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妃亲笔之事,谢家镜湖本家都没有多少知情人,更何况一个京中的官员。
只是……
京中的官员?
谢霏雪突然意识到什么,便听到王煦继续说:“既然送到了,那我便能给陛下交差了。”
竟是景帝派人送回来的吗?
疑惑只是一瞬,心中已警铃大作,谢霏雪斟酌半晌后开口:“只是一封家书罢了,王大人何须如此挂心呢?”
“宗女这般小心,是猜到京中形势有变吧。”王煦亦是开门见山,全然没有官场的客套圆滑。
一时间竟让谢霏雪也不知如何接话,扯着嘴角说:“您还真是……耿直。”
“只是,您这样着急的来找我,怕是发现有人窥探了。”谢霏雪也明白了对方的迫切,问,“是谁不希望您来谢家呢?”
王煦没有回答,话锋一转道:“说起来,陛下对谢家的继任典礼也十分关心。”
“谢家承蒙陛下挂心,待典礼后,我必马上赴京觐见圣人。”
大景世家势力庞大,每一任皇帝都对世家忌惮异常,而眼前的京中来客便是中州王氏中人,看起来甚至得到了景帝的重视。
“宗女果然耳聪目明,识得真正的圣人。” 王煦笑了几声,目光灼灼看着高位上的女子,“而圣人也早已为宗女准备了更合适的时机。”
眼前面如冠玉的男人蓦地站起,从袖中摸出明黄色的密函,大声道:“谢家宗女接旨!”
谢霏雪撑着扶手站起,上前两步跪在厅中,静待旨意。
候在门外的素徽眉心一蹙,迅速向暗处打着手势,隐匿着的人立马四散开来,潜藏在厅外的门后。
而素徽也从袖中摸出一柄尖刀,黑沉的眸子若有似无地盯着厅里的两人。
若厅内的人带来的是威胁,便只能和这威胁一同留在镜湖之底!
剑拔弩张之时,却听厅内的人宣读的圣旨并非死兆。
“敕:谢氏宗子,志行清谨,可擢授守门下省录事,秩从七品。尔其敬慎勾检,夙夜惟勤。可依前件。主者施行。”
王煦合起密旨,放在谢霏雪的手中,道:“虽说如今是宗女,不过陛下并不在意,这道密旨总归是要交给谢家继任之人。”
“臣领旨。”
握着密旨,谢霏雪摩挲着这黄麻的触感,心中也是讶异。
景帝竟然在拉拢中州王氏后,选择继续拉拢谢氏。
与虎谋皮,焉有其利?
除非景帝如今已自身难保,否则此举无异于引狼入室。
谢霏雪起身后看着天边的暮色,对王煦道:“天色已晚,王大人不如留在谢家一晚,明日再动身?”
“也好,劳烦宗女了。”
门外的素徽立马招手唤来一个侍女为王煦引路,自己则回到谢霏雪身旁。
瞧着人走远了,素徽小声问道:“大人,方才您提到他被窥探,为何他不回复呢?”
“他不能说。”谢霏雪坐回高位的椅子,“也不敢说。”
素徽有些疑惑,便听谢霏雪继续道:“是陛下让他来的镜湖。既如此,这天下又有谁敢拦路?
“但他今日这般匆忙,这意味着他不仅需要谢家的立场,且受人威胁,但他也知道谢家绝不会跟随待宰羔羊。
“怎样的敌人能威胁……皇帝呢。”
谢霏雪端起茶盏,看着杯中倒影,嘴角慢慢抬起,语气轻快地说:“但我谢家可是忠臣,自然追随圣人。”
素徽明白了她话中的含义,听到了院外的脚步声,随后退了两步站在谢霏雪身后。
“大人,是刚才的探子报信回来了。”
抬头便看到谢靖跨进院内,才坐稳的谢霏雪只得再次站起来行礼。
“王家小子带的什么密旨?”
老者径直坐在高首,侍卫在院外列了两排。
谢霏雪将黄麻的密旨交给谢靖,静静站在他身侧。
眉头紧皱的老人展开密旨,仔细阅读着每一个字,而后将密旨重新折起放在桌上。
“京中究竟是何等的变故。”谢靖长舒一口气,道:“你一人在京中势单,让谢承随你一同进京吧。”
“是。”谢霏雪低眉敛眸,脑中却在回想着谢承。
谢家小辈长子,也是本来确定的宗子,是个心高气傲的人。
可惜太自负,被她挫伤信心后竟直接缺席了考核,这才让负责考核的长辈无从下手。
其实若只有谢家人,即便缺了也无伤大雅。
但那日正巧有一外族人在,这才秉公处理了。
看如今的情形,是想让谢承在京中结交人脉历练后取代她。
“好好歇息,别丢了谢家的脸。”
“是。”
觉得自己嘱咐得差不多了,谢靖也不再停留,回衡院去了。
谢霏雪将他送到院外,目送轿子走远。
正准备回院内时,听到有人唤她:“霏雪。”
回头瞧见谢震脸上挂着牵强的笑,朝她走来。
“已是暮色,外祖怎么来了,快请进。”
谢霏雪面上依旧是一贯的温和笑容,伸手将谢震请回前厅,正要唤人上茶,却听到谢震屏退了所有侍女。
“外祖今日怎么了?瞧着有心事。”
这话似乎让谢震更踌躇了,向来慈眉善目的老人此时显得有些颓然。
良久,谢震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来:“霏雪,入朝为官,需得明哲保身才是。”
“外祖这么快知道了,我还想着跟您单独说呢。”谢霏雪双眼弯弯地笑道,“多谢外祖教诲。”
“虽然……你和你母亲不大相同,但总归都为谢氏,得礼仪周全。”
屋里静了下来,小心翼翼的老人此时看着竟有些局促。
原来如此。
原来是衡院的人告诉了谢震她并非谢家血脉。
“这是自然。”谢霏雪依旧勾唇,只是笑已不达眼底了,说,“毕竟我也十分感激母亲的恩情呢。“
那人给了她一条生路,自然是天大的恩情。
只是衡院这样做,是怕她进京有了势力会对谢家不利吧。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她的确该习惯了。
谢震瞧着坐在圈椅上的女子,心中五味杂陈。
这孩子并非他女儿的亲生孩子,却也一定是被他女儿教养过的,即便衡院的人看不出来,他又怎么能看不出自己孩子的影子呢。
此次进京只怕步履维艰,但他远在镜湖实在鞭长莫及。
只希望着谢霏雪此去平安,平安就好。
莫要像她的母亲一般,一去再无归期。
“京中实力繁杂,即便有谢家依仗你也要小心行事,谢家到底不在京城。”谢震絮絮叨叨地说着,“你母亲当年就是去了京城,卷进皇室纷争后杳无音讯。”
谢霏雪听着老人反复嘱咐的事,心中那股才升起的漠然竟突然消散了。
即便知道了真相,也愿意这般真心待她,让她眷恋着这片温暖。
恐怕这才是衡院的算计。
“多谢外祖提点,天色已晚,早些歇息吧。”
再送走了一个老人,谢霏雪今日的行程才算结束。
正在书房翻阅着今日送来的镜湖公文,就听到屋外有人叩门。
“大人,老爷派人送来东西。”
“进。”
谢霏雪合起公文,抬头瞧了一眼疏桐带进来的人。
是谢震身边的小厮,手中拿着一个沉香木盒,弯着腰交给疏桐,说:“宗女大人,老爷特地寻了此物,说是您母亲的遗物。”
疏桐将木盒放在桌上,后退两步守在旁边。
谢霏雪伸手轻抚着锁扣,猜测盒中之物。
木盒咔哒一声打开,却只见到一个玉如意,大抵是被摩挲得久了,十分通透。
“原来这就是母亲说的如意。”谢霏雪看着手中的如意,有些恍惚。
那人说过,她本家的长辈会在女子周岁时精心打造一柄如意,说她娘亲也合该给她准备一柄。
谢霏雪将如意放回木盒里,道:“替我多谢外祖。”
小厮应了一声后离开了,谢霏雪的目光仍留在木盒上。
谢震将这柄如意给她,既是思念女儿,也是真的对她十分在意。
等到屋内的人都退出去,谢霏雪才喃喃道:“可又有什么是我舍不掉的呢。”
“我本来就抛弃一切了。”
放下木盒,谢霏雪也没心思看公文了,便思考着进京的事宜。
王煦来了一趟镜湖带一个官员回京,阻挠他来镜湖的人定不会善罢甘休,怕是会在路上埋伏。
明日叶家二公子会来见她,能以一己之力卡住自己嫡出长兄的仕途的人,不知能否将手伸去京城。
“逐飞。”谢霏雪唤道。
门外的人迅速推门而入,跪在谢霏雪面前,声音沉闷:“大人。”
“你去挑一队精干的人,进京时兵分两路,之后你就随我留在京城。”
“是,大人。”
高大的身影一闪身便消失在屋里,谢霏雪靠在椅子上揉着额头,有些疲惫了。
坐了一会,起身推开房门。
门口的疏桐立马上前来给谢霏雪披上披风,问:“大人,夜凉了,您现在要歇息吗?“
“嗯。”
第二日晨后,便听到叶家二公子已在等候了。
叶泊坐在前厅等待着谢霏雪,百无聊赖之际只能看着周围的布置。
模糊听到“宗女”二字时,叶泊猛然站起看着厅外一身涧石蓝长衫的来人。
“谢宗女。”
叶泊站在侧方拱手,等到谢霏雪落座后才坐下。
“不知二公子在镜湖,昨日竟没递上请帖。”谢霏雪微微颔首道,“是我疏忽了。”
“宗女客气了,在下也只是行商路过此处,听闻如此大喜,特来恭贺。”
叶泊挥手,身后的小厮立马呈上一个玉盒。
“虽然别无所长,不过倒是有一件稀奇物件,谨奉薄礼,幸垂鉴纳。”
两侧的疏桐素徽对视一眼,素徽率先上前接过玉盒呈给谢霏雪。
盒中是一盏琉璃花灯,虽是外邦工艺,但做的是大景的民俗款式,的确精巧。
“多谢二公子了。”
“这物件您晚些瞧也无妨,既然恭贺已至,便已是功成了。”叶泊轻哂一声,随后起身拱手道,“既如此,在下告辞。”
匆忙地来,又匆忙离去,就像真的只是来恭贺赠礼。
待叶泊离去后,谢霏雪在厅内拿起那盏琉璃花灯仔细观察,内壁果然有蹊跷。
“大人,这位二公子恐怕别有所图吧。”疏桐面露愁容。
“确实别有所图。”谢霏雪放下琉璃花灯,道,“我尚未入京城,这纷争却已到了我手中。”
三人一齐看向盒子,便听到谢霏雪补充:“这二公子已经站队京中的势力了,送来的正是二皇子的……邀请。”
疏桐和素徽一时不敢言语,静静听着谢霏雪的话。
“素徽,收好这物件,我们该进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