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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卫皇后(十)

回到椒风殿,楚服接过李嫣的披衣,替她挂好,又倒了杯热茶。

“姐姐,陶氏今日吃过药了,还是咳得厉害。我们的人送了些吃食过去,他只肯收下一点。”

“让他安心养病。药若不够,照旧送过去。”

楚服应了,站在案边没有走。

“还有事?”

“张廷尉明日遣人送江都遗物的清单来。”楚服犹豫了一下,“姐姐,皇后今日……”

“没有认。”

楚服抿紧了嘴唇。

“春燕明明已经说漏了。”

“她说天亮便呈了奏报。皇后替她遮过去了。”

楚服想起白日在椒房的情形,心里仍堵得厉害。春燕那时候吓得脸色都变了,卫子夫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几句话便将事情推到了皇帝身上。

“陛下呢?”她问。

“陛下知道陶氏了。”

楚服吃了一惊:“他要见陶氏?”

“要他的手记。我没给。”

楚服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道:“姐姐,春燕知道那晚的事,陶氏也留下了记载。张廷尉若肯问……”

“问谁?陶氏还是春燕?”

楚服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春燕不会轻易认。陶氏病得厉害,真被带进廷尉,还不知要受多少罪。”

“可总不能让皇后就这样……”

楚服说不下去了。

李嫣端起茶,喝了一口。水还是烫的,她将杯子放回案上。

刘彻今日没有逼她交出手记,也由着她问了不少话。可她看得出来,他并不喜欢她继续追究当年的事情。

她若将陶氏交出去,张汤沿着这一路差下去,那些从前在宫中当差的人、替她寻找陶氏的旧人,都可能被叫去问话。查到最后,最坏的结果是,江都带来的那些人,都被发现。

刘彻一直怀疑她与陈娇有关。今日用膳时,他望着她收拾军报的神情,让她直到现在想起来仍有些不安。

她不能让人顺着江都旧事,一路查到细君身上。

“陶氏这边,先停下。”李嫣道,“刘陵那边照旧。程敬查到什么直接告诉张汤。”

“喏。”

楚服答应得很轻。

李嫣看了她一眼:“你有话便说。”

“奴婢不敢。”

“我何时不许你说了?”

楚服低着头,眼眶渐渐红了。

“姐姐,王爷当年是来救长安的。”

“我知道。”

“我哥也是。他们没有做错什么。”

她越说越难受,眼泪终于落下来。

“这些年我总想着,王爷若没有走那条山道,我哥兴许也能回来。他那时候连亲事都没定……”

李嫣没有出声。

楚服拿袖口擦了擦脸。

“如今好容易知道有人耽误了军报,皇后却连一句实话都不肯说。她坐在椒房殿里,有陛下护着,有卫将军护着。王爷和我哥呢?”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哽住。

李嫣伸手拉她,楚服却忍不住又道:“若当年出事的是细君,谁还敢这样搪塞您?”

“楚服!”

李嫣厉声喝住她。

楚服猛地住口,立刻低下头。

“奴婢失言。”

李嫣望着她,脸色仍不好。

“细君是细君,阿非是阿非。这宫墙之中,多的隔墙有耳。”

楚服眼泪掉得更凶,却不敢再争。

李嫣看了她许久,声音缓下来。

“过来坐。”

“奴婢站着就好。”

李嫣没有勉强。

楚服跟着她在江都过了那么多年。她怎么会不明白楚服的委屈。

“我没有打算放过皇后。”李嫣道,“可今日这些东西未必能拿她怎样,倒容易让陛下查到我们身上。”

楚服终于抬起头:“奴婢明白。只是陶氏年纪大了,又病成这样……”

“我也怕他等不到……”

李嫣望向窗外。

当年送奏的中使已经死了。陶氏还能记起春燕的名字,日子越久,能找到的人便越少。

可现在交出去,她拿不准刘彻会查到哪里。

李嫣想起刘非最后那封家书。他嘱咐她夜里少看书,又说回去后给细君带新纸,写得匆忙,末尾还有几笔挤在一起。

他大约从没想过,那会是自己最后一封家书。

“姐姐。”楚服小声叫她。

李嫣收回目光。

“派几个人暗中保护着陶氏,非必要别去打扰。至于廷尉那边……刘陵要查,张汤也要查。”

“喏。”

楚服替她添了些热水,见她没有别的吩咐,便去收拾白日带回来的衣物。

有件衣裳的袖口绽了线,楚服取来针线,坐在灯下补。她今日哭过几回,眼睛有些肿,线头凑到针眼前,试了好几次都没穿进去。

李嫣看见了,向她伸手。

“给我。”

楚服将针线递过去。

李嫣对着灯火试了两次,终于穿好。她本想把针还给楚服,见袖口已经扯开了一段,便顺手缝了几针。

楚服在旁边看着,见她把两层布料缝得皱了起来,终于忍不住道:“姐姐,还是我来吧。”

李嫣低头看了看,也觉得难看,便将衣裳递还给她。

“这么多年,还是学不会。”

“您从前便不爱做这些。”

楚服把刚才那几针拆开,重新缝好。

李嫣坐在一旁,望着她的手。楚服缝完一只袖口,将衣裳翻过来,又去补另一边。

李嫣没有催她。

灯芯烧得长了,火苗轻轻晃动。楚服放下针,拿剪子将灯芯剪去一截,屋里重新亮起来。

-

次日,平阳公主进了宫。

她来得突然,李嫣正在梳妆,听见通报,忙让人请进来。平阳却没有往里走,只在外间坐下,叫随行的宫女将一枚车牌放在案上。

“这个往后用不着了。”

李嫣一看,认出是平阳府的车牌。

“公主这是做什么?”

“陛下都开口了,我还能让你继续坐我府上的车?”

李嫣让楚服奉茶,自己在平阳对面坐下。

“公主消息倒灵通。”

“昨日陛下留你用膳,今日宫里便有人来问我府上的车马。我再不知道,怕是连公主府都要交给你了。”

平阳说得不客气,李嫣倒笑了。

“那我可养不起公主府那么多人。”

“少同我贫嘴。”

平阳喝了一口茶,才道:“城南那处宅子,我也要收回来。”

李嫣脸上的笑意淡了。

那处宅院是平阳借给她的,离闹市不远,出入却不太惹眼。此前她在那里见过程敬,也在那里听过江都旧人的消息。

“这么急?”

“我已经让人把那边的东西收了。你若还有什么留下,叫楚服过去取。”

“陛下问公主什么了?”

“还能问什么?问我怎么总借车给你,问你近来在外头见了哪些人。”平阳望着她,“你到底还想查到哪里去?”

李嫣没有隐瞒:“刘陵那,张汤还没有查完。”

“张汤查刘陵,自有廷尉的人,与你何干?”

“有些江都旧人不肯见官。”

“那也不该把我的人牵扯进去,”平阳将茶盏搁下“我知道你替细君费心。那孩子父母都不在了,陛下肯接她入宫,往后也少不了有人照顾。你想亲近她,没人拦你。可你现在查军中的事情,还事关淮南之乱,陛下会怎么想?”

“公主也觉得我不该问?”

“我没这么说。”平阳靠语气稍缓,“五哥当年帮过我,你既然觉得不对,想来这其中真的有些什么。他的死,我自然盼着能查清。可你如今是宫妃,我是公主,有什么事,理应找陛下。”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车牌。

“你拿我的车去见谁,别人不必知道你们说了什么,只会记下车是从我府里出去的。”

李嫣伸手拿起车牌,交还给她:“这次给公主添麻烦了。”

平阳接过,却没有立刻起身。

“细君进宫的事,我仍会帮你。她毕竟是五哥留下的女儿,我也想见见。你若想让她过得舒坦些,宫里有些人、有些事,我还能替你说上几句话。”

“多谢公主。”

“谢得太早了。”

平阳站起来,整理衣袖。

“往后你若再去廷尉,便自己同陛下说。别叫人来问我。”

李嫣送她出门。

走到廊下,平阳忽然回头。

“还有,陛下近来待你倒是真好。”

“公主从哪里看出来的?”

“连你这么折腾,他都肯由着你。若换了旁人,早不知挨了多少训斥。”

李嫣没有答。

平阳看了她一会儿,笑了。

“到底这张脸占便宜。”

她说完便走了。

李嫣站在廊下,看着平阳的车驾离开,过了一阵才回殿。

-

楚服已经把城南宅院的东西列好了。

那里原本就没放多少东西,几卷旧书、一方砚台,还有一只存放衣物的木箱。程敬来时用过的地图早已收走,剩下的交给旧人搬便是。

“公主府的人说,今日便能去取。”

“你亲自去一趟,别落了东西。”

楚服应下。

李嫣见她仍站着,便问:“还有事?”

“姐姐,我想回江都看看。”

李嫣抬头。

楚服低着眼,手指轻轻摩挲衣袖。

“我哥的东西还在老宅。出来这些年,虽有人替我照看,终究隔得太远。前些日子江都来信,说有间屋子漏雨,已经修好了。我想亲自回去瞧瞧。”

“想什么时候走?”

“细君往后总要回江都的。等她能走的时候,我想跟着回去住些日子。”

李嫣看了她一会儿。

“好。”

楚服抬头,似乎没想到她答应得这样痛快。

“姐姐……”

“你认得路,江都也有人照应。想回去便回去。”

“奴婢还会回来。”

“我知道。”

楚服把手里的清单折好,行礼出去了。

李嫣没有叫住她。

她记得楚服刚到王府的时候,还不像如今这样沉稳。一晃多年,她自从来这长安,就没再回去过。

午后,李嫣让人把几卷旧书搬出来。

她原想找一篇从前读过的文章,却从书页里翻出一张自己写的抄记。纸已经有些旧了,上面只写着一个“忍”字,末尾那一笔拖得极长,又被人狠狠划掉。

她认得自己的字。

更早以前,她还是尹姬。那时候出了事,没有人肯听她解释。直到死,她也没能等来一句公道话。后来成了陈娇,窦漪房说起朝局时,总有许多道理:谁该退让,谁该忍耐,谁的委屈比不过朝廷眼前的难处。旁人听了,往往也觉得有理。

她却最恨听这些。

李嫣把那页纸夹回书中。

窗外日头正好,照在她的手腕上。她看了一阵,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向刘非说起这些事的夜晚。

她那时已经离开长安,往事却仍压在心里。那些不愿告诉旁人的话,不知怎么便对他说了出来。说到后来,她连自己曾经做过的错事也一件件翻出来,故意说得难听,想看看他什么时候会嫌弃。

刘非听完,只问她哭够了没有。

她气得捶他,他却拿袖子替她擦脸,还笑她把他的衣裳弄脏了。

那时候,她哪里想到自己会有一天再回到长安。

更想不到,轮到阿非,她也会有这么多不敢做的事。

李嫣把旧书放回去,将那页写着“忍”字的纸重新夹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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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卫皇后(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