弛反而让人发虚。连续的睡眠不足和今天的用力过猛,让曲思延觉得头晕眼花。她低下身子,从会场前排偷偷离场,躲到了外面的茶歇休息区。
茶歇区空着一角沙发,她整个人陷进去,闭上眼。
再睁开时,一杯咖啡递到她面前。
许烨依旧保持着社交距离:
“馥芮白,热的。”
她接过来:“谢谢许总。”
许烨在她旁边坐下,刻意留了距离:“非商务时间,叫许哥就行。”
曲思延勉强笑了笑,用咖啡杯做了一个碰杯的动作:“谢许哥~ ”
“你今天状态不太好。”他看着她,“怎么了?”
“公司乱。”她顺着话说,“你看我这种小人物都被推上主讲的席位,哪能轻松。”
许烨笑了笑,又问:“你的跟班呢?”
曲有点反感许烨对林鸣屿这样的称呼,可是今天确实是她刻意不让林鸣屿来的,鬼使神差的,曲思延突然想多说一些:“许哥,我要说他还上着学呢,你信么?”
“真的?”
“嗯。”
许烨低头笑了一声:“和我猜的差不多。想不到,你喜欢这一挂。”
“别取笑我了。”她说,“我这是阴差阳错。”
他看着她,语气放缓了些:“我之前说过,未来这种事,需要时间和判断。现在这个时间点......你的判断,有变化吗?”
曲思延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却还是很稳地回答:“任何关系都要有磨合期。目前,没有。”
许烨没有再逼她,顺势换了话题,聊起行业、监管、银行系空降领导的管理风格。
“听说你们新来的领导是从银行调过去的,管理手段很强悍。”
曲思延确实不知道严颂龄的来头,来了兴趣:“怎么说......许哥给我展开讲讲......”......
林鸣屿的直觉告诉他,曲思延就算是忙调研会议,也消失的有点过于彻底了。
下午他提前交了小组作业,直接打车来了会议现场,而当他走近会场时,看到的却是曲思延和许烨并肩而坐,两人捧着咖啡陷在沙发里交头接耳。
就像一只边境牧羊犬被侵犯了领地一样,他眼中闪过寒光,直奔目标走了过去。
“许总,好久不见。”
曲思延心口猛地一紧。
林鸣屿站在那里,脸色很平静,语气却冷得克制。
“我还以为,您不会再出现了。”
曲思延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他,略显生硬的接了一句:“你......从哪儿过来的?”
林鸣屿没接她的话,一只手自然地接过她的包,侧头对她笑了一下,却怎么看都不像真的轻松。只有曲思延清楚的知道他生气了。
“对不起宝贝,来晚了。没听到你讲的部分,累了吧?我们走。”
她没法在这种场合多说什么,只能匆匆和许烨告别,跟着林鸣屿进了地下车库。
车门一关,沉默像是骤然落下。
“你怎么过来了?”她先开口,“今天周二,你有课。”
“我不来,”林鸣屿发动了车子,目视前方,声音压得很低,“你好和他继续甜蜜,是吗?”
曲思延怔住了。
这是林鸣屿第一次这样和她说话。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不用看也知道——昨晚九点以后,她再没点开过林鸣屿的聊天窗口。
十几条消息,被她有意识地忽略了,她担心在重要会议前收不好自己的情绪。
林鸣屿向来对她的情绪很敏感,她早该知道这两天瞒不过去的。曲思延放软声音:“我今天第一次做这种会,太紧张了,一直......没看手机。”
这种理由说出口,她自己都心虚。
车子启动,往家的方向开。
曲思延看着林鸣屿沉默的侧脸,胸腔里那些翻涌了整夜的念头,几乎要冲破喉咙——
林鸣屿,你可以把一切都告诉我,我不是不理你,我只是没想好怎样更温柔的对待你!
可她不敢。
她不知道如何主动揭人伤疤,她不确定这种行为会不会对他产生二次伤害。
曲思延沉默了数秒,最终无助的低下头,努力收回所有情绪——却失败了。
那声极轻的啜泣,像是在林鸣屿心脏划开了一道口子。
他猛地踩下刹车,车停在路边。
“你......你别哭啊。”他慌了,心疼和自责的看着曲思延“对不起宝贝,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我刚才有点吃醋......”
他说得语无伦次,额头都出了汗。
“我错了,思思。我就是太幼稚了,你别往心里去,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我保证!”
她被他抱进怀里,熟悉的气息一点点把她兜住。
哭声慢慢收住。
“你今天这么好看,”林鸣屿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懊恼地说,“妆都哭花了,你说......我怎么这么混蛋。”
她顺势轻声说:“那你晚上做饭给我吃。”
他立刻点头:“都听你的。”
回到家,曲思延直接去洗澡了。
水声响起,林鸣屿在外面忙着收拾、做饭,直到听见吹风机的声音,才推门进来。
“我给你吹。”
“做女生真的很麻烦。”曲思延像是想起了什么。
林鸣屿笑了:“下辈子想当男的?”
“那你当女生行吗?”
他想了想,摇头。
曲思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语气轻得像随口一问:
“你是不是......压根就不太喜欢女人?”
他几乎是立刻回答:“不喜欢,除了你。”
“为什么?”
他笑着说了很多。
说她理性,说她独立,说她有趣,说她不像别的追求者那样带着目的靠近他。
可他没有说到她最想听的地方。
曲思延等了几秒,最终什么都没再问。
吹风机的声音重新响起,把那些没出口的话,彻底压了下去。
林鸣屿整个晚饭期间都处在一种明显的“自我反省期”。
他看曲思延今天情绪不高,自动归因为——自己嘴贱。
“我认真反省了一下,”他夹了一筷子菜,郑重其事地放到她碗里,“觉得刚刚那句话,我说得确实不像个人。”
曲思延抬眼:“哪一句?”
“就是那句——”他顿了下,迅速改口,“算了,不复述了,怕误伤。”
曲思延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你这是在给自己写检讨?”
“不是检讨,”林鸣屿立刻纠正,“是危机公关。”
“对象是谁?”
“我女朋友。”他说得理直气壮,“也是我人生目前最重要的甲方。”
曲思延低头吃饭,唇角还是忍不住弯了一下。
他见状,明显松了口气,又开始变着花样地逗曲思延笑,从学校里听来的冷笑话讲到组里奇葩的同学,聊到后面,两人还是回到了熟悉的节奏里。那种轻松,不是被哄出来的,是她自己愿意接住的。
吃饱了饭,曲思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是真的累了,由内而外,身心俱疲。
她给严总发了条消息,申请第二天在家办公,随后把手机丢到一旁,躺在床上随手打开了一个游戏。
没多久,她的意识就开始发飘。
林鸣屿借用了她的笔记本电脑改小组作业。文档修改完,他顺手保存、发送。回过头却发现——曲思延已经睡着了。
林鸣屿帮她调整了枕头高度,让她睡的舒服些,又调暗了台灯,笔记本上林鸣屿的微信突然发出刺耳的铃声,一条视频请求弹了出来——冯浩。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秒拒,随后打字回了一句:
林鸣屿:我老婆在睡觉(微笑)
对方立刻炸了。
冯浩:我靠???你小子进度这么快??
冯浩:夜夜笙歌了吧!
林鸣屿:滚。
简单聊了几句,他直接合上了电脑,起身去了浴室。
曲思延是在一阵极轻的空落感里醒来的。房间里光线被调暗了,电脑也不在眼前,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时间——23:00。
那一瞬间,她以为林鸣屿已经走了。不是失落,是一种没来由的、轻微的空荡,像有人刚离开,却没来得及跟她说一声。
正想着,卧室门被推开。
林鸣屿带着浴室的水汽进来,身上是干净的居家服,头发还没完全干。
“我把你吵醒了?”他声音压得很低。
曲思延翻了个身,懒懒地应了一声:“没有。”
他躺下来,把她揽进怀里,动作自然又熟稔。
“思思,”他贴着她的发顶,声音比夜色还低,“我以后真的不会再那样跟你说话了。”
曲思延忍不住笑了:“你有完没完?十年以后半夜醒了,是不是还要再念一遍?”
“要。”他回答得毫不犹豫,“十年以后我要是再把你弄哭,也只能是在床上。”
这句话带着明显的暧昧意味。
他低头,轻轻吻了她。
不是索取,只是一个确认。
曲思延却在这个短暂的吻里忽然生出了极强的依赖感。她抬手环住他的脖子,主动贴近,连吸带喘,主动让这个吻充满了**。
林鸣屿察觉到她的变化,额头抵着她,低声提醒:“思思……你再这样,我可忍不了了。”
她的声音几乎是贴着他耳边落下的:“那就别忍。”说完,又压了过来,用温热的嘴唇四处点火,林鸣屿的胸膛开始剧烈起伏:“你明天起得来吗?”
曲思延早就准备好了答案:“明天不上班。”
这句话像激活了一串代码一样,林鸣屿一个翻身,把她压在了身下:“不早说......”
(此处一辆豪车开过......)
那一刻,所有克制都失效了。
灯光被彻底关掉,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彼此的存在感在不断放大。
曲思延在他怀里,清晰地感受到——此刻,没有距离,没有遮掩,没有被隐瞒的世界。
只有他们。
这一晚,时间被无限拉长。
让林鸣屿意外的是,曲思延第一次,没有退后,也没有停下。她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完全放松的地方,一次又一次地确认他还在。
而他,毫无保留地接住了她。
像是不知疲倦,也像是不愿结束。
那一夜,对两个人来说,都不只是亲密。
而是一种误以为终于抵达的——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