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言笑笑:“岂不知死去的爱人才是最好的爱人?更何况我死了你也不可能独占陛下,她有她的政治理想,今后将会有千千万万个陈正千心甘情愿为她赴汤蹈火。”
“千千万万个我?那画面有点恐怖。”
陆明言却没再回他,而是看向山口,举起手:“放箭!”
如星雨般的箭矢散下,二人再顾不上聊天,各自加入紧张的战斗中。
胡人兵马立刻被打散,各找掩体藏身,大燕将士逐渐收紧对胡人的包围圈。
胡人到底还是善于骑射,大燕将士藏于高山之上,但只要露头,胡人便能精准射中,因此在一片混乱中,大燕士兵也有伤亡,然终究因为地形优势,这一小片敌军被全部拿下。
看着被缉拿的头领,陆明言松了口气。
然而就在这时,一只飞镖打着旋儿飞过来,陈正千先行用剑弹开,陆明言却躲闪不及,被飞镖擦中脖颈,在他侧颈上留下一道血痕。
陈正千立刻挡在他面前:“将这些人压下去严加看守!”
这是陈正千对待俘虏的一贯策略,他从不会当着众俘虏的面斩杀他们的战友,而是待其被关押后分批斩杀,除高级将领羁押外,其余全部屠戮殆尽。
至少善待俘虏、有望为己所用的战略在外敌身上是没必要的。
“走,回去给你擦药。”陈正千拉住陆明言。
陆明言抹了把脖子上的血,笑道:“没事,带兵打仗哪有不负伤的?”
陈正千的脸色却阴沉的厉害,他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一路无话。
……
这一年,李晚已及笄。
干完一天的粗活后,她怀揣着送给陆明言十五岁的生辰礼物,兴高采烈地向书院跑去,她想给陆明言一个惊喜。
然而路上却有几个蒙面人将她拦住。
一向机敏的李晚预感来者不善,她转身就跑,却还是被几人架住,拖到河边。
“你们放开我!”
李晚大喊着想要引起路人的注意,然而这是条小径,除了上下学的书院学子,一般是不会有外人经过的。
“救命!救命!”
李晚被推入河中,河水不深,但不会水的李晚却如坠万丈深渊,她在水里拼命挣扎,双手试图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到。
几个蒙面人看她渐渐停止挣扎,沉入水中后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说来也巧,李晚在书院窗口下等陆明言已成了两人的默契,但今天陆明言提前溜出了书院,打算在路上拦李晚,带她去吃好吃的。
陆明言心情愉悦地走在河边,却不想远远的看见几个行色匆匆的蒙面人,而李晚的特殊身份又让他不得不警觉。
他眉头一蹙,待那几个蒙面人走后,火速跑到那片河流岸边。
这一瞧,他险些魂飞魄散。
李晚的一只鞋落在岸边,人却不见了。
“晚儿!晚儿!”
陆明言焦急地呼唤着李晚,却得不到回应。
再不迟疑,陆明言迅速脱下衣服,纵身跃入水中。
果然,他看见了沉入水底的李晚。
气泡在水中逐渐升腾,变大,再到破碎,陆明言将李晚拖上水面。
李晚的心跳微弱,呼吸已经停止。
陆明言按压她胸口的手都在抖。
看着水一股股从李晚的口鼻流出,陆明言不敢有丝毫耽搁,将水控出,再俯身给她灌气。
几轮下来,李晚青色的唇总算恢复了血气,她猛地咳嗽两声,缓缓睁开眼。
那一刻,陆明言的心情无法用言语描述,短短瞬间,他会永远失去这个倔强勇敢的女孩,但好在,她又重新回到了自己身边。
陆明言感到后怕,他紧紧抱住李晚,身子都在发抖。
李晚还记得,那时十五岁的陆明言身形单薄,但抱着她的怀抱却是那样温暖有力。
李晚醒来时,身在陆府。
老嬷嬷给李晚擦干身体,换好了衣服,陆明言才担忧地走进来看她。
李晚身体还算强壮,只是心有余悸。
“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陆明言问她。
看着一贯温文尔雅的陆明言也有眉头拧成抹布的样子,李晚噗嗤笑出了声。
“你还笑,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陆明言道。
“害怕什么?我跟你又没关系,死了就死了。”李晚说。
“怎么会没关系?是……朋友、知己……”陆明言握住李晚的手,却又马上松开了。
李晚看看他的手,笑了一下:“多谢。”
陆明言怔愣。
李晚起身,陆明言赶紧给她披上外衣。
“到底怎么回事?”
“有人亏心事做多了,怕鬼敲门,就想斩草除根了。”李晚看着桌子上放着湿漉漉的衣服,从里面掏出一本糊成一团的《左传》,“可惜了,本来是想送给你的生辰礼,现在只能重新誊抄了。”
“没关系,我陪你一起抄。”
陆明言示意阿才去摆笔墨。
李晚点点头,坐下来。
屋内炭火正热,李晚的身子都是暖洋洋的。
“晚儿,住在我这里吧。”陆明言说。
李晚抬头看他,良久却摇摇头。
“我会给你们带来杀身之祸。”李晚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十五岁的她已出落成大姑娘,那双乌黑的眼愈加深邃。
“可你这样一个人住在茅草屋里我放心不下。”陆明言焦急地说。
阿才拿来纸墨,摆在李晚面前。
李晚轻蘸墨水,开始一笔一划誊抄。
“不是还有小狗陪我吗。”
“它才多大,要是那些人真想对你不利,一只狗也拦不住他们……”
“你来抄。”
李晚突然说。
陆明言怔愣一下。
“你心不静,写点东西就能堵上你的嘴了。”李晚起身让位。
陆明言一屁股坐下来,拿起笔边抄边道:“不是这么个事,晚儿,你别打岔,我跟你说认真的,我知道你是怕连累我,但我……”
温热的手覆在陆明言握笔的手上,陆明言侧头,见李晚温和地对他微笑。
“丑死了,你好歹也是世家公子,好好的左传被你写成什么样了?跟着我来。”
李晚带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写下去。
李晚的手纤细,但掌中蕴藏着力道,她的字虽不比名门大家,却也有自己的笔锋。
大气,磅礴,放荡不羁。
陆明言的心逐渐恢复平静,全身心在抄写上。
停笔之时,李晚轻声说:
“生辰快乐,明言。”
……
月华殿内,烛火幽幽,熟睡着的李晚突然睁开眼。
她惊醒了。
心口处是异常的刺痛,李晚披衣下床,喜福见状连忙起身在她身侧伺候。
信纸被摊开在桌面上,李晚的额上还冒着冷汗,她神情慌乱,在纸上写着字。
崔玉颜也醒了,他揉揉惺忪的睡眼,也披了件衣服下床,他伏在桌边,看李晚写信。
“明言,见字如面。一切尚可安好?……”
迷蒙的崔玉颜瞬间清醒。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李晚的脸上看见这样的表情。
能让李晚担忧,能半夜给他写信,这该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而他,又能像这人一样在李晚心中占据如此重要的位置吗?
“喜福,把信送出去,十万火急。”李晚写完后将信交给喜福。
喜福神情严肃,带着信快步出去了。
写完信,李晚的神经才稍稍放松,冰冷的指节被一双温热的手覆盖,李晚垂眸,见崔玉颜眨着眼睛看自己。
“陛下……”
李晚有些愧疚。
大半夜的,怕是吓到这孩子了。
“没事,回去睡吧。”李晚说。
“是陛下的心上人吗?”崔玉颜问。
李晚只是看他,没有回答。
“我也想成为这样的人。”
崔玉颜垂眸,喃喃道。
李晚笑笑,轻点了下他的鼻尖:“野心倒是不小。”
但却很纯粹,很真诚。
只是,她不会再和任何一个人有同样的十五岁了。
……
营帐内,陆明言对着铜镜处理脖子上的伤口。
“哎,你写什么呢?”
陆明言看着镜子后面在桌上奋笔疾书的陈正千。
“跟陛下说你破了相了,让她别再惦记你了。”陈正千头也不抬。
“行,那也捎带提一嘴,陈将军护属下有功,多亏陈将军反应迅速,挡开了暗器,才没让陆某人丢这条了狗命。”陆明言边擦血迹边调侃。
“你这家伙。”陈正千终于抬起头,他一边叠信一边道,“下次你还是乖乖待在营帐里做你的纸上军师吧,再有这种事我可护不住你。”
他叫来属下,将信送了出去。
“说实话吧,你是不是感觉到哪里不对劲了?不然怎么回来那阵就一直没说话?难不成是那个飞镖有什么问题?”陆明言问。
“嗯,那不是胡人会用的东西,倒是南蛮那边……”
“所以你怀疑,他们已经暗通款曲了?”陆明言转过身来看他。
“不排除这个可能,先将那头领审问一番再说,此事报喜不报忧,朝堂上的事已经够陛下烦心的了,好歹让她宽心边疆的事……还有你。”陈正千缓缓道。
陆明言的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你就小看陛下了。”陆明言说,“该知道的,她迟早会知道。”
“那就能瞒一时是一时。”陈正千眼眸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