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转圜,江岁未踏出荣华楼高门半里远,便又被假母笑吟吟请回去。
“可怜见,被锁在后院那遭仄地方,想来艳羡外处天地得很。方才那碗名贵茶,在我楼中,凭你想吃多少也是有的。”她跟着身旁人穿花过堂,引去另一妙屋先换了衣裳,其后耳中软语不住,“往后随姐妹们一道求学,盈满自身,谁人还敢瞧低你?”
顺假母视线望去,小阁被红黑锦帐半隔,当中透出墨香阵阵,座下规矩,俨然学堂模样。
“那是新聘的塾师,来往南北直隶,偶下苏州,曾为文大官家的小女儿作过女师,其名声赫然,苏杭之内,无人不晓她。”
假母拉她绕廊转去另屋,一时烟雾缭绕,琴音绕梁,座中娘子垂头,抚琴的抚琴,调音的调音,胜后院腌臜气氛万倍。
耳旁笑音又密密钻入,“自来淑女,无不知书,我荣华楼可是要养清物娘子,你也莫忧急,好同姐妹们细学,往后自有一番好出路。”
出路。
不似姨妈口中落不定的出路。
若做了前楼娘子,努力谋算一番,及早脱此楼,也是可及之事。
正思忖,假母又托起她掌,细细盯看,“你是双享福手,后院如此操劳,也未落下显痕。我晓你处境,你姨妈待你不好,但她也做不得太过。”
假母压低声,目露怜惜,“好孩子,委屈你在她房中做几日婢子,倘若往后有不甚顺心的,只管来找我,必要替你做主撑腰的。”
江岁一时心绪闷闷,连后听完,又拖带出不少难言委屈。
“去罢,你不通字文,今日先同开蒙夫子学着,适应一番,旁的一概不必操心。”
假母一连嘱咐话停了,江岁寻得开口机会,只攥了把将落未落泪,点头哽咽:“妈妈乃江岁再世父母,往后事事必要应妈妈。”
这厢两人分别,江岁绕屏入内,房中莹煌,□□小儿皆斜溜眼张望,她始觉脸面似作烧。
夫子把她一瞧,只以为是来做嘱咐的女婢,停下书便问:“可是甄主家有甚么吩咐?”
江岁讪笑行礼,“不曾,我是来学书的。”
“叫甚么名字?”
“江岁。”
夫子朝她点头,“学书不在晚。”
江岁顶着一句安慰话,轻巧落座。忽见旁案一小娘子睁大圆眸,约莫十三四岁,歪头凑近,笑语低言:“姐姐好生妍俏。”
她只笑不语,并不热心与人交道。
台前夫子合书,小娘子怏怏提笔练字,江岁心还未定,仍陷在打后院里来这热闹巧致处的不真切里。
案中笔墨书本俱在,她随意写了首诗,正松懈神思之际,耳边忽响起一声低呼,“姐姐一手好字,莫不是走错了地方。”
江岁一惊,慌忙垂头,只瞧纸上两句字迹工整,虽比不得名家,但在一群未开蒙孩童跟前,已算得顶好。
她隐隐悔挫,本想装作半字不识,却不想栽在熟稔跟头上。夫子闻声走来,捻纸一瞧,“可学过四书?”
这诗分明与四书不沾边,只瞧字能瞧出学过四书?况她蝇头小字只余工整,旁的一概择不错好来。
江岁暗自疑忖,面上轻轻摇头。
又补道:“只识得大字几个,并不全晓其意。”
夫子笑着点头,忽而指着纸上那句,江水亦有情,佳期岁番误。
问:“宋无的诗,你可晓得意思?”
江岁一愣,因内里含她名姓,这诗她抄写不止百遍,可如今只能回:“并不知深意。”
此话砰砰乍落,往事又似断线珠,噼啪挤入脑。
她的名字来由随意得很,闻说出生那年,天降寒雪冷彻万分,又逢新岁头一夜,娘独靠床榻,并未有夫妻孩儿团聚的美日。娘指着窗寮,轻飘飘吐气,“就叫江岁。”
这冷诗,是于街坊书肆刊刻跟前,因风拂页,偶瞥寻得的一句。那时江岁暗暗记下,给自己名字添上旖旎念想。
一记,便是这么些年。
诗名早已模糊不清,她曾托人打听过,只是这诗孤冷得很,没有作诗者名姓,那些个似懂非懂的书客,憋红脸也吐不出半字。
而今,江岁忽而闻得那句诗的主人。
名唤宋无。
“宋逸士是苏州人,这首江上寒乃出自他的《翠寒集》,并不为人多知。”
“南宋多奔逃,易代之际,宋逸士难逃失落,这诗乃抒光阴长憾,人生动荡之意。”
江岁闻罢怏怏,未曾想自寻为名赋彩的诗,竟也并无好兆头。
她恭敬垂礼,语调低低,“谢夫子解意。”
时有风过,江岁更觉戚戚,甚思李乾娘。
好容易在一众稚童间陪随着学完了字,外处已渐起烟火,而楼内通明,她揉揉眼,凭着记忆回寻至姨妈屋,那方挂念之人竟真悄从后院来,稳稳立自个儿跟前。
李香君笑着招她,故意撅嘴问:“可是被前楼富贵迷了眼,把我给忘了干净?”
江岁大喜过望,扑向她怀,扬脸便乐言,“我思念乾娘得紧!”
不想李香君接着逗弄,“那随我回后院,可替你蒸了最爱的芙蓉肉葱蛋羹。”
江岁张嘴呆住,这才觑眼望向屋内券口圈椅上,斜倚着的姨妈。
“岁岁,你瞧她作甚,她呀,巴不得你回后院,哪里舍得你来前楼享福呢!”
“香君!”只见姨妈坐正身,眼嗔嗔,竟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无奈劲。
“好了,不说了。”李香君松开江岁,将桃木盒里温盛着的羹汤取去,招她过来,“进了前楼也再苦不着岁岁,这样的蛋羹往后我也做得少了。”
“乾娘这是甚么话?”江岁抱着她不松手,也不接那碗蛋羹,“我离不得乾娘,去求妈妈将你接出来好不好?”
这方垂帘半遮半露,密语半清半糊,花筛月影,好一派母慈子孝,顾甘雨一时心闷,转脸自不理了,独听李香君抱着江岁乐笑个不住。
细细碎碎声又顺着弥弥香雾传来,李香君说:“可别犯傻,我才不到这浑糟糟的地方呆着。”
江岁低低回:“我若想乾娘了该如何?”
“那同你姨妈一样,裹了头巾子,悄来见我。”
“可我如今被妈妈盯得紧,若不甚叫妈妈发觉,倒误了乾娘又该如何?”
李香君一笑,“你该同你姨妈取经,她不是这般?”
听到这儿,江岁愣愣地,不说话了。
她遂了然,乾娘是转着弯儿替姨妈说话,叫她心□□谅。
江岁手绞裙,闷闷接过那碗蛋羹,眼却不由往洒金软壁窥去,将将与顾甘雨视线撞在一处。
屋中似叫这两双目一对,硬生出万般古怪气氛来。
“平日娘俩一个亲一个爱的,遭了一回事,倒成仇目。若不是岁岁念着你,也万闹不出这事来。”
“事情走了这么些年,走到这地步,也算不得歧路,岁岁那模样,一年比一年长,后院也再藏不住她。”
乾娘撑着软椅坐下,盯着她一口一口不自在地吞咽,故意熄了半晌,方弯唇道:“眼看时候不早,我也该回去了。”
话罢,不待屋里两人回过神,先便抽身闭门没了影儿。
一时风顺着烛摆入内,幔帐飞飞,江岁净了口手,便合衣,挪去描金榻案上躺着。
但瞧洒金软壁外,姨妈还打着扇子,一语不发,既未吹灯也不言语。
暗暗光拢住顾甘雨半面身,她盯望着,恍惚惊觉与姨妈近一月半未见,竟望出几分清减。
可富贵难言的前楼里,姨妈又得甄妈妈几分青眼看重,如何会较从前消瘦。
终是几分担心压住嫌心,江岁坐起身,朝那扇摇处想出声,搜肠刮肚半晌,只挤出个,“四十三日未见,姨妈清减不少。”
软壁里那道身影动了,缓转头瞧着她问:“同我说实话,是想来见我,还是你自己想出荣华楼,亦或是受张妙儿撺掇?”
硬话里带着几分软笑,江岁听得分明,忙掀了薄衾,鞋也未跻,哒哒扑向顾甘雨怀中。
“我想娘。”
“想见娘,可我在楼里寻了一遭,没见着娘,索性听了妙儿姐撺掇,随她看一出前楼热闹,再出去从后院小门回家。”
她低着音色,终于敞开心扉,“娘会不会怪我。”
那刻意嘱咐字被唤出声,顾甘雨红了眼,张了张口,只捱了团散不出的颤气,低低微微顺着手爬去指头上,最后落在江岁的发髻间。
“同你说过多少次,前楼不比后院。”顾甘雨尾音早失了个准正,已有几分难捱泪,吐字无声,“往后,把娘字咽进肚子里。”
膝上压意更重,腰间也被环抱得更紧了些,她垂眼,一面拿起案上银梳,一面问:“甄妈妈让你去先学了甚么?”
“同开蒙的小娘子们一道学千字文。”
顾甘雨一笑,替她细细梳发尾,“你哄甄妈妈不识字?”
“我答不曾学过书。”
顾甘雨点头,叫那银齿在火光里穿过乌丝,一绺绺直顺明亮,才续笑着言:“倒是聪明,能拖着些日子。”
只是既踏入前楼,又能拖着几日?
一时借着熠熠烛火,江岁那张扬起的粉面半明半暗,不由瞧得悲意丛生,顾甘雨眉棱一顿,复失了笑意,透出忧愁来。
“姨妈担忧甚么?”
江岁抬手,替她抚平眉,“我好好学着,只要妈妈不叫我接客,于我也是益处。”
“况荣华楼里,做到顶品上的娘子们,哪个不是妈妈千护万拥着,由她择人呢?”
“你想争那四品娘子?”姨妈眼中露出惊异来,随即竟像是被这话点明开路般,扬高了眉心,“岁岁,你想做那四品娘子吗?”
江岁怔怔望着她,躲开眼,“我原是不过脑胡诌的,字、画、曲、诗我并无一样擅工的。”
“妈妈不是正叫你学着?”她被姨妈摆正身,耳中贯入音,“岁岁,往前你在后院,娘有法子叫你彻底出去,可如今,你被甄妈妈撞见,那便行不通了。”
“干净出不去,那就攀着高枝,寻个心善性良的大人,赎你出去。”
江岁眼颤,驳道:“青楼里的嫖客,哪有甚么心善性良!”
乾娘:义母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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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亲母女捧怀敞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