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德坊大街今日颇为热闹,茶楼市集都流传着一条小道消息,众说纷纭,津津有味。
“诶诶,诸位,今早隔壁街杀头,都去看了吗?血溅三丈,人头飞得老高!”
“那边的,说话注意点……老子在吃饭呢!”
“对不住对不住!”说话的人音量小了些,可还是按捺不住八卦的心,“知道为啥不?”
“我听说是因为,昨夜那妇人被当家的殴打,跑到街上躲藏,结果撞上巡夜使,疯疯癫癫不知收敛,还大喊大叫,惊了贵人的马!”
“啧啧,那妇人真是无知,宵禁之后上街,还不如在家挨揍呢!”
“话虽如此,也是那妇人命不好。”有人又说,“可怜她家住在隔壁街,若是住在咱们这条街,就未必是这个下场。”
“老兄,此话何解?”
“上月,小弟一时糊涂,偷懒起夜,去暗巷撒了泡尿,被咱们这条街的巡夜使当场抓着了。”
四周听众倒抽一口凉气:“你还真是大胆!”
说话的人摸摸头,厚着脸皮继续道:“你们也知道,无故犯夜者,按照律令,最轻都是鞭刑三十。当时我吓坏了,却也无法,只能老老实实掀起背上的衣裳,让大人鞭打,心想这下少说得缓一个月了。可是,你们猜怎么着?”
众人摇头催促:“你快说呀!!”
“老子连油皮都没破!”汉子自豪道。
“啊?老兄,你皮这么厚的么?”
汉子眉毛一竖,啐了一口道:“呸!你当我铜皮铁骨呢?当然是巡夜使大人手下留情了!”
“瞎说,你抽一个手下留情试试?三十鞭,怎么可能不破皮?”
汉子得意一笑,道:“这你们可不懂了,小晏大人出身东厂,刑罚的本事出神入化,抽鞭子不破皮又算什么?!说不定他捅你二十刀,你都死不了呢。”
“嘁,东厂番子,你也叫上‘大人’了,不嫌恶心?”
“太监怎么了?对老子好就是大人,有问题吗?”
“……”
茶楼里吵得热火朝天,而晏鱼正在巡夜司听候宣谡训斥。
宣谡坐在堂上,打眼一看堂中站着的二人,一个清俊,一个不羁,纵然养眼,却激起他一阵头痛。
本以为来一个凤少夔,已经够烦人的了,好在如今夜间出游,都知道不能走小凤大人所在的怀德坊大街了。
可又来个晏鱼。
“犯夜题诗,题的还尽是些狗屁不通的反诗!如此可恶之事,你们竟然不上报府衙?究竟是何居心!”宣谡怒气冲冲质问二人。
晏鱼不说话,眉头微皱,看上去惶恐又自责的模样。
宣谡纵然心中气恼,看晏鱼这样,气倒消了一半,反而怀疑是不是自己语气太狠了。
再看凤少夔,站得懒懒散散倒也罢了,观其神情,眼皮子耷拉着,分明早已神游天外了!
宣谡气不打一处,怒道:“凤少夔,限你三日之内,抓捕此题写反诗之人归案,如若不然,巡夜司这间小庙,怕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二人出了巡夜司,来到怀德坊大街调查。
此时正是申时,街上还算热闹,来往行人颇多,酒馆茶楼里也有不少人在吃喝闲聊。
晏鱼有些低落,被勒令查案的凤少夔反倒若无其事,仿佛只是在闲逛。
凤少夔左看右看,引得摆摊的人都注意到他,更有小贩热情招揽道:“二位大人,酸甜可口的荔枝膏,要不要来一碗?”
凤少夔碰了碰晏鱼胳膊:“想喝吗?”
晏鱼常给卫妍买甜点,自然知晓,这荔枝膏名为荔枝,实际乃是用乌梅、肉桂等熬制成的浓缩糖浆,再以温水冲泡,色泽红艳,酸酸甜甜,是一道街头甜点。
晏鱼想吃,却又怕甜,简单来说,他只想尝一口,因此有些犹豫。
小贩却机敏道:“小晏大人,尝尝吧,我送你一小碗!”
晏鱼仿佛是头一次听到这个称呼,往日里从未有人这么叫过他,不骂他臭番子就不错了。
被这么一叫,不由得愣了,再醒过神,手里便多了只瓷碗,装着满满当当一碗水当当的荔枝膏,小贩心细,还提前以井水镇凉,晏鱼端在手中,丝丝凉意沁得那暑热顿消,好不熨帖。
“不想喝可以给我喝。”凤少夔大约是看见晏鱼捧在手里,久久没有喝,便想伸手接过。
晏鱼微微侧身,躲开凤少夔的手:“谁说我不喝?”
他低下头,浅浅啜了一口,当即抿嘴咋舌,真是酸得天灵盖都开了!
凤少夔笑着,极自然道:“喝不完可以给我。”
晏鱼却心道,小凤大人莫非手头紧成这样?连一碗荔枝膏都要蹭么?况且男男授受不亲,怎能如此随便?
他心中一阵腹诽,端着那小瓷碗,跟着凤少夔进了一家茶馆。
茶馆临街,褐色的麻布帘子垂在窗外,被风时不时掀起,露出简朴而雅致的竹制镂空窗扇,勾勒的图案都是些花鸟虫鱼,样式活泼生动,透过那些图案,可以看见里面三五人一桌,方巾儒领,皆为书生打扮,桌上有茶,有书,甚至还有笔墨纸砚。
晏鱼从未来过这种风雅地方,看着凤少夔点了壶紫苏茶,随他坐在窗边。
“小凤大人,”晏鱼小声问道,“你认为此处能抓到那个半夜提写酸诗的人?”
“只是猜想,倒也未必。”凤少夔淡淡答道。
说来那人也真是不怕死。
第一回写,晏鱼和凤少夔擦了。
第二回写,凤少夔使唤明濯擦了。
第三回写,终于被偶然路过的宣谡发现了。
也难怪宣谡大怒,那秀才的诗是一次比一次激愤,到第三次时,简直是臭骂朝廷。
晏鱼都有点怀疑是不是老熟人钟鶠写的了。
这话不能提,晏鱼没有分手回踩的习惯。
不过,坐在茶馆里,想起这重可能性,晏鱼心中又隐隐有些惴惴不安。
若真是钟鶠写的怎么办?
要跟钟鶠再见面,还要抓他,晏鱼不确定自己准备好没有。
“你在想什么?”凤少夔端起茶盏,姿态优雅风流,引得周围人频频看来。
晏鱼摇头:“就是想,要是这人咱们认识,是不是该避避嫌?”
凤少夔挑眉道:“看来你心中已有人选。”
晏鱼犹豫了一下,道:“我以前认识一个人,此人……像是会做这种事情的。”
“你跟他关系很好?否则怎么说到避嫌?”凤少夔当真是敏锐。
晏鱼挠挠脸颊,有点纠结,诚实道:“也不算……吧。不过若真是他,我大约不太能下手。”
凤少夔一派了然,道:“旧日情人,可以理解。”
晏鱼:“……”这又是怎么推测出来的?这凤少夔是妖怪不成??
“好吧,若真是你心中所想那人,”凤少夔微笑道,“你不必看他,我来便是。”
晏鱼听闻此语,内心却并未轻松半分,反而更沉了,又道:“还是算了,若真是他,我会尽我所能,不使他受辱。”
“晏鱼,我还以为你是个清醒自守之人,应当不会为了别人铤而走险。”
晏鱼点头,又摇头,道:“若是别人,或许不会。但是他是我从前唯一聊得来的人。”
凤少夔眼神深幽,轻声道:“哦?这么说,你现在又有聊得来的人了?”
晏鱼自嘲一笑,道:“别人要离开你,难不成你就不活了吗?我得好好活呀。”
凤少夔点头:“极是。”
凤少夔难得沉默,晏鱼却忽然想到,或许陈行简走后,凤少夔亦想过这些吧。
不过,看他这样,竟像是还未走出情伤。
倒也不奇怪,一个死去的前男友,总比一个分手的前男友更令人难以忘怀。
“哟!张兄,今日怎有空来此?”一名绿衫书生站起身来,冲门外拱手作揖,“快来快来,我们正愁无人点评呢。”
来人同样一身青衫,面相斯文,举止儒雅,他略一拱手,晏鱼才看见他衣服上好几个补丁,袖口也磨破了,鞋底更是薄薄一层。
“闻道兄,”另一名书生坐在桌边,笑道,“今日没有去贵舅父府上吗?”
张闻道笑得有些尴尬,道:“舅父今日不得空……”
“哎呀,张兄,真是好羡慕你呀,有那么一位家大业大的舅父,不像我们都是花着家中凑来的盘缠,艰难度日罢了。”
晏鱼完全没听出这人语气中的羡慕,反而是阴阳怪气比较多。
张闻道甩开袖子,在空位上坐下,不等别人请教,自己拿起桌上散落的纸页,皱着眉头品鉴起来。
其余几人互相对视,挤眉弄眼了半天,一人装模作样问:“张兄,我们三人写的诗如何?”
张闻道抽出一张诗作,放在桌上,煞有介事道:“酸。”
又抽出一张,拍在上面,评价道:“腐。”
最后抽出一张,道:“不如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