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复期过了三天，真昼的膝盖和脚踝已经没有大碍，但夜蛾还是让她多休息了一天。
她没闲着，在宿舍里把《咒与童话》摊开在桌上，用笔一笔一划地记录自己已经掌握的所有咒言。
第四天下午，五条悟出现在训练场边的长椅上。
他穿的是便服，白色衬衫的领口随意敞着，墨镜推到头顶，双腿交叠，一只手搭在椅背上，看起来像是来晒太阳的。
“找了你半天，结果你在这儿。”他的视线落到真昼正对着空气练习咒力循环的手指上，“给你看个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准确地说是一张复印的纸，边角发黄，字迹模糊，像是从某本古老的、被虫蛀过的书上拓印下来的。
“五条家那个藏书库，你知道吧？平时根本没人去翻那些堆灰的东西。”他把纸递过来，语气轻描淡写，像是顺手做了一件小事，“我找到了这个。”
真昼接过来，低头看。
纸张上是一段用毛笔写成的文字，字体带着明显的年代感，有些地方已经被水渍模糊了，但核心信息还清晰：
“言灵师·童话分支，十九世纪末绝迹。据传最后一脉隐居关西，因术式反噬而**，留存文献极少。
其术式以讲述故事为媒介，引动咒力，与当代咒术体系迥异。疑似与‘咒物·原初恐惧’有关联，但无直接证据。”
她读了两遍，字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却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声。
“……言灵师·童话分支。”
“对。”五条悟收起那副懒散的样子，墨镜从头顶滑到鼻梁上，苍蓝色的六眼在镜片后面显得认真了一些。
“我翻了几本更老的家族记录，发现有零星的提及。
这个分支的术师使用故事来操控咒力，这和我们之前猜的一样，和你现在的术式几乎一致。
但文字记录在三本不同的书里都被‘刻意模糊’了，好像有人不想让后人知道太多。”
他顿了顿，语气里那种轻浮的调子收敛了一些：“而且，最晚的记录停留在十九世纪末，最后一位被提及的‘童话言灵师’，死于‘术式反噬’，和你之前被红舞鞋反噬的过程很像。”
真昼的手指捏紧了那张纸的边角。
“……我能把它复印一份吗？”她问。
“本来就是给你的。”五条悟歪了歪头，语气恢复了轻松，“留着吧，说不定你能从里面找到点线索，关于那些‘故事型咒灵’的来源。”
“你怎么会想到去查这个？”
五条悟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墨镜推回鼻梁上，遮住了那双过于直接的目光，但嘴角的弧度里有一种认真。
“上次那个人被拖走的时候，不是说了什么‘篇章之主’么。”他的语气依然是随意的，“而且，我们是同伴不是吗？”
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转身朝食堂的方向走，边走边挥了挥手：“走了，去吃饭。”
真昼看着他的背影，在夕阳里被拉得很长，白衬衫被风鼓起一角。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复印件，又看了看那个已经走远了的人。
“……谢谢。”她轻声说，声音不大。
五条悟没什么反应，反而转身对她说：“快点啦，磨磨唧唧，肚子超饿诶。”
“来了，来了！”
晚上，真昼在自习室里抄录那张纸上的内容时，夏油杰推门进来。
他不是来找她的，他只是路过来取落下的笔记本。
但看到真昼桌上的资料时，他的目光停留了一下，然后没有急着走，而是坐到对面的椅子上，把自己今天下午的任务见闻分享出来。
“我今天下午去了埼玉县。”他说，语气是那种温柔的、不急不缓的调子。
“有一起咒灵目击报告和之前遇到的‘故事型咒灵’类似。
现场没有留下任何咒灵实体，但有明显的咒力残留，和普通咒灵那种混乱、无结构的残留不同，这次的残留像是……一本被翻过很多次的书留下的痕迹。”
“书？”
“对，所有咒力残秽的分布都很‘均匀’，像是一页一页依次翻过的。”
夏油杰微微蹙眉，“辅助监督在现场发现了一些烧焦的纸屑，上面有字，虽然大部分已经看不清了，但其中一张上还残留着半句话——‘……走进森林深处的孩子……’”
真昼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是童话的片段？”她问。
“很可能是。”夏油杰点头，然后又微微摇头，“但我和夜蛾老师商量之后，都没有办法判断这到底是一个从现有故事里‘长出来’的咒灵，还是一个被人为制造出来的、以童话为载体的咒力产物。”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推到她面前。照片上是一片草地，草叶之间的泥土表面有一圈圆形的焦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
焦痕内部，隐约可以看到几排整齐的小洞，像是被钉子扎过，或者，像是被针脚缝过。
“咒术界的传统认知里，咒灵是从人类的负面情绪中诞生的，形态取决于孕育它的恐惧类型。
但最近出现的这些‘故事型咒灵’——”夏油杰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考，“它们有叙事结构，有开头，有过程，甚至有‘结局’。这和普通的咒灵完全不同，更像是有人在把故事当成‘培养皿’来使用。”
真昼盯着那张照片，指尖触碰了一下桌面上那张复印件的边缘。
“……会不会和我有关？”她问，声音很轻。
“或许吧。”他的声音很轻。
夏油杰看了她几秒，然后温和地摇了摇头：“现在下定论还太早，你出现在这个世界之前，‘故事型咒灵’就已经开始零星出现了。
但你的到来确实是一个变量，你的术式和它们同源，可能是你吸引了他们的注意，也可能是……”
“也可能他们本来就在找我。”真昼接上他的话，“那个‘篇章之主’。”
夏油杰没有否认。
他只是把照片收回口袋，然后安静地坐在她对面，没有催促，没有追问，像是在等她消化完这段信息。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比之前稍微轻了一些：“真昼，你怕吗？”
“……有一点。”缓了缓，“感觉很麻烦，来高专是为了避免一些麻烦，没想到更复杂了。”
“会解决的。”
他站起身，拿起那本落下的笔记本，走到门口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恢复了那种温和的、带着一点关切的平稳：“这几天别熬夜。明天还要上课。”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像平时一样，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真昼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五条悟找来的复印件和夏油杰留下的那张照片，窗外夜色安静，远处的训练场上似乎有灯光还亮着，大概是五条悟又在加练，或者只是谁忘了关灯。
她把复印件和照片并排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
“言灵师·童话分支，十九世纪末绝迹。”
“故事型咒灵。”
她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咒与童话》的书脊。
“好烦，最讨厌这些麻烦的事了，系统啊系统……”
再看一眼书，这本书可能不仅仅是她的术式工具，它可能是某一条线索，是某个她还没有完全理解的传承的一部分。
她合上笔记本，把资料小心地收进抽屉。
明天还有课，后天还有特训。
有点后悔来这里了，但是不后悔遇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