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一日游-
夏天的阵雨过后,空气潮湿黏腻,带着点儿腥味。自行车碾过小水坑,香樟树的气味清洌,泛着锈迹的老式电风扇吱呀吱呀的转动。
陈逸宁躺在大摇椅上,脸上盖着一个破旧的斗笠,不远处的石桌上放着百合菊花枸杞桂圆养生茶。
这里临近村口,每天一群屁大点的小孩每天都会在这玩水、爬树、摘黄皮,闹哄哄的。
陈逸宁睡眠深,不过这会儿他已经半醒了,仗着手长懒得起身,伸出手循着记忆摸到了风扇,调大了一档,又往树荫下挪了挪。
一辆电动车自村口缓慢开来,开车的少年隔着大老远就嗅到了酥脆香甜可口的绿豆饼。他用他那5.2的右眼看到了“周记绿豆饼”,激动得有些忘形。
然而提前庆祝的代价就是被在道路上突然冲出来的小孩给吓了一跳,一个急刹车,打滑,十分隆重地连人带车与黄土大地来了一个亲密接触。
陈逸宁被这声音震得脑子一下子清醒了,抬手扯下了脸上的斗笠,就见一个人扑通一下跪在他面前,瞧着倒很虔诚,因为那人一整个脸全都埋在了地上。
他怕折寿,自己还没活够呢,着急忙慌地起身,抱拳躬身回了个礼,又慢条斯理地躺回大摇椅上,轻哂一声,熟练地拿出了退隐江湖多年的武林高手的调调:“小兄弟,初次见面,倒也用不着行如此大礼。”
那人木着一张脸,艰难地站起来,甩了陈逸宁一记眼刀,“行个屁,我那是摔倒了。”
“噢——”陈逸宁瞥了一眼倒在他边上的车,“摔倒了。”
对方看了一眼陈逸宁,心说这人什么毛病,重复一下我说的话干嘛?
陈逸宁也在打量这个一上来就给他行了一个大礼的少年,看着对方这从头黑到脚趾尖的骚操作,抬起头望着天空这艳阳当头,抿了抿嘴唇,有点儿想笑。
这是有多见光死还是有多热爱黑色,能让一个人在广东的七月份里裹得一身黑。
他看着见光死往外渗血的伤口,出于好心的提醒:“对面就是医馆,你去擦点药。”
“我现在浑身上下只有十块钱。”
“所以?”
见光死答非所问:“你们这的绿豆饼一盒十块钱是吧?”
“昂。”陈逸宁顿了顿,抓了把头发,“是按袋买的,一袋十块。”
“嗯。”
“噢——”陈逸宁反应过来,点点头,“你这人咋回事?为了口吃的,这……”
见光死从地上爬起来,“伤口是男人的勋章……”
“消毒上药不要钱。”
他闻言立即改口:“不过我是学生,暂时还不需要勋章。”
“呵!”陈逸宁无情地嘲笑,“没骨气。”
“你有骨气你帮我还钱啊。”他脖子一梗。
“我也没骨气。”
见光死一噎,埋头往“医馆”里走。
陈逸宁站起来,看着对面铺子的牌匾上的四个大字——“百年茶馆”,又看了看闷头往里边儿冲的背影。
他刚才说自己是个啥,学生?还以为是社会闲散人员呢,看都不看就往里冲,就这智商也不知道家里人是怎么放心把他放生的。
陈逸宁移步去拿养生茶,正低头吹走茶叶,就听见放生仔的声音。
“你,就是你,还在那喝茶呢,骗我是医馆,骗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陈逸宁放下保温杯,笑得欠欠的,“放生……哦不对,同学啊,我没骗你,你要消毒上红药水确实不要钱,我觉得那茶馆老板人挺好的呀,就那个盘着个头发,肩上还搭着条毛巾的。”
他描述了这么多,对方只抓住了第二句,“谁是你同学,别瞎攀关系,我跟你可不熟。”
无语,感情我说了这么多,他听了个鸡毛。
陈逸宁气得想翻白眼。
这时周阿姨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过上了好日子,红红火火,赶上了好时代,喜乐年华……”
“咦,”见光死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感觉这歌小时候抱过我。”
陈逸宁瞥了他一眼,淡定地拿起老人机接听,里面传来了村口情报局局长的大嗓门:“周桂兰!三缺一啊,你啥时候能到?我村口这儿等你啊。”
说完也没给陈逸宁回话的机会,啪嗒一下把电话挂断了。
陈逸宁把老人机放下,转过头发现见光死正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他皱了皱眉,“你这什么表情?”
“没,”见光死摆摆手,盯着陈逸宁的脸看了好一会“不是,你姓周啊,周桂兰?叫这名,放这歌,用这老人机,还长了这帅脸,你小子挺割裂的啊。”
陈逸宁一脸“你在说什么屁话”、“你脑子住海边了啊”的表情,刚想开口,周桂兰本人就来了。
“周阿姨。”
“诶!”周桂兰把洗好的衣服放下,“我听见刚才有人来喊我名字,小宁你有听见吗?”
陈逸宁眼珠一转,往见光死那一个大撤步,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双手摊开指向对方,“他!”
周桂兰目光炯炯望着见光死,“孩啊,你喊我全名啊?”
“不是,周姨,我是来买饼的,我听说您这的绿豆饼香甜酥脆,好吃,我一大早就赶过来了。”他顿了一下,瞅了一眼陈逸宁,弱弱的说:“结果被拦在外面。”
周桂兰裂开嘴笑,被夸得高兴,“原来是客人啊,你要几袋啊小伙子?”
“一袋,周姨。”
周桂兰进屋去拿饼,进过陈逸宁时还给了他一脚,“客人来了你还让人站外面,你想断我客户源啊?”
陈逸宁揉了揉小腿,回头瞪了眼放生仔。
周桂兰那着绿豆饼出来,见光死扫了钱过去,“周姨,你这有消毒水吗?我刚才磕着了。”
“噢,有,姨给你拿。”结果她转头吩咐起了陈逸宁,“小宁,你去买,感冒药你也买点,家里的刚好用完了。”
“行。”陈逸宁应下,转头对见光死摊开手,“钥匙给我。”
“我钥匙为什么要给你?”
“你车借我啊,这么远呢,你想我走路去啊?”
“不行,”见光死摇摇头,“你要是把我车开走了怎么办?”
“那就一起走吧。”
“去哪?”
“当然是药店啊,难不成你还要去公厕买药啊?”
“噢。”
陈逸宁见对方要自己开,连忙上前拦,“诶诶诶!我开,你的开车技术我不放心,我下下周就要开学了,我可不想顶着一身勋章回学校。”
“你也是下下周开学?”
“昂!”
陈逸宁坐上去,拧动车把手,车子开了出去,他觉得放生仔或者见光死的叫不太好,出声道:“同学。”
“嗯?”
“我叫陈逸宁,你叫啥?”
“锦喧。”
“好的,小金。”
锦喧没纠正,权当陈逸宁有口音。
两人先去面馆点了面,陈逸宁又去了药店,拎着个透明塑料袋出来,扔给锦喧,“你自己擦,手肘啥的擦不到的需要我帮忙你就吱一声。”
“嗯。”
锦喧埋头上药,面前突然怼过来一个手机,他往后仰了仰,“你干嘛?”
陈逸宁觉得他这个问题问得莫名其妙的,“还钱啊。”
锦喧的脸上出现了一瞬的空白,“我……”
陈逸宁的视线落在了桌上的绿豆饼上,突然想起对面这位好像说过自己只有十块钱,他一拍桌子站起来,“那你还跟我一起点面!”
“我以为你要请我……”
“我请个屁啊,我为什么要请你?!还钱!”
“噢,微信还是支付宝?”
“支付宝。”
“我没有。”
“呵呵,”陈逸宁扯了下嘴角,“那微信?”
“我也没有。”
“你!”
锦喧伸出一只手打断他,“我有现金。”
“行,”陈逸宁坐下了,三两口把面吃完,捧着大碗扣在脸上喝汤。
衣摆突然被人扯了一下,陈逸宁头也没抬,“干嘛?”
然后他就听见一个小女孩脆生生的声音:“爸爸。”
陈逸宁:???
锦喧:“你女儿啊?”
陈逸宁跳起来,“怎么可能!我高中没毕业呢。”
“咦——”
他这句话一出,锦喧连同其他顾客都纷纷露出鄙夷的表情。
陈逸宁瞥了一眼小女孩,直截了当的开口,“我没钱,你找别人去。”
小女孩昂着脑袋,转过头去看锦喧,再次口出狂言:“妈妈。”
锦喧惊得眼睛都要掉出来了,他突然反应过来,四处张望着周围人平常的神色,又看了看陈逸宁淡定地在喝汤。
噢——这小女孩大家都认识啊。
他打开备忘录,低下头去打字,接着又把手机打开陈逸宁面前。
陈逸宁凑过去瞧,上面写着:我把这小孩送去警局?
他捞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然后把手机丢了回去。
锦喧看着多出来的那句:我劝你别多管闲事。
他抬起头,就看见陈逸宁轻挑着眉,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句:妈、妈。
锦喧把头凑到陈逸宁面前,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吊儿郎当地举起一只手,“我有一个问题。”
“说。”
“你这样的在学校真的没被打过吗?”
陈逸宁望着他,轻哂一声,慢条斯理地拿纸巾擦嘴。
下一秒,陈逸宁突然站起来,吼了一声又猛地坐下。
锦喧以为陈逸宁要拿筷子砸他,弹跳起飞跑出了二里地,反应过来陈逸宁吓唬他,“不是,你不讲武德啊?”
“嗯,我是年轻人。”
锦喧:“……”
“你今天下午有事吗?”
锦喧警惕地看着他,“你要干嘛?”
“你要没事的话呢车子借我一下,我去做点公益。”
“什么公益?”
“嗯——图书馆的。”
“诶,我跟你一起去。”
“行。”
十分钟后,山海图书馆。
陈逸宁拿了两卷白色的东西,把其中一份扔给锦喧,“呐,看到落地窗上的凹陷处了吗?”
“嗯。”
“一层有四个凹陷,你贴一三五楼,我贴二四六。”
“这啥呀?”
“你张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锦喧展开公告瞧了瞧。
「请不要将食物带进图书馆
食物残渣会引来老鼠
老鼠会在图书馆努力学习
考上大学
然后接管世界
统治宇宙 」
他把公告合上,夹着嗓子,摇头晃脑:“鼠~大王接管宇宙,好~可~怕。”
陈逸宁一脸嫌弃:“你这啥死动静。”然后转身就走。
其实图书馆没有六楼,陈逸宁早早贴完坐在楼梯口等他。
锦喧贴完,陈逸宁递了瓶冰水过去。
“谢了。”他拧开瓶盖灌了几口。
陈逸宁:“你是要歇会还是现在就走?”
“我去借本书。”
“嗯。”陈逸宁等锦喧走远了,起身走向花盆边上,刚才锦喧在这站了挺久的。
等走进了,他看见了图书馆的平面布局图。
啧!
他抓了把头发,戴上耳机,抬脚往外走。
路上,陈逸宁忍不住开口,“你不好奇要去哪吗?”
“我为什么要好奇?”
“因为这根本不是回绿豆铺的路啊,你一点印象都没有?”
“不瞒你说,我路痴。”
“好的。”难怪刚才自己在图书馆外面等那么久,还以为是书太难找了。
“所以我们要去哪?”
“已经到了,自己看。”说完陈逸宁长腿一迈,下了车。
锦喧十分有自知之明,乖乖地坐在车上等陈逸宁。
过了一会儿,他看见陈逸宁拎着一条完整的大鱼走来。
“你喜欢吃鱼啊?”
“不啊,给我家猫买的。”
确定不是给狗买到吗?这么大条。
“你家猫有多大?”
陈逸宁比划了一下,又举起一只手摊开,“应该有我一个手掌那么大。”
锦喧轻笑一声,“你不怕你家猫心有鱼而力不足吗?”
陈逸宁惜字如金,扬起一抹假笑:“滚。”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到了绿豆铺,周桂兰看见陈逸宁车后座上的锦喧,误以为是他的同学。
“吃饭了吗?没吃的话就进来一块儿吃。”说着就来扒拉锦喧的手,企图把他拖进去。
又是老人,锦喧使不上劲,一面拒绝一面向陈逸宁投去求助的目光。
陈逸宁把鱼放好,正蹲在石井上往脸上泼水。“让你吃就吃,就多一双筷子的事,哪那么多废话。”
周桂兰进厨房忙活,两人想去帮忙,都被踢出来。
“去去去,哪有让客人进厨房的道理。”
“小宁别因为我不了解你,不到一分钟就摔碎三个碗的记录那是无人能敌。”
两人最后只能作罢。
吃了饭,铺里来了客人,周姨去前厅,两人争先恐后地收拾碗筷。
哐啷!
清脆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
锦喧一个手滑,盘子掉在地上,二人面面相觑,陈逸宁靠回椅子上,一脸戏虐地望着锦喧,准备看好戏。
周桂兰闻人赶来,锦喧往角落里一缩,朝陈逸宁开口:“你没事吧,有没有被滑到?”
陈逸宁:?!
周桂兰伸手去揪陈逸宁的耳朵,“好啊,你小子,我家碗筷都快被你糟践没了,这还是今早我新买的呢,我跟你有仇啊?诚心让我吃不上饭!”
“不是我,我没有!”陈逸宁东躲西藏,余光瞥见锦喧逃走的身影,“姓金的,你别跑。”
不跑是傻子,锦喧这时候恨不到有飞火轮,手忙脚乱的插钥匙,把车速提到最大,逃命。
陈逸宁追出来,指着锦喧骑着车仓皇离去的背影,大吼:“姓金的,有种你别跑!你给我等着!别让我逮着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