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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巡夜第四十一天

茶馆里坐了一会,晏鱼起初还很讨厌那些阴阳怪气的酸秀才,不一会儿就发现,张闻道才是这帮秀才中最酸的。

他将别人的诗词批得一文不值,一会儿典故用错啦,一会儿韵脚不严密,总之,他总有的他的说法。然而,等旁人问他有何作品,张闻道却支支吾吾说不出来,借口家中有事离去。

待张闻道出门后,晏鱼跟了上去,而凤少夔则走上前,与那几名秀才打起交道。

晏鱼顺便还了喝荔枝膏的小瓷碗,一路跟着张闻道,来到坊市大街。

张闻道在坊市乱逛许久,左挑右捡,买了一把竹条,绳索,并其他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

晏鱼靠在河边的栏杆上打哈欠。

“如何?”

晏鱼回过头,讶异道:“你怎么找到我的?”

凤少夔微笑道:“我就是知道啊。”

晏鱼还想问,却见张闻道即将离开坊市,看方向是要回家了。

“这秀才怎么跟别人不一样?买了一大堆竹篾绳索,”晏鱼分析道,“读书人怎么会对这些东西感兴趣?”

凤少夔道:“或许他是买给家中别人的呢?”

晏鱼摇头,道:“你刚刚在茶馆没看见他的手吗?”

凤少夔愕然:“手?”

晏鱼抓起凤少夔的右手,又用自己的右手比对,道:“你看,小凤大人,你的手呢,手心细嫩,唯有指尖及关节处有茧,一看就是握笔弹琴的手。而我的手呢,掌心多茧,纹路斑驳。”

说着,晏鱼右手握住凤少夔一根手指,问:“小凤大人,什么感觉?”

是时有清风拂过,晏鱼眸中晶亮,唇畔含笑,脑后黑发飞扬,沿岸翠柳依依,碧水苍苍,两只雪白鹭鸶并肩而飞,轻点水面,又直上晴空,好不逍遥。

凤少夔哽了一下,答:“挺糙的。”

晏鱼松开凤少夔的手,盯着张闻道的背影,道:“对,张闻道的手,跟我一样,掌心多茧,他平时定没少干粗活。”语毕,转头去瞧凤少夔的反应。

凤少夔从怀中摸出一张纸,接道:“你看,我刚刚从那几人处,找到了张闻道的手迹。”

晏鱼却盯着凤少夔的耳朵,担心地问:“小凤大人,是不是天气太热了,你耳朵怎么红成这样?”

凤少夔:“……”

他将那纸塞到晏鱼手里,转身便走,直追张闻道去了。

晏鱼展开这张皱巴巴的墨宝,一眼便知,这笔迹和那些半夜涂鸦的歪诗一模一样!

看来,真是张闻道干的。

不多时,二人跟着张闻道,来到一处小院,此处距怀德坊极近。

这院落偏僻,位于小巷深处,张闻道进院后,并未关上院门,也就给了晏鱼二人观察的机会。

小院当中,没有晾晒衣服,而是摆着一张台子,张闻道坐在边上,竟卖力地刨起木料,木屑飞舞,而张闻道丝毫不以为意。

如此许久,晏鱼和凤少夔见张闻道沉迷醉心于木工活计,没有继续观察的必要,两人慢慢地走出巷子。

凤少夔疑问道:“那帮人在茶馆里提到,张闻道不是有个很有钱的舅父吗?为何还要做木匠活计。”

晏鱼明白,凤少夔有此疑问并不稀奇,在大盛朝,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一个读书人,跑去做木匠活,如果不是穷到活不下去了,绝不会如此。

“现在有物证了,”晏鱼道,“只缺抓他个现行,便可以定罪,给提督大人一个交代。”

晏鱼望向凤少夔,犹豫道:“按照律法,张闻道会怎么样?”

其实晏鱼很清楚,只是他总觉得凤少夔乃都察院出身,应该更清楚大盛律法,或许能给出不一样的答案。

凤少夔清晰果断地答道:“斩。”

二更天。

晏鱼独自蹲守在巷外,静静地等候。

这种感觉很奇异。

就好像蹲在别人人生的转折点上。

往日在东厂里工作,晏鱼没见过转折点,终点倒是见得很多。

巷中传来一阵脚步声,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很细微,却渐渐清晰。

晏鱼轻轻叹气,将身形藏在暗夜之中,待张闻道的身影走出巷子一段距离,才远远跟上。

宵禁后的街道很空旷,晏鱼不敢跟得太近。

出乎意料的是,张闻道右手提着桶,首先来到的,不是怀德坊,而是富绅聚集的聚福坊。

张闻道一路行走无名暗巷,避开巡夜使,来到某处奢豪宅院的后门。

虽为后门,但毕竟富贵人家,亦悬挂两只精致的漆木灯笼,萤萤发光,照亮当中的匾额:张宅。

晏鱼见此,心知多半是张闻道那舅父家,他大半夜的来这干嘛?

题诗?

却见他轻叩门环两声,不多时,后门“吱呀”一声洞开,里面有个婆子不耐烦道:“张公子,你怎么又来了,老爷已经睡下了!”

张闻道压低声音,辩解道:“舅父说他夜间从庄子上回来,就会付给我那些图纸钱……”

“什么图纸不图纸的?没人吩咐这个。”那婆子道,“再者,老爷心善,你也不能一没钱就来打秋风呀,就你那些破玩意儿,你当真有什么用处?还不是老爷可怜你,怕损了你的颜面,才一一买下!”

张闻道背对着晏鱼,久久没有说话。

晏鱼仿佛看见,那秀才背上有冷意蔓爬,压得他肩膀垮了下去。

“哐!”后门猛地关上,门后迅速地上了栓,像是躲瘟神。

张闻道提起那装满墨水的桶,转身,面无表情地向别处走去。

那方向,正是怀德坊,凤少夔此刻正在那里巡夜。

长街尽头,围墙下是一片黑暗,张闻道没有点灯,一笔一笔,就着惨淡的月色书写悲愤。

晏鱼并没有急着抓捕他,总要等张闻道写完,人证物证俱全才是。

他先去找了凤少夔。

远远的,只见凤少夔背影颀长,挺拔如青竹,手提风灯走过长街,所到之处,幽暗尽皆退散。

然而,他身后依然是无尽沉沉的黑,待他行过,复又聚拢,吞噬一切。

“人到了?”凤少夔问道。

晏鱼点头,二人便向张闻道题写反诗的围墙处行去。

尚未走近,张闻道反应却机敏,连桶都不要,独个儿窜了出去。

晏鱼二人拔足狂追。

“他怎么发现的?”凤少夔还有心思提问。

“少爷,你的风灯亮着!”也不知是否近墨者黑,晏鱼也学会了讽刺。

凤少夔依旧不肯放下风灯,那灯随着他的跑动而晃荡不已,当中的烛火更是忽明忽灭,照得晏鱼心头发慌。

好在,张闻道跑得并不快,加上晏鱼上次没追上那背着女人治病的男子后,回去发狠苦练,体力略有增强。

在距离张闻道还有尺余时,晏鱼双足轻点,扑了上去,抓住他的肩膀,二人齐齐滚倒在地。

“抓到了!”晏鱼大喊着,黑暗中只看见半张瘦长的脸,模糊的轮廓,已可以确定正是张闻道。

不过,正当此时,晏鱼却发现,张闻道的脸,怎么越来越亮?

他眸中映着火红鲜艳的光芒,显得竟然有点疯狂。

“大人,”晏鱼看见张闻道苍白的嘴唇开合,逸出的声音很木然,“你们的灯也太烂了。”

……

晏鱼回头,只见凤少夔提着一只烧得正旺的火球,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四周,转眼间,这盏风灯彻底成灰,只剩黑漆漆的木炭架子。

半刻后。

晏鱼坐在屋子里,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怎么就跟着张闻道回家了?

还有凤少夔,竟然不辞辛劳地又取了只风灯,带到张闻道院中。

房中点了油灯,堪堪照亮半间屋子。张闻道伏在案上,埋头作画,不时抬头看看凤少夔带来的风灯。

他抬头的瞬间,晏鱼仿佛能看见,他身体里有某种疯狂的东西正在燃烧。

凤少夔悄声问晏鱼:“你觉得他真有这本事,能改造风灯?”

晏鱼看着张闻道笔下渐渐成型的图纸,道:“不管能不能,咱们都要把他交给提督大人,不是吗?”

“撒谎。”

晏鱼惊讶地转头看凤少夔,道:“小凤大人何出此言?”

凤少夔懒洋洋地眯着眼睛,道:“晏鱼,你我只是在用不同的方式,去做同样的事情。”

他直起身子,直视晏鱼,道:“难道你真的认为,被殴打的女人深夜逃出家门,应当按律斩首?夜香郎被贵人豢养的凶兽咬死,应当是仁心救助的医者担下杀人死罪?”

被这双锐利的眼睛灼灼逼视着,晏鱼无法说谎,不是不敢,而是他有某种直觉,若是此刻用冠冕堂皇的谎言搪塞凤少夔,不仅凤少夔会被摧毁,连晏鱼自己心中那盏渐渐微弱的火光,也会真的熄灭。

晏鱼声音极轻,却很笃定,道:“不该。很不该。”

凤少夔表情一松,笑了,道:“我就知道,你是这样的。”

晏鱼很想问,凤少夔是怎么看穿的。

“好了!”张闻道大叫一声,吓得晏鱼肩膀一抖。

他双手捻起那张薄薄的纸,珍视地吹了口气,好使墨迹干透。

晏鱼和凤少夔走到他身侧两旁,向图纸好奇地看去。

“二位大人请看,小人设计在风灯内部,安装两个互相悬垂转动的同心环,蜡烛将被固定在环内。”

微黄的纸上,画着七八副图,线条简洁,结构清晰,甚至还标明了应当用何种材料制作,接口处如何处理等等。

张闻道自豪道:“如此,不论二位大人是拎着,还是狂奔,哪怕您想倒着放风灯,灯笼内的火柱将永远向上,绝不会倾倒熄灭,更不会引燃灯笼!”

晏鱼点头称赞:“这个结构绝对可行,而且简单轻便,又不费钱,你的确有本事。”

张闻道听闻晏鱼此言,捏着手中图纸,颤声道:“知我者,小晏大人啊!”

原来,张闻道平日轻狂外露,但那不过是装的,好让别人莫要看轻他。而晏鱼这声由衷的称赞,才令他真正开怀,所谓怀才得遇,不外乎如此。

“张闻道。”凤少夔冷冷出声,打断了二人的对话,“你以为一张改良风灯的图纸,就能抹去你在我辖区城墙上题的反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