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青栀腹中已有胎儿,不便将婚礼大操大办,胡母同胡清风提议简办婚礼仪式,等新生儿满月,再补新娘新郎一个盛大的结婚仪式。青栀贤惠,表示全凭胡母作主。婚礼举办地点定在胡宅,第一日宴请新人双方亲朋好友,东西两宅摆下十六桌酒席,第二日宴请胡满仓及胡清风父子二人的同事和职场朋友,东宅又摆下六桌酒席,第三日则是宴请新娘新郎的闺中密友,君子之交。
次日下午两点钟,胡蝶穿过凉凉的曲折回廊,由家里到哥哥嫂嫂府上去,赴宴的宾客渐渐来到,胡蝶受了大哥大嫂的委托,在西厢房招待女眷。
迎来送往好些女子旧友,胡蝶竟觉得略感头晕,她轻轻捶打酸疼的肩颈,穿过回廊往自己卧室里去,预备歇息片刻,途径小花厅,听见女子窃窃私语中仿佛有自己的名姓,胡蝶躲在花影深处,看到说话的人竟是许久不见的柳月媛。
柳月媛一面摇动酒杯,一面同姐妹们说:“情人的眼光,是没有定准的,爱情浓厚的时候,情人就无处不美,爱情淡薄的时候,美人就无处不平常。”
一个黄衣女子,听见柳月媛的感叹,拿帕子掩住面容,娇滴滴地笑着,另有一个紫衣女子,那一张被脂粉抹得花花绿绿的脸,笑得乱颤,仿佛一朵簌簌抖动的花,直把面皮上的脂粉抖落下来。
柳月媛又说:“可怜的胡蝶,眼见丈夫与亲姐姐搅和在一起,碍于情面,又不好多说。”
紫衣女子终于不再抖落脂粉,敛住满面笑容,眼光四面一拋,见无人偷听,才肯说:“听说阿兰身体抱恙,周阿四这才撇下正牌夫人,日日在前任病床畔献殷勤,表忠心。”
“原以为娶进家门的女人,是朱砂痣,结果是一滩蚊子血,而没能得到的女人,永远是一抹白月光。”
可怜的胡蝶,想象自己的丈夫,陪伴旁的女人,有谈有笑,而自己夜夜独守空闺,醒来连丈夫的身影都看不见,只气得浑身发颤,心里就像吞了一大碗苦药,只觉得一阵一阵地酸,直翻到嗓子边下来,胡蝶将双臂抱着发颤的身体,吟吟的笑语仍旧在耳畔徘徊。
胡蝶受不住,三两步逃离是非之地。她的背影姗姗而去,柳月媛才收回刻薄的目光,继续同紫黄衣二位女子调笑。
锦绣一直追到青栀屋里,只见胡蝶斜躺在一张美人榻里,伏在紫绸软枕上,眼眶泛红,似乎受了极大的委屈。
锦绣满面春风走进来:“也不知道阿蝶怎样到这里来了?我特意来找你呢。”
胡蝶道:“客厅的人太多,怪腻的,我到这里来和青栀谈谈话。”
锦绣笑道:“你不要冤我了,你是个最喜欢热闹的人,哪里会怕烦腻,不要是嫌我主人招待不周吧?”
青栀将嘴一撇:“小两口闹上别扭好几天了,你不知道吗?”
锦绣何尝不晓得,佯装模糊的样子,问道:“真的吗?我是一点没听到风声。我看周阿四近日神龙见首不见尾,同你也吵不起来,你同我说说到底谁得罪了你,我替你撑腰。”
胡蝶两眼蓄泪,将脸望向窗外的海棠花树,默然不作声。
青栀摩挲她的肩膀以示安慰,同锦绣说道:“就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才得罪她呢。”
“喔,我知道了,你是娘子想念相公。”
“商人重利轻别离,阿四也是不应该,一面忙着照应生意,一面忙着照顾阿兰,只把我们可怜的阿蝶忘在九霄云外,哪有这样做丈夫的?”
青栀不说犹可,这样说了几句,引起胡蝶一团心事,鼻子连耸几下,不觉就伏在软枕上呜咽起来。
锦绣埋怨青栀道:“全是你没话找话,引起人家伤心。”
青栀笑道:“人家受了满腹的委屈,好话也不让我和她说两句吗?”
锦绣便走上前捉住胡蝶的胳膊说道:“嗐!一遇事就哭,跟小孩子似的,怪让人心疼的。”扶起她的头脸,就拿自己的手绢,给她去擦脸拭泪。
胡蝶把头一偏,将手一推:“不要闹。”
“哟!这小姐儿倒和我撒娇呢。得了,给她颗糖吃罢。”
胡蝶听了这话,把两只胳膊伏在软枕上,额角枕着胳膊,不肯抬头。
青栀道:“还哭呢,不看僧面不看佛面,也看主人的面子呀。”
锦绣道:“瞎说,人家在笑,你说她哭。不信的话,我扶起来,给你看看。”说着,就用手来扶胡蝶的头,“你不抬起脑袋来,我胳肢你了。”
胡蝶听到一声说胳肢,两只胳膊一夹,往旁边一闪,格格地笑个不住,两腮鼓鼓地道:“你们都欺侮我。”
青栀道:“怎么着?都欺侮你,我也欺侮了你吗?我也来胳肢你。”
锦绣扯着她的手道:“别在这里闹了,走吧,大家就要入席了。”
胡蝶身不由己地和锦绣出了房门,一面道:“你别拉,我去就是了。”
锦绣一放手,胡蝶又走进房去,锦绣在身后追着问:“咦!怎么着,你还有气吗,我劝你见好就收。”
“哪里敢,我去洗把脸。”
胡蝶到青栀洗手间里来,放开冷热水管子,洗净脸,对着梳妆镜子,敷了一层薄薄的香粉,又找小梳子,梳了一梳头发,站在两面穿衣镜中间,从头到脚看了一看,再看镜子里复影的后身。
锦绣不耐烦地催促:“行了行了,你是天生丽质难自弃,快快请吧。”于是挽着胡蝶的手,一路又到大客厅里来。
这个时候,楼上奏着西乐,又在举行第三次的跳舞。舞池中央,柳月媛搂着一位西装革履的先生,愉悦地蹦次打次。
胡蝶背过身去,眼不见为净。
服务生举起盘子,在衣香鬓影里穿梭来去,胡蝶举起盘子里的香槟,自在地同锦绣闲谈。
“哟,阿蝶,好久不见呐。”胡蝶闻声回头,只见柳月媛举着酒杯,依傍一丛鸢尾花,娇媚地朝她微笑。
胡蝶心道:“没安好心,阴魂不散。”继而展颜一笑,举起酒杯:“哟,柳小姐,近来可好?”
柳月媛呷一口酒,阴阳怪气道:“好,自然好,好的不得了。”
胡蝶讥笑:“好就行,恕不奉陪。”
柳月媛闪身拦住她的去路,两个人背对着一丛紫色的鸢尾花,无声对峙。
“我是挺好的,不过你不太行!”
“我行与不行,不用柳小姐操心,你给我让开。”
“不让!”
“你让是不让?”
“不!让!”
眼见二人的怒火几乎要将房子点燃,锦绣连忙挡在她们中间,摆出主人的姿态来劝和:“我以大姐的资格,要管你二人一管,以后不许再这样小猫见了小狗似的,见面就气鼓鼓的。”
“我不是小狗,也不是小猫。”柳月媛一副傲娇模样,“我就没对谁生气。”
胡蝶这才开口:“那我是小狗,我是小猫了?”
柳月媛嚣张:“我没敢说你呀。”
“你……”胡蝶话还没说出口就被锦绣打断,劝道:“两位好妹妹别闹了,无论如何,总算是月媛的不对。”
柳月媛皱了皱眉,一脸不服气:“这话好奇怪,我哪里有错,我句句在理,有说错了吗?”
“她的丈夫周阿四在外头寻花问柳,整日里不归家,人人不说,不过是因为那花柳之姿是她的姐姐罢了。”说毕,起身往洗手间去了。
事有凑巧,柳月媛的身影刚闪进隔间的月亮门,萧老幺就捧着一个红漆盒进了屋内,打开一看,是十二瓶玻璃瓶装的法国香水,胡蝶因刚刚的冤枉气迁怒于他,冷着脸子道:“这是小姐用的东西,好多年不曾见过了,怎么萧少爷有这个兴致?”
萧老幺笑道:“我正是拿来送各位大小姐的。”
胡蝶摇摇头:“你暂且别把这个送我,我有一句话问你,请你明白答复。”
萧老幺见她还含着笑容,倒猜不出她有什么用意,笑道:“请你说,只要我知道的,我当然可以明白答复。”
胡蝶含蓄地一笑:“自然是你知道的,你不知道的,我问你有什么用处呢?我先问你一句,你女朋友里面,有没有一个姓金的?”
萧老幺万不料她会问出这一句话,自己要说一句,却又顿了一顿,露出矜持的笑容:“不错,不过……”
胡蝶截住他的话锋:“金小姐长得怎么样,十分漂亮吧?”
萧老幺看她脸上的颜色,端得是笑盈盈,不疑她话里的机锋,笑道:“自然比不得你。”
胡蝶啐他道:“实话实说,别拉扯别人。”
萧老幺赔笑:“在我看吗?总算是漂亮的。”
胡蝶冷笑一声:“光漂亮也不能完全收服萧大少爷的心吧,性情如何,厨艺如何,家世如何?”
萧老幺已经预感到自己正在一步步踏入深不见底的陷阱,心虚地低头,双掌摩挲并拢的膝盖:“马马虎虎,马马虎虎。”
“你的马马虎虎必然是凤毛翎角,恭喜你啊,觅得良缘。”
胡蝶故意喊得大声,眼角余光扫过月亮门:“现在好了,柳大小姐也明明白白听见了,你喜欢的人有了新的相好,忘了你这个旧爱,那就不是我能管的事,要作要闹,去找姓鸡的小姐,与我有什么相干,自己家的事理论不清,倒有闲工夫管别人家事,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柳月媛本就因萧老幺无心说的真话而心生芥蒂,如今当着旁人的面被情敌刻薄到脸上,怎能不生恼,柳月媛一拍桌子,喝问:“你说谁是狗!”
“你是狗!”
柳月媛捧起一旁花几上摆着的蝴蝶兰,不管不顾就往身前砸去。
萧老幺见柳月媛捧起那盆蝴蝶兰时,就惊叫“闪开”,见身前的胡蝶躲不过,飞身一跃,替她挡住了一遭。萧老幺哀嚎一声:“哎哟,我的老腰!”
胡蝶见柳月媛真敢拿花盆砸人,顿时气血翻涌:“你个泼妇,看我不撕烂你!”于是,胡蝶摞起衣袖,蹬掉高跟鞋,一个健步,朝柳月媛生扑了过去,细长的红指甲在她脸上又挠又抓,那柳月媛也并非吃素的,一手打散胡蝶的发髻,揪住胡蝶的长发,使劲往后扯,一手握住她的脖颈,誓死要与她同归于尽。
锦绣见了这种情形,真是吓慌了,话也说不利索,一面想着要去拉架,一面又扶着受伤的萧老幺不敢撒手。好在青栀冷静,连忙叫来四个妇人,那四个妇人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将扭打成麻花的两个疯妇扯开。
萧老幺见状要起身帮忙,锦绣埋怨他道:“本来就是你惹的祸,好好坐着吧,偏要去火上浇油。”又骂道:“你们两个也是冤家,为了一个男人,至于吗!”
柳月媛“霍”地从椅子上弹起身,指着萧老幺呵斥道:“萧老幺,我问你,你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
萧老幺揉着老腰,不愿搭理她:“今儿个没完了,怎么人人都要问我话!”
“我问你,你娶不娶我?给我一个痛快话。”
“这事真是奇怪,今天出门没看黄历,”
萧老幺强撑着从沙发上站起来,柳月媛听说他要走,愈发有气,拿起那一盒香水用力一掷,空中乱飞,玻璃瓶砸碎一地,熏人的香气爆裂似的,扑面扑鼻,搅得人心
到了这时,萧老幺实在忍不住了,冷笑道:“自古男女婚姻,我倒是听说强取豪夺,头一回遇见强嫁强塞,你父母生养你,不是叫你遇见我这种人,我这种浪荡子,风流场里浸润惯了,过不来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柳小姐身份矜贵,不食烟火,何必非得吊死在我这一棵歪脖子树上,又何必非得下凡为我等俗人洗手作羹汤,不值当,不值当。”说着,手摆个不止,似是赶苍蝇飞蛾,引脚就要往外走去。
柳月媛自是不能忍耐,双眼泛红,眼眶蓄满泪水,她手指着无情无义的男人,恨不得将殷红的指甲戳破他的后背,她咬紧牙关道:“你个狗娘养的,天杀的杂种!你钻进花园狗洞,爬上我家阳台的时候,怎么不说我身份矜贵?你……你亲我红唇,吃我嘴上的胭脂,又怎么不说我不食烟火?你夜半三更来,天蒙蒙亮就走,我时时温了热汤热茶等你,你又怎么不说我不值当?你……”实在哽咽难言,柳月媛扭过脸,不忍在看那具冷漠无情的背影,面颊的热泪似断线珠子,簌簌抖落。
“柳姑娘,萧某人实在不敢当,望你好自珍重。”萧老幺的背影略做停留,终究消失在绿影深处。
再看柳月媛,面色惨白,跌坐在原地,三把鼻涕,两把眼泪,哭闹不止,锦绣青栀二人,一左一右,欲将她扶坐到沙发上,她只是不肯,好不容易由四个婆子将她架起身,令其歪坐进沙发。这样子一闹,男女老幼都跑来围观,青栀只得耐心同各位亲友解释,锦绣陪坐一旁,安抚着呜呜咽咽的柳月媛。胡蝶瞧她匍匐在沙发上,不肯示人,只觉她可怜可叹,转念一想,自己今日亲眼目睹一段感情彻底断绝,不知来日,何人亲眼目睹她与周阿四分崩离析,男欢女爱,终究是镜花水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