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芳菲蝶梦 > 第31章 第 31 章

第31章 第 31 章

胡宅的午饭,吃得不算早,这时候已到一点钟,烈日当空,渐渐热起来。院子里几棵树,浓浓的绿荫,覆住了栏杆,树影子也不摇一摇,芭蕉荫下,几只锦鸭,都伏在草上睡着了,满院子静悄悄的。

胡蝶低着头,临着南窗写信,有时一阵清风,从树荫底下吹进屋来,真有些催眠本领,弄得人情思昏昏,非睡不可。她是低着头,两鬓剪了短发,向前纷纷披下来,遮住眉目,自己把手向上一扶,扶到耳朵后去。不到一刻功夫,风一吹,又掉下来。到了后来,索性不管,随它垂着,写到出神之际,忽有只手伸过来,替她理鬓发。

胡蝶嗔道:“青栀,你总喜欢闹,摸得人痒丝丝的。讨厌鬼,你再摸,我可恼了。”抬头看时,并不是青栀,却是周泽。

胡蝶脸颊一红,将身子让了一让,依旧执笔不辍。

周泽笑道:“你居然在用功,字写得不错。”说时,背着两只手,故意低着头去看胡蝶写的英文。

胡蝶只好站开一点,让他看去。

周泽笑道:“许久不见了,不认得我了,不想理我了?”

胡蝶眼眶一红,两腮滑下两滴眼泪,接着是啪嗒啪嗒掉个不住。

周泽道:“委屈了?”

胡蝶不语。

周泽一个指头挑起她落下的鬓发,拿指腹轻轻地抚摩她的脸:“被她打肿了?”他见胡蝶的脸颊鼓鼓的,紫色的淤痕未消,又轻轻捧起她的脸,冷声问道:“我去给你出气?”

胡蝶哭得愈发伤心,眼泪止不住,砸落在周泽的手背。一颗颗晶莹的泪珠子,周泽的心软了,哄她道:“我都听锦绣说了,是我不好,不在你身边,没能给你撑腰。”

“你的心都扑在别人身上,哪里顾得上我。”

“你头发怎么剪了?”

“还不是打架的时候,被人扯断了不少,我一时生气,就剪了。”

“我找人吓唬吓唬她去?”

“算了,她也是可怜人,要怨就怨萧经业,欠下许多风流债,让我跟着受罪。”

周泽凑近她:“你写得是什么?”

“信。”

“写信?”

胡蝶补充了一句:“男人的信。”

周泽走开一边,在藤椅上躺着道:“那你慢慢写吧,我小睡片刻。”

胡蝶惊诧道:“你不恼?”

周泽闭着眼睛,晃悠藤椅,说道:“我恼了,你就不写这封信了?”

胡蝶依旧走过去写信,口里说道:“可是我会很高兴。”

周泽半昧着眼,徐徐瞧见妻子兴致专注地伏案写字,藕粉色连衣裙,纯白的锻鞋,脖子上挂一串亮晶晶的珠子,真是玉立亭亭,一树梨花一般。周泽动了恻隐之心,走过去,从身后拥抱胡蝶,双掌摩挲那一双粉团也似的光胳膊。

胡蝶耐不住脖颈,挣扎着想把他推拒,“你呼吸太重了,弄得我怪痒的,快让开。”

“我很想你。”

“你这时候才想起我吗?”

“我一直都想你。”

“我不信,你凭何证明?”

“我可以把心掏给你看,里头有个你。”

“我看里头不光有个我,还有个她……你做什么!”

“陪我躺一刻。”

“别闹,我得把信写完,晚点邮差该来取信了。”

“你怎么不给我写信呢?”

“我倒是想给你写信,我怕你工作旧人两头忙,分不开身,写信给谁看呢,万一你将我写给你的信,拿与别的女子分享,再指着某一句话,同她谈笑,我的真心岂不是被辜负,文字这种东西,情浓时是好的调味剂,情散时便是两方的把柄与罪证,我可没有闲工夫写予你,再说,周公子多情,情人亦是多,哪里要我给你写信,你让那些蕙质兰心的女子给你写,比我这种榆木脑袋写出来的东西,有灵气得多。”

“我……”

“何况,我予你写信,也不知寄往何地,你周公子神龙见首不见尾,今夜在此处眠花,明日在那方宿柳,我管不了你许多,你自求多福吧。”胡蝶将信装进一个巨大的信封,正要起身,想了想又回身瞪一眼周泽,“只是一点,别带了脏病回来。”

“你说谁脏病?”这一句话令周泽也恼了,气的从躺椅里站起身。

“谁心里脏,谁心里清楚!”

“你把话说清楚,我哪里脏了?我兢兢业业操持家业,又为你姐姐鞍前马后,我照顾她……”

“谁要你照顾了,你照顾得是她,凭什么在我跟前发牢骚,我胡蝶亏欠你了吗!你说什么兢兢业业操持家业,你操持的是你周家的家业,与我胡蝶又有何干系!你与我姐姐之间的事,我倒没有……”

“我与你姐姐何事?”

“你们心里清楚,周泽,我且告诉你,你们怎样是你们的事,你们不顾脸面愿意怎样搞你们的三角恋爱,就去怎样搞,不要带累我,我胡蝶从来清清白白,敢爱敢恨,羞于你们为伍。”

“好好好,你胡小姐清白之身,羞与我为伍,我走就是。”

“你走就走,谁稀罕,从此,你不许再踏进我的门,滚!”说着,将一件琉璃花瓶摔了出去,那花瓶在周泽的背后摔得稀碎。

周泽暂停脚步,看着脚边琉璃稀碎,无奈地长叹一声,铁青着脸,拂袖决然而去。

胡母听见西厢房响动,搁下棋谱,引脚走到廊外,瞧见周泽愤然穿过庭院,往垂花门去,便急急往二女儿闺房中来,游廊里,听见阿蝶呜呜咽咽个不住,想劝一劝,又不知从何说起,或许两个女儿的婚事,她从开始就不该插手,又怨怪起丈夫当初太固执,非将二女儿嫁与周泽为妻,如今闹得不可收场。

思虑万千之间,胡母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咳嗽,转身一看竟然是周家的大公子周琼森。

“胡伯母。”周琼森提着两盒香港糕点,躬身行礼。

“哎呀,稀客,快请进来坐。”胡母请他入花厅看茶。

“胡母不知道在看什么?”

“哦,那边有两只打架的燕子,我看得出神。”

“我来看看胡蝶,听说她又写新小说,我想预先拜读。”

“胡蝶在卧房,我去请她过来。”

“不必劳烦伯母,我自己去找她。”

闺房内,一片狼藉已经被胡蝶打扫干净,她痴痴地坐在书桌前发呆,有人进来都不曾发觉。

周琼森敲了敲门。

胡蝶惊得抬头,下意识摸了摸酸涩的双眸,又起身相迎道:“堂兄,你来了,快请进。”

周琼森坐到适才周泽坐的那张躺椅,笑盈盈道:“不请自来,不打扰吧。”

“喜不自胜。”

“上次书店一别,实在匆匆,我是因公务需要回香港一趟,办好了就赶着来见你,我还给你带了香港特产。”

“谢谢。”胡蝶给他倒一杯茶,他接过茶斟酌道。

“其实昨日方青栀的家宴,我也参加了,但我去的时候只看到两位侠女气鼓鼓地被人拉开的场面,并未看到打斗的画面,真是可惜。”

胡蝶听他这样说,不好意思地扭开脸,下意识拿手摸了摸略微红肿的左半边脸。

“见笑了。”

周琼森叹息一声:“好好一朵芙蓉,偏偏困在风雨中。”

胡蝶不由抬头:“堂兄何意?”

“这是我最新的话剧《如梦令》中一句台词。”

“我看过了,很好看。”

周琼森满意地落座,胡蝶又叫人沏了一壶新茶。

“碧螺春。”

“好茶。”周琼森自信喝了那么多次的碧螺春,唯有今次的会让他一辈子珍藏于心。

他们谈论话剧,文学,诗经,老庄,周琼森突然发觉眼前的女子不仅貌比西施,文学素养亦可媲美曹公笔下的林薛,周琼森心底的骇浪一涛高过一涛。

“你觉得这本书写得好吗?”胡蝶翻出她之前写的《彩虹桥》。

“讲实话?”周琼森直直地盯住她的双眸。

“自然。”

“拍案叫绝,你写得那么好还用问我嘛。”

胡蝶斟酌道:“我有打算把它排成话剧在北京各大剧院上演,你觉得怎么样?”

周琼森简直有点兴奋地举起双手:“好啊,我举双手赞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不用客气,直接和我说。”

“我有一个朋友叫桑梦,她也想和我一起排,她是位话剧演员,经验老道,我想她可以合作,现在有了你的支持,肯定是事半功倍。”

“行,你们什么时候说定了,给我打电话或者发邮件。”

“你最近这段时间都在北京?”

“我在北京有部电影要拍。”

“东京的落日?”

“你怎么知道?”

“我听周泽说过。”

“你最近瘦了些,写书虽然有意思,但也要注意休息。”

谈话意犹未尽,可夜色已然深沉。

周泽去而复返,书房的灯亮着,海棠树下的茶已不留余温,周泽走近书房,窗内是一名女子趴在书桌小憩,而周琼森竟捧着一本书稿津津有味地读着。

“你回来了。”周琼森抬起头看着他,脸上却是绝无仅有的柔情。

周泽心头一跳,不由皱眉:“她睡着了。”

“嗯。”周琼森又低下头看书。

“看什么呢?”周泽的语气透露着一股酸涩的味道。

周琼森将书稿的封面翻给他看:“你没读过?”

是她最新的书稿,周泽确实没有读过,他笃定道:“读过,怎么没读过,我是第一个读者。”

周琼森看着他的表情,听着他的语气,不由露出玩味的笑容。

“她该睡了,”周泽抱起熟睡的胡蝶,胡蝶只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你睡哪?”问这句话,周泽只想送客。

奈何客不领情,“哪里有客房,给我落个脚。”

周琼森只想把书稿尽快读完,他太想知道结局,准确地说是女主到底跟了哪个男人。

周泽将熟睡的胡蝶安顿到床上,转身对埋首啃书的周琼森道:“跟我来。”

周琼森拿着书稿,跟着周泽一路小跑,来到一间简陋的客房。

“你住得惯吗,也没别的房间了?”住不惯可以走啊!周泽不动声色地看着周琼森。

周琼森笑着点头:“还不错,一部好作品胜却所有闺房之乐。”

“你不是在北京有落脚的地方?”

“我暂时住在这里也没关系。”

“你不是在北京还有很多工作?”

“读书也是我的工作之一。”

“休息吧。”

深夜,丈夫胡满仓从单位回到胡宅,满脸疲乏,胡母又不便多说儿女之事使其平添烦恼。好在第二日清晨,胡蝶如常,周琼森如常,周泽亦如常,风平浪静地过了三日,四日傍晚,邮差送来一封远洋挂号信,写明胡蝶收,信封的一句“达琳”令胡母眼皮直条,预感台风即将登录,胡父笑她胡思乱想,北京只有沙尘暴,还未见龙卷风。

胡母双手合十,念了句喔弥陀佛,但愿是她杞人忧天,千万莫要再给胡家列祖列宗蒙羞,又斥责:“这丫头,简直就是来讨债的。”

果不其然,两日后傍晚,胡蝶穿着隆重,装扮富丽,一蹦一跳地出了家门。

胡母急忙忙拿起电话,她的女儿她了解,她太久没见她穿衣打扮如此隆重,那件黑绸缎绣金线牡丹旗袍还是当年邓老太太,压箱底的藏品,怎么今日被她翻出来,穿在身上,今天的她太过招摇,堪比当年与周阿四订婚。

胡母一时情急,拿起电话又不知拨通哪里,周泽不行,要是让正牌丈夫知道妻子的秘密,那还得了,周琼森也不行,到底是亲家,不得帮着周泽,萧经业?也不对,他的眼睛老瞄着自己的女儿,指不定有什么歪心思。

算了,罢了!胡母按下电话,看着桌上那一盘残棋,决定放手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