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善人良。
“老爷真是心善人良,还记得奴家惦记绿呢桥对岸钗铺里的乌藤镶银镯呢!”
说话的娘子着天青长衫,腰系一水田百色披帛,手腕叮当细镯正撞着一胖腹肥头嫖客,腥气熏过,呕得江岁更低了头,快快蹿离开。
这些时日,每每去学字读书,总要撞上些美俏娘与难入目嫖客清晨作别,耳中听着最多的,便是那“心善人良”。
难不成,在这前院,“心善人良”是甚么宽慰己身赔笑的反话不成?
江岁捉摸不透。
低头一瞧,纸上落墨,赫赫四字——心善人良!
她被唬了一跳,笔尖忙吸足墨,朝其上胡乱抹去,可巧被身旁小娘子撞个分明。
同坐近半月,江岁已知晓她姓冯名春生,是五月份将入楼的,籍贯原在苏州府昆山县,唱得一口黄鹂小调,最是生动张望,歇不住的人儿。
这厢她正挤眉弄眼,偷笑着抿嘴,“姐姐日日来,也听到楼里待客娘子的音了。”
“都蜜嘴说老爷大人们心善人良,好哄得讨赏钱呢!”
江岁镇了张新纸,低声细语,“好生可怜。”
“可怜?哪里可怜。”冯春生凑她更近,“外头营生不好,在荣华楼里能靠自己赚得银两,甚么金银首饰,春粉香脂从前不敢相看的,如今皆能买得哄自己高兴呢!”
江岁吊垂眉梢,并不大高兴,冯春生把嘴一张,觑她两眼,忽而了悟似的“哎唷”。
“瞧姐姐通身气度,莫不是从前乃清贵家姑娘?”冯春生更压低了声,一对杏眼里俱是怜惜感叹,“是遭了难,方塞到荣华楼里成了官妓?”
她摇头,正要分说不是,帘后忽地行来脚步,将她肩一拍,低声传:“妈妈唤你来。”
时近正午,楼中已然寂寥三分,四处皆是龟奴搭着汗巾,跑飞腿收拾残局。
江岁跟着绕过四面隔房,下了梯楼,行往廊桥,穿去珠帘后,才见着软壁前正侍弄花的假母。
“听你姨妈道,才半月你已认得不少字,还会作诗?”假母停下水竹,细细涤净指头,“明日,去跟着吴塾师,学些深本事,不必再同些未开蒙的娃娃消磨时岁了。”
江岁一惊,显然听出她话中隐怒,忙垂目道:“姨妈是瞧得起我,我那一手字不敢现人前,只不过长她们几岁,多几年见识。”
“我知道你。”假母鼻腔里哼出一笑音,“没同我说实话,在这楼里无人逃得我法眼。初次谅你一回,如今还能再谅你第二回。可事不过三,下回,我这惜才爱物的心,便不知还剩不剩,打发你在后院一辈子,也是使得的。”
话至此,本是警醒,落在江岁耳朵里,却分出两道心思。
一时想前楼腌臜可怖比不得后院清净,一时又想,若真做了四品娘子赚得赎身银子,只怕早脱此楼,而不是干等着姨妈口中猴年马月都等不到的吉日。
“嗯?想不明白话么?”
“妈妈宽宥,我原是自小认得三四字,看得五六书,那日妈妈问话,心里还被吓着,方愣愣点头道甚么都不知晓。”
“那我再问一道,可通弦乐?”
江岁忙仰起头, “不曾说谎,弦乐当真不通。”
座上人注视不移,却不言语。
好半晌,听得外头隐约唱起《闹五更》,她终于略动身,问:“诗作得如何?”
“不成气候,原只爱瞧些杂书,偶得些闺娘诗刊,跟着念作。”
“何不早些说!”假母忽转了性,倾身搀她起来,堆起满褶子笑,“你是有缘的读书人,楼里多少娘子没这福气呢!若说四品里,就属那诗品行首走得最为长远!”
“蕊方娘子,你该晓得她,上至来府巡抚御史,下至将及第进士官,哪个不是邀她为座上宾?”
王蕊方,这名号,还是江岁自乾娘口中听闻。楼中有字品、画品、曲品、诗品四荣华行首,蕊方娘子正占诗品。闻说她才高八斗,诗情一绝,多被官客所喜,政客所另眼相待,便是妈妈也好声好气供着,叫她临山塘河独栋小楼居住,每每出门的车轿,都有层青缎销金轿衣。
“你既通文墨,往后不必在你姨妈屋里伺候,由我做主,拨你去服侍她,也好长长见识。”
……
“当真?”
醉翁椅上,顾甘雨一双喜目,闻此忙坐直身。
“妈妈当真这么说?”
江岁闷闷应声,咬一口冰糖橙丁,略带埋怨,“姨妈为何告诉妈妈我已学得作诗,哪有人二十认字,半月开蒙。”
“好岁岁,你不想做四品行首娘子么?这楼里都是下贱人,披着贵人皮的,只有将自己名字经万人传舌,才能博出条生路。可路也分干净与不干净。你若聪明护着自己,未尝不能一路干净走上去,临到头,选个中意面孔赏玩,心里便过得去了。”
“名声越高,触及的官人越大,倘若遇上真肯剜了心给你的,赎身出去不成难事。”
江岁听着不大舒心,“我想出去活一遭,并不想与人做妾。我这几日瞧见不少嫖客,俱是魁肥胖大,沼口豚腮面孔,往后若是同这样的人在一处,倒不如一条白绫抹了去。”
“你都二十了,怎的开口还是孩子气?”顾甘雨搂她入怀,笑着哄:“能叫人随便触见面庞的,能是什么好儿郎,俱是些帮嫖贴食的富家帮闲。”
“那些个大人物,都是一通轿子接入府的,再者四品行首与一众名声斐然的娘子们皆依山塘河而住,独有屋室,两厢并不做扰,如何能叫你瞧见?”
“若真有好儿郎赎你出去,我定不许你做妾。与其做妾倒不如在楼里呆着,我护你一辈子,临到头,能寻着机会放你出去做好人家。”
一碗橙丁见底,江岁只觉舌尖都失了味儿,她索性一语不发,净面合衣睡了。
须臾床案那盏灯灭,身后传来窸窣动静,姨妈替她掖好被,轻声长叹:“你长到二十岁,与我同榻不过近半月而已。”
江岁抱紧枕芯,眼框略发紧。
“我自也是不舍的,倘若没有甄妈妈扯进来,我情愿养你在后院到二十五。”
顾甘雨垂眉,靠于榻案,气都淡了,“睡罢,打明儿,咱们见一面便少一面。”
黑处似有千重苦,这一觉江岁睡得尤不安宁,惊醒回身时,榻旁早无人影,纱帘透暗光,这雨又下了一夜。
“岁姑娘醒了吗?”
门外人敲,江岁忙应声下榻,开门一瞧,是位眼生娘子。
“姑娘快收拾着,随我去霞山馆。”
霞山馆,如其名,门前山石奇多,每逢日出透其孔洞,光色披山,而晚时如红霞。江岁初来,目中惊艳,倍正楼金山茶多矣。
此一路流水淙淙,柳树吹波,若说外头是清净闲居,屋内便只有一句天上人间可比拟。
其曲房内帷帐素色,中构一长轩,轩右种巨竹十数竿,轩左种老梅,花开正艳,香雪透窗寮,拂落几榻,而一女郎垂坐,正调琴。
带路娘子言:“居士性嗜洁,屋中唯扫尘老婢两位,烧火丫头两人,侍弄婢子三人。奴家名唤秋和,余下两位,一个唤紫珠,一个名甘棠,岁姑娘往后与我在西面屋同住。”
“劳姐姐亲来接我引路。”江岁肩上跨着个被囊,手中怀抱重物,停步道:“不若我先搁下一俱行头,再随姐姐来拜居士,蓬头沾尘而入,只怕居士不喜。”
“自然要卸行头。”秋和乐言:“本是居士唤我接你,居士为人温和,并不似旁的娘子般苛责。”
江岁听出微妙之意,一时偏头轻问:“姐姐从前在哪处?”
“与你一样,历开蒙院、各艺技诗礼学成后,方支来服侍居士。”
江岁一惊,口无遮掩便续问:“未曾接过客?”
话将出口,脑中只如一棒喝来,悔恨极了连连找补,“姐姐莫生气,我将从后院来,才学半月书,心里不安,故……故才……”
掐搅不止的一双手被按住,秋和笑意不曾落,接过她怀中物什,反宽慰她,“这有甚么气不气的,楼中娘子,除开年岁尚小的,哪有人不走到这一步?你也不必忐忑,适才听言妹妹自后院来,妈妈肯叫你半月到此,自然是万般赏识你。往后你与我一道侍候居士,也算偷得多日闲。”
江岁忙不迭点头。
两人一路说笑着来屋前,近轩窗便熄了音。琴音绵长悠沉,听不懂是何曲,但却极悦心。
入目一张龟背抹绿珠帘,撩起可见铺地极长的狮子滚绣球线毯,香线自铜金白鹤头中袅袅飘飞,而窗下美人已停琴垂手,自一簇梅花丛叶里望来。
三绺头,玉幅巾,白绒花,紫绫衫。脸未施妆,而举止风韵,绰似大家。
“岁姑娘来了。”王蕊方亲烧一壶茶,邀她上座,微微笑言:“妈妈已同我言明,往后你自去楼中听吴塾师讲学,若有不解尽可问我。”
江岁一时拘谨,连茶也不会饮了,抱着热沿,牛饮似的吞入,烫得舌尖发麻倒强撑咬齿。
半晌,含糊出一句多谢居士。
对坐出尘美人溢出笑,抬指推来半盏碎冰,“霞山馆没甚么规矩,只是我喜静,往素不爱喧闹,也不需人贴身作陪,只一句嘱咐,馆中常来贵客,若无我招传,不可近西堂,也莫去旁馆别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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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人不比人天上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