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飒回到南市读高中,邓家人接到身边照顾她,不久,周国泽将胡蝶接回国,空寂许久的周公馆,终于有了点人气,暑假里,邓宁昭经常来往于周邓两宅,这一日,派去接送的轿车刚进入森严的铁门,周小飒便停下和顾二哥的谈话,小跑向门厅。
黑色的轿车里,走下来一个春天般的姑娘。邓宁昭抓住她的手,眼睛里是对这个姑娘毫不掩藏的喜欢。
周小飒的脚突然走不动路了,她觉得她此刻挂在嘴角的笑容一定很呆。她听见三哥亲昵地介绍这个姑娘的名字,朱琳琅,好名字,这个姑娘的名字真令人念念不忘,就如同她的笑容。
后来邓宁昭经常陪同朱琳琅去看望她的母亲,飒飒落单成一人,于是,她开始渴望交往新的朋友,偶然的一次,她在信箱里收到一封信,原来是此前在校园舞会上认识的男孩,男孩约她看电影,竟是那种露天电影,爸爸给她们准备了家庭影院,她此前从未体会过如此有意思的观影过程,听着风声、虫鸣,看着星空夜色,真的浪漫。
一段时间里,总是与上门拜访的邓宁昭失之交臂,这一日,她与新朋友一起去看了露天电影,依依惜别的海岸树影,被邓宁昭撞个满怀。邓宁昭遇见他们,遇见她对她的新朋友毫无保留的笑容,她怀里捧着一束嫩黄的迎春花,而她的笑容比那迎春花娇俏益甚。他第一次明白了比陈醋还酸涩得滋味。
第二日清早,周小飒穿着洁白的连衣裙,长裙的裙摆有一圈湛蓝的小花,是母亲给她的建议,母亲说这样的打扮很清纯,很青春,很符合春天的主题。周小飒第一次特意为一个男孩子打扮,今天,这个男孩子约她去郊游,去赏春。她的心情分外明亮,如梁间那一对呢喃的燕。
好心情瞬间破碎,周小飒看见他坐在凉亭的台阶上,望着远处的松树发呆。她急急地走过去,却在路过亭子时不小心踩碎一根枯树枝,她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假装无人在花园独坐,可为时已晚,邓宁昭出声叫住了她,她不得不停下来。
“我…我在等你。”邓宁昭说话结结巴巴的。
“有事吗?”
“琳琅邀请你去参加她的生日宴会。”
“抱歉,我没空,你帮我跟她带好。”说着,周小飒重新迈出脚步,胳膊却被人拉住,身后的人离她很近。
“你要去哪里?”
“我有约了。”
“什么约?”邓宁昭在她身后追问。
“朋友,郊游踏青。”
“还是那位绍家小公子?”
“是的。”
“那我晚点来接你,参加晚宴行不行?”
“不行,我会累的,我需要休息。”
“随你。”
周小飒望着三哥愤然离去的背影,她明白自己惹他生气了,生气就生气,凭什么她就要给他好脸子。
“都怪你没事乱叫。”说着,一面将用脚尖重重踢开枯树枝。
两个小朋友的赌气落在二楼窗口那个女人的眼中,实在惹得她发笑。原来情根深种不分年纪,傻乎乎的痴情人,天下不止一双,似乎追逐合该是情窦初开的人必经的游戏,偏他们还乐此不疲。
胡蝶乐得将头摇了一摇,端着热咖啡重新坐回那张椅子,周阿四早已愁眉紧锁,无奈又愤怒地看着她。
胡蝶假装没看明白他的愤怒,轻叹道:“周先生,你看明白了,看明白就签字吧。”
“蝶儿,别闹,好不好。”周阿四看了一眼摊在桌面的文件,满面是无可奈何。
“你老说我闹,现在我拿出离婚协议书,总该不是在闹你了吧。”
“蝶儿,我心里是有你的,你如何就不能体谅我呢?”
“体谅你什么,体谅你心里也装着别人?”
“飒飒都这么大了,我们若离婚她该怎么办?”
胡蝶将手中的咖啡杯“啪”地往茶几一掷,生气地呵斥:“周阿四,你脸皮真够厚的,你现在惦记你这个女儿了?你陪伴在别人身边的时候,怎么不想念这个女儿?常年将她丢在梨花胡同,尽心尽力拉扯她成才的是我哥我嫂子,与你我有何相干。”
“蝶儿,你听我说,你……”
胡蝶不耐烦地截住他的话:“好啦,不要再纠缠了,我嫌你烦,你这些陈年老经还是对着别的女菩萨念吧,我无福消受。”
傍晚,夕阳,余晖,橘粉色的霞光,绯红的花架下,有一张白色的藤椅。
邓宁昭在她必经的路边等候,他坐在花架下的藤椅,把玩手里的口风琴。落叶被踩碎的窸窣声,应该是她……邓宁昭倏然站起身,遥遥望过去,视线里,有个少年陪伴在她身畔,将她护在里侧。
少年与她依依话别,目光里尽是不舍与留恋。邓宁昭握紧拳头,恨不得上去挥断那个混小子的鼻梁。
“飒飒,我要去国外读书,明天就走。”
面前的少年有一张清秀不落俗的面容,周小飒凝望他,却看不懂他眼底化不开的情绪,只觉得他今日与别日不同,不仅穿着打扮不同,连缠绕在周身的气势也不同。平日里见他是乖乖的学生,今日倒多了些凌厉的侠气。
“那我祝你一路顺风。”
“飒飒东风细雨来,芙蓉塘外有轻雷。第一次听见你的名字,这句诗突然在我眼前浮现。”
“第一次在学校球场看见你飞身接球,又利落地将球抛进篮筐,命运吧,对,是命运敲响我心中的警铃,在我心房射了一箭,不然该怎么解释,僵硬的身体,狂跳的心脏,谁,谁打开了我的心锁,放出那头顽皮的小鹿,它是从没有见过草原蓝天与青藤吗,为什么兴奋地雀跃,雀跃……我的心脏生疼,被它的鹿角无辜地撞击地生疼。”
“我认识你比你想象得更早,不过我不会告诉你,我想当你偶然想起这个秘密,想要知道谜底,就会想起我,我会很高兴的。”
“其实这才是我本来的样子,夹克,牛仔,叮铃当啷的银链子挂满胸膛,因为你,我想改变自己,我努力从一个不修边幅的叛逆男孩,变成一个配站在你身边的干净少年。”
少年说以后会常常给她写信,离别总是发生在秋日,她拥抱了她的朋友。
送别了朋友,周小飒回到家,脸颊带着两片浅浅的红晕。她一进门,见胡蝶卧于客厅的软榻,捧着一本时装杂志看,她喊:“妈妈,我回来啦,外面好热的。”
“喏,喝杯牛奶,去洗澡吧。”
“好。”
“今日高兴吗?”胡蝶解释,“我指与那孩子的约会。”
周小飒脸红地点一点头。
“高兴就成,天大的事都比不过高兴。”胡蝶抚摸她的鬓角,怜惜道,“我看那孩子是个实心实意的,家境殷实,人长得也清白体面,你与他相交,也不必太拘谨,虽说女孩子交男生朋友要谨慎小心,但咱胡家儿女不讲究那一套。”
周小飒认真聆听母亲的教诲,眼尾余光瞥见茶几放置的绿色口风琴。
“这是谁的?”
“老三拿过来的,也不讲缘由,放下就跑了,喊他也不理,魂不守舍的像是丢了尾巴。”
“三哥来过了?”胡飒喃喃细语,又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忙抬起眼睑,“妈妈,他什么时候来的,又是什么时候走的?”
“放下口风琴就跑了,估摸着,与你前后脚吧。”
周小飒心头一惊,人跌进一旁的沙发,手心攥紧口风琴,心绪不宁,她抬起头,望着胡蝶哀求道:“妈妈,他一定误会我了,他肯定生气了,怎么办?”
周小飒咬紧唇,拉着胡蝶的手,同她商量:“妈妈,明日你去将他请来好不好,我怕他不理我,我……”
“好,妈妈答应你,明日,对了,明日就让你爸爸去请,就说约男孩子打球。”胡蝶安抚地摸一摸周小飒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