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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巡夜第四二天

在天亮之前,张闻道终于擦干净了自己亲手写在墙上的诗句。

将张闻道打发回府后,晏鱼和凤少夔走在回巡夜司的路上。

“晏鱼,张闻道这个人,你怎么看?”凤少夔问。

晏鱼不假思索道:“酸,嫉妒心强,穷困潦倒,但他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凤少夔笑了:“就凭他能简易改造风灯?我相信王都最好的木匠,同样可以设计出来,甚至更好。”

晏鱼摇头,道:“不仅是这个原因,他有野心。”

“什么?”

晏鱼垂下眼眸,平声道:“他有让所有人看到他的野心,他想改变这个世界。”

凤少夔沉默半晌,才道:“那我们不能让他死。”

晏鱼听到凤少夔口中如此自然地说出“我们”二字,心中有些怪异,却没功夫多想,接道:“小凤大人可是有计划了?”

凤少夔坦然一笑:“没有。”

晏鱼迟疑地看向凤少夔,道:“那……”

“我少年时觉得,要行得端坐得直,才能让旁人信服,”凤少夔摇摇头,似是嘲讽曾经的自己,“直到我认识了一个人,那人让我明白,倘若身处泥淖,为了前行,沾染些许污泥亦是在所难免啊。”

晏鱼了然:“原来如此。”

定然是陈行简无疑。

“我昨夜寻抬尸匠要了副新病死的流浪汉尸身,命人抬到巡夜司,这就是我要给宣谡的交代。”凤夔冷笑一声,道。

宣谡当然不会信。

但是凤少夔给了台阶,宣谡却不敢不下。

这就是世家无形的权势,当它压下来时,再坚硬的脊梁都会为之弯折。

待二人进了巡夜司,府衙前竟挤满了围观的百姓,其中更有不少人身穿麻布丧服,神情悲痛。

费劲穿过人群,只见宣谡身穿靛蓝官袍,高坐公堂之上,神态庄严肃穆,手持惊堂木,重重敲下:“啪!”

官威霎时压住了全场的窃窃私语,在众人噤声后,宣谡缓缓开口,质问堂下跪着的汉子:“袁大牛,有人状告你,身为抬尸匠,昨夜却侮辱多具尸体,可有此事?”

晏鱼瞧堂下那男子身形有些熟悉,便拉了凤少夔从侧门绕到公堂之后,才看见那汉子的正脸。

肩膀瘦削,两腮凹陷,不过却没有了初见时的灵活机变,现在就像只没了生气的病猴。

果然是晏鱼见过的那名抬尸匠。

袁大牛搓了搓手,惶恐道:“大人,断无此事啊!”

宣谡道:“将义庄呈来的五具尸身,抬上堂前。”

几名差役领命而去。

不多时,五具蒙着白布的尸身整齐摆在堂前,腐臭味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宣谡吩咐道:“掀开白布。”

差役们眉头紧皱,似乎白布下是什么怪物一般,个个紧闭双唇屏住呼吸,别过脸去,猛地掀开。

看到那些尸体的一瞬间,不仅仅是外间围观的百姓,就连晏鱼也感到一阵晕眩。

三男二女,均被剥去人皮,筋肉分明地裸露在众人视线中,其中更有一名年迈老妇人,连腹腔也被剖开,敞着的血洞里面,不是内脏,而是一只浑身湿润、身躯僵直的毛乎乎的东西,它有着金黄的皮毛,微翘的鼻尖,以及四只小小的蜷曲的爪子,以头抵尾,静静地躺在老妇人肚中。

晏鱼还算镇定。

凤少夔却已是面色苍白,扶墙而立。

“爹啊!”

“老伴哟!你这是造得什么孽!”

“这袁大牛简直是畜牲!不扒了他的皮,难消我们心头冤愤!”

“……”

一时间,衙门外晕的晕,倒的倒,一片兵荒马乱,更有不少激愤者出言辱骂袁大牛,为被害者家属出气。

而跪在堂下的袁大牛,竟如充耳不闻,神思迷恍,他那双曾经灵动狡黠的眼睛不再四处转动,而是像死鱼一般呆愣。

“袁大牛!”宣谡厉声道,“昨夜,这四户状告你的人家都死了人,按照我朝律令,必须先由你抬尸匠将人运到城郊义庄,待仵作细心检验死因后,亲属方可操办后续丧仪。三更,守城士兵也看见你领着五具尸体出了城,是否堂上这五人?”

袁大牛像是很害怕,浑身哆嗦,从那五具尸体抬上来之后,他目不斜视,连看都不敢看一眼,就连此时亦是如此,不住地磕头道:“是,是,是的,大人。”

宣谡又问:“你将这些尸体带出城后,又去了何处?做了些什么?”

袁大牛伏在地面上,颤声道:“小人如往常一般,带他们去了义庄……”

“大人!他撒谎!”堂外有人高声叫道,“他肯定在撒谎!”

宣谡不耐烦地一砸惊堂木,又向袁大牛逼问道:“你的意思,不是你干的?你可有其他指认人选?”

袁大牛一听此言,连连摇头,抬起脸来,竟是泪水涟涟,慌乱道:“没有……大人,没有!”

晏鱼悄声向凤少夔道:“袁大牛不对劲,你看得出来吗?”

凤少夔脸色依然苍白,只道:“他在怕。”

然而,宣谡听闻袁大牛此言,却如同卸下重负,立即道:“既如此,你就是承认是你做的咯。”

语毕,也不管袁大牛的反对和语无伦次的辩解,几名差役取出一张早已写就的罪状,一人压着袁大牛,一人攥起他的手按在血色的印泥里,又按在那罪状的末尾。

见此,堂外百姓欢呼:“青天大老爷!”

那些披麻戴孝者,甚至以下跪,向提督大人表达感激之情。

“主犯袁大牛,支解形骸、割绝骨体,涉嫌残害尸体罪,有违人伦,罪大恶极!经犯人核实无误,判处财产充公,全家流放三千里!”

而宣谡就在山呼海啸般的歌颂声中,威严离场。

就这样,袁大牛被收押牢狱,三日之后,便会踏上流放的路途。

晏鱼听说,他家里有位老母亲,还有妻子,并刚满月的女儿,通通要跟着袁大牛流放三千里。

莫说老弱病残,即便是成年男子,在流放路上死掉也是寻常之事。

晏鱼及凤少夔走入衙门内堂,宣谡正在喝茶解乏。

“你们二人来得正好。”宣谡不紧不慢道,“你们呈上来的尸体我看过了。”

他说着,目光缓缓扫过二人。

凤少夔别开了眼神,不与宣谡对视。

晏鱼表情如常,静静地等待宣谡继续说。

宣谡拉长了声音,道:“虽然——他是个目不识丁的乞儿,但既是你凤少夔交上来的人,宣谡岂敢质疑?”

凤少夔不说话,晏鱼却感觉得到,他在轻轻地颤抖。

宣谡脸上浮现出宛若胜利者的笑容,无奈又得意道:“唉,今日事情颇多,小凤大人,那就算是他干的吧。”

凤少夔盯着地上,保持着某种压抑而暴烈的沉默。

晏鱼却上前,代为答道:“是,宣大人英明。”

宣谡“哈哈”大笑,竟上前拍拍晏鱼肩膀,方才老辣深沉的气质竟一扫而空,豪迈道:“小晏,你要不是个太监,老子还真欣赏你!”

晏鱼不着痕迹地避开宣谡的手,笑道:“大人,关于袁大牛,卑职还有一事不明,还请大人赐教。”

宣谡被晏鱼安抚得颇为熨帖,直道:“说。”

“袁大牛为何要对那些尸体,行如此残暴之事呢?”

宣谡愣了愣,道:“这……本官带兵打仗的时候,什么样的鸟人没见过,他们生性恶虐,干这些事不需要理由!”

凤少夔冷笑一声,道:“敢问宣大人在战场上为何割下敌人头颅高挂城墙?也是生性恶虐吗?”

宣谡怒道:“当然不是!那是为了震慑敌人!”

凤少夔故作恍然,道:“原来如此,宣大人,你不解释,我还以为你和袁大牛一样呢。”

宣谡:“……够了,凤少夔,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人证物证俱在,袁大牛又承认了,没有其他指认人选,不是他干的还有谁?”

凤少夔据理力争,道:“袁大牛在街坊邻居间口碑甚好,又有妻子女儿,此事定有蹊跷。”

“小凤大人,”宣谡摆摆手,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才道,“你啊,还是太年轻,太单纯!他一不念书,二不耕地,三不经营买卖,反倒去做了抬尸匠,这不就很说明问题吗?”

“什么?”

“抬尸匠,昼伏夜出,与尸体为伍,这说明他——”

宣谡斩钉截铁:“有枭獍之心,罔顾人伦!如此之人,做出此事,合情合理!”

晏鱼和凤少夔对视一眼。

气笑了。这逻辑还让他编圆了!

凤少夔长长地“哦”了一声,道:“那宣大人又为何排除了仵作呢?仵作与尸体共眠,岂不更有枭獍之心?”

“这个……”宣谡卡壳了。

晏鱼暗笑,宣谡排除仵作的原因很简单,因为是仵作把尸体送到巡夜司并报案的,按照宣谡的逻辑,仵作不会贼喊捉贼,很自然就排除掉了。

见宣谡下不来台,晏鱼又替他解围道:“大人,小凤大人也是担心将来有人挑您的刺,不如卑职和小凤大人一起,去袁大牛家再查看一番,收集更多证据,也好坐实他的罪行。”

宣谡默了默,不知在思考什么,但他又抬头看了一眼二人,尤其是凤少夔。

“罢罢罢!”宣谡挥了挥手,牙疼一般皱着嘴角,“要查就去查,不过,本官已经将罪状与犯人移交都察院,你们要查出什么,便去都察院理论,别来老子这!”

晏鱼不由得对宣谡刮目相看。

果然是一位粗中有细的武夫,这般灵敏狡黠的办案手段,令晏鱼佩服至深。

二人补了两个时辰的觉,酉时过半,来到袁大牛家。

奇怪的是,袁大牛家门上,竟挂着白布丧联。

袁大牛不是还没死吗?这搞得什么鬼?

“枭”是传说中长大后会吃掉母亲的恶鸟,“獍”是长大后会吃掉父亲的恶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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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巡夜第四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