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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将计就计

亥时,沈清回到御芳司东南角的小木屋。

她将身上衣裳尽数脱下,浸泡入冷水。烈芷花的气味需尽快除去,一丝一毫都不能留。

洗漱过后,合衣卧榻,她闭上眼,将今夜的每一个细节重新推演:香方的配比、香粉的残余、现场的痕迹。

确认没有直接证据能将常禄之死与自己挂钩——他是“失足跌入沤肥坑”,死因是溺水加坑中秽物窒息,没有外伤。

即便叶璟知道竹林里死了人,疑心于她,也不过是猜测,没有实证。

何况,他说了——让她好好活着。

良久,她终于吐出一口浊气,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后半夜,梦魇降临。

梦中,龙舌草与紫葵的清香萦绕不散。

常禄端着药碗走来,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娘娘,该喝药了。”

画面一转,桌上只余一只空碗,碗沿残留着细微的龙舌草碎末。

母亲躺在床上,气息微弱:“清儿……快离宫……好好活着……”

话音落,永远阖上了眼。

沈清霍然惊醒,胸口剧烈起伏。

药里有龙舌草,安神香里有紫葵。

一可固本培元,一能凝神安眠。可若两者合用,久则气血两亏、神乏体弱,最终无声无息耗尽生机!

母亲病了一年,用药始终避着她。

是否……母亲早已知晓?抑或,知晓了却无力抵抗?

沈清猛得攥紧被角,指节寸寸泛白。

一个多月来,她借劳作之机踏遍御芳司,始终未见龙舌草和紫葵的踪迹。

此处没有,她便去别的地方找。

龙蛇草是药材,太医署她暂且进不去;紫葵却是香材,要加在月例安神香中,绕不过内务府。

而内务府,掌于后宫之主手中。

沈清的目光缓缓投向东面——那是中宫的方向。

对不起,娘亲。

女儿会好好活着,但现在还不能离宫。

那些亏欠的、隐瞒的、谋害的,她会一一查清楚。

血债,必偿。

翌日一早,叩门声响。

来人是阮茵。

母亲亡故后,多亏这位御芳司副司长收留,沈清才得以在御芳司栖身做工。

“给姑娘做了两身新衣裳,看看可喜欢?”

阮茵示意侍女上前,目光扫过陈旧简陋的屋舍,轻轻叹了口气。

沈清敛衽行礼:“姑姑的照拂之恩,沈清没齿难忘。”

顿了顿,她心中微动,似不经意问起:“姑姑可曾听过紫葵?近来夜不安枕,听闻紫葵燃之可得安眠。”

阮茵失笑:“紫葵何其珍稀,莫说司里没有,便是内务府也未必常备。”

又絮叨几句,阮茵便匆匆离去。

皇后千秋宴在即,宴上主花金缕芍药由她负责,诸事繁忙。

七日后,御芳司。

司长刘全指挥着人,将几箱整装完毕的金缕芍药抬到院中,皮笑肉不笑地看向阮茵。

“阮姑姑,这可是在皇后娘娘跟前露脸的美差,可别办砸了。”

阮茵上前查验,未见异样,便领着人往中宫而去。

沈清跟在队伍中,忽然一缕极淡的冷涩气息钻入鼻尖。

她脚步一顿。

不动声色靠近载花的箱笼,趁无人注意,掀开红绸一角,指尖捻起花根泥土,凑近鼻端。

——寒心散。

被寒心散熏染过的花,不出半个时辰花苞便会尽数枯黑。

有人欲借皇后之手,除掉阮茵!

她很快意识到,这场局是个能让她被皇后看见的绝佳契机。

沈清放下绸布,看向队伍最前方浑然不觉的背影,喉间发涩。

几番挣扎,终是垂下眼帘,默不作声跟了上去。

对不起,姑姑。暂且委屈您了。

中宫花厅。

当阮茵掀开绸布,满厅宫人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凉气——所有芍药都蔫了,花苞发黑,全无往日的半分生机与娇艳。

阮茵脸上血色顷刻褪尽,扑通跪倒在地。

“不可能……”她喃喃着,声音发抖,“属下前前后后都仔细检查过,箱内亦留足气道,怎会如此……”

最上首,容皇后端坐于凤椅之上,雍容华美,面上瞧不出喜怒。

满厅宫人噤若寒蝉。

沈清安静立于角落,垂眸敛息。这出大戏的主角尚未登台,不急。

“母后,这是作甚?”

一道温和嗓音从厅外传来。

沈清心头一紧。余光里,叶璟颀长的身影已迈步而入,衣袂轻拂。

“太子来了。”皇后揉了揉额角,语气中透出一丝倦怠,“此事便交由你处置吧。”

太子的仁名满朝皆知。阮茵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低垂的头微微抬起。

沈清的心中却沉了下去。

她想起假山旁的那声脆响,想起那句漫不经心的“孤并不在意”。

叶璟落座皇后身侧,了解完事情原委后,直接点名:“御芳司司长何在?”

话音刚落,刘全恰在此时赶到。

他当场呈上三样证物:有阮茵签字的花肥领用簿、一把刻有她名字的银勺、一个装花肥的麻袋。

沈清静静伫立,冷眼看着眼前一幕。

“是属下失察。”刘全痛心疾首,“阮茵擅自更改花肥配比,此勺取自芍药圃,簿册上亦是她亲笔签字。昨日玉髓露超量三成,足以烧坏芍药根系。”

阮茵急欲争辩,叶璟却抬手轻轻一压,将她的话堵在了喉间。

他差人传太医与内务府大总管孙启年到场核验。

二人赶到后,细细查验残肥、核对档册。

孙启年上前禀报:“禀娘娘、殿下,昨日的花肥配比较之往日,确有改动。”

阮茵连声喊冤,额头磕在金砖上,声声沉闷。

叶璟漫不经心翻着领用簿,温声问询她可有自证清白的凭据。

阮茵哑口无言,身形摇摇欲坠。

沈清闭了闭眼——在叶璟眼皮底下出头,可谓险棋。她本该夹着尾巴行事,万不可再引起他的注意了。

可若错失这次机会,她何时才能接近皇后?

何况……

她看向阮茵灰败的脸色,和她额间磕出的红痕——

罢了。

“既如此——”

“我有证据。”

叶璟话音未落,沈清越众而出,声音清朗。

阮茵猛地抬头,泪眼中满是惊愕。

叶璟端茶的手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皇后也看了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随即恍然。

“你是……沈清?你母亲生病前常带你来请安,倒是许久未见了。”

“是,臣女沈清。”沈清垂首恭声,“母亲离世后,多得阮茵姑姑照料。臣女感念其恩,亦知晓姑姑为人谨慎,绝无可能犯下如此大错。”

皇后微微颔首:“既如此,便说说你知晓的罢。”

叶璟轻抿清茶,目光落在她身上。

沈清感觉到那道视线,脊背微微发凉,但没有退缩。

她走到芍药箱前,捧起一盆,向众人展示。

“诸位请看,若是肥害烧根,叶缘会焦枯发褐,根系会变黑腐烂。”

“但这箱芍药,叶片虽蔫却无焦枯,根系完好——与肥害症状截然不同。”

她动作从容,语气笃定。

“此非肥害,而是毒香所致。”

满厅哗然。

刘全更是脸色遽变,当即厉声呵斥:“一派胡言!花房哪来毒香!”

沈清不与他争执,只向皇后身旁掌事女官红英屈膝一礼:“烦请姑姑取一只温炉。”

温炉送来,她取少许花泥放入炉中烘烤。

热气一熏,一股淡而涩的药气弥漫开来。

“此为寒心散,对人无害,却能使畏寒花品一夜之间花苞枯败。”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此非御芳司常用之物,太医署的御药库倒是有。”

她再一屈膝:“其气味冷涩,沾衣难散——昨夜进出过花房、经手此药之人,衣上必有余味。”

她话音落下,叶璟便了然挥手。

内侍依次上前,以温炉轻熏众人衣摆。

轮到刘全时,药气最浓。

刘全跌坐在地,面如土色。

沈清不再看他,向皇后和太子一礼后退回原处。

一炷香后,侍卫从刘全住处搜出残留的寒心散,以及一本倒卖御品花苗的暗账。

刘全彻底瘫软,被侍卫拖了下去。御芳司司长之位由阮茵暂代。

事毕,皇后挥退众人,单独留下沈清。

“你小小年纪,遇事沉稳,还懂这些偏门的香药,甚是难得。”

皇后目光中带着审视,也带着几分赞许。

“不敢当娘娘谬赞。”沈清欠身,神色恭谦,“这些养花调香的本事,皆是母亲所授。”

皇后微微颔首,目光悠远了几分:“你母亲于此道确实颇有造诣。她进献给本宫的安神香,比太医署配的还要好上几分。”

沈清适时接道:“安神香的调配之法臣女恰好知晓,愿为娘娘分忧。”

“你有心了。”皇后嘴角含笑,又问,“那寒心散的毒,可有解法?”

“寒心散虽烈,却怕日晒。将芍药移至向阳处晒上两日,药效便可消散,花品可恢复**分。不会误了娘娘的千秋宴。”

言语间不骄不躁,不卑不亢。

皇后终于满意点头。

沈清告退,转身出了花厅。

紧绷的脊背刚要松懈,才走到垂花门,便被一道身影拦住了去路。

是叶璟身边的人。

她被“请”到了偏殿。

叶璟负手立于窗前,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露出那双似笑非笑的眼。

“前几日竹林的香,到今日的寒心散。你倒是擅长用香解决麻烦。”

沈清心头猛地一跳,面上维持着镇定:“什么竹林的香,臣女不知。”

他果然知道竹林的事。

甚至,他很可能就在现场,从头到尾目睹了一切!

“哦?”叶璟眉梢微挑,好似当真不解,“那晚竹林的动静,不是你闹出来的?”

沈清面无表情,只一概否认。

不到图穷匕见之时,打死也不能认。

叶璟不再追问,仿佛真的信了。

沈清却暗暗提起了心。

果然,他下一句话便让她的心猛地一沉。

“今日之事,你做得很好。但孤很好奇——”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他顿了顿,唇角微勾:“意在接近母后?”

沈清倏然抬眼。

他没有等她回答,只是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那笑容里藏着太多她看不分明的东西。

几日后,中宫来人,传皇后口谕——她被留用长春宫,暂已“司香女官”的身份在皇后身边当差。

这本是沈清想要的,可接到口谕的那一刻,她心头涌起的不是欣喜,而是惊疑。

这是皇后的意思,还是太子的?

若是太子,他既已猜到她的意图,为何还放任她接近皇后?

“好好活着,孤会再来找你。”

沈清想起叶璟的话,指尖冰凉。

不管如何,她必须往前走。

而她要走的这条路,从踏入中宫的那一刻起,每一步,都注定在他的视线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