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五十时，放学铃准时敲响，裴司媛一改往常直冲教室门的急性子，等着路临星一起下楼，直到在校门口，裴司媛还拉着路临星侥幸地问:“小路，你走哪边啊？”
路临星不太明白，他应该不是很有人缘的那类人，但裴司媛为什么能这么喜欢他说话呢？
路临星盯着裴司媛带着丝丝希冀的眼神，抬手指了指西面的方向，“我走这边。”
裴司媛脸上滑过显而易见的的失望，但也只是一瞬间，很快又活力满满地和他告别，“那明天见吧！”
“明天见。”陈声繁也对路临星说。
刚刚一路上裴司媛只顾跟路临星说话，跟机关枪一样，他和谢菓仿佛被强行屏蔽了似的。
裴司媛大方地朝他挥了下手，路临星愣了下，不太熟练地也朝她摆了下手。
路临星朝着和他们相反的方向走，北城一中正对着的一条街，这个点学生放学，虽然大多数店铺已经熄灯，但小吃摊的烟火气还在空气里浮着。
路临星顺着街道走，停在一家快要打烊的花店前。
店还亮着——是那种暖黄色的、毛茸茸的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温柔地包裹着坐在门口小板凳上的女人。
女人安静地坐在门口，长发温顺地披在肩头，感受到一片阴影挡住了灯光，女人抬头，看着少年蹲下身，他轻声道，“妈，回去吧。”
女人乖巧地点了下头，路临星把人拉起来，店长在店里透过玻璃看见路临星，便从店里出来打招呼，“路临星回来了。”
路临星点头，“谢谢您照顾我妈妈。”
店长是个beta姐姐，她用随身的帕子擦了擦手，“没有的事，云阿姨一直在店里帮忙呢，我都不好意思了！”
“对了，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云阿姨平时都在我这儿，这样咱们也方便联系。”店长忽的想到这件事，拿出手机，“我姓孟，孟晴，你叫我晴姐就行。”
路临星没想到孟晴这么亲切，他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刚加上好友，手机便震动了一下——是转账提示。
路临星一怔，“这……”
孟晴打断路临星接下来要说的话，“诶诶诶，你可别拒绝我。我也是刚接手这家花店，钱不多，不然我可不好意思再让云阿姨帮忙了。”
路临星看向站在一边一直注视自己的云恩，云恩眼神微亮，紧紧握着路临星的手，像等着他高兴的小女孩。
他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是牵起一个浅浅的笑容说：“谢谢您。”
孟晴让他们快点回家，正好她也要关门了。只不过看着两人离开的身影，孟晴又在想，看上去不像母子，更像兄妹。
孟晴转身迈进店里做最后的收尾工作，一边回忆起她与这对母子相遇。
那时候是在暑假，她刚把一束玫瑰交给最后一位客人，一抬头，便看到一位气质特别的女人蹲在店门口的满天星花桶前。
孟晴以为是客人，便上前招呼道，“要看花吗？这些满天星是今早刚送来的。”
云恩没理她，孟晴有些尴尬，云恩盯着满天星，嘴里小声说着什么，孟晴凑近了些，只捕捉到两个含糊的音节：“星……星……”
那迟缓的语调让孟晴隐约明白了什么。她也蹲下身来，放柔声音：“阿姨，您是一个人来的吗？”
这次有反应了，女人摇头，认真地回答：“我是跟星星来的。”
孟晴:“……”
那时候，孟晴也不知道“星星”指的是她儿子，便找了张小板凳让云恩坐着，她正打算回店里报警，一个少年就喘着气出现在了女人身边。
“妈，我不是让你别乱跑吗？”他蹲下来，语气里是后怕的责备，“吓死我了……”
少年抬起头，与她对视。孟晴这才看清他的脸——很清秀的长相，和那位阿姨很像，是那种放在校园里会让人悄悄心动的模样。
“抱歉，给您添麻烦了。”少年站起身，耳根微微发红。
“没有没有！”孟晴连忙摆手，指了指花桶，“阿姨好像是被满天星吸引过来的，说，说‘跟星星来’。”
孟晴觉得云恩这种说法很有意思。
少年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些细碎的小花。五彩的星点在他眼底闪烁了一瞬，喉结轻轻滚动。
路临星收回视线，对孟晴说:“可以帮我包一束吗？”
“能帮我包一束吗？”他问。
“当然。”孟晴引他进店选包装纸。可少年刚迈开步子，衣角就被拽住了。
女人抓得很紧，指节泛白。
“怎么了？”少年回头，声音很轻。
“不要。”女人重重地咬着字，揪着路临星额衣服。
“我不走，就在店里。”少年蹲回去，耐心地解释。
女人却用力摇头：“不要。”
后来孟晴才知道，少年叫路临星，就在这条街的台球厅兼职。他是个Omega，还是个高中生。
再后来，云恩几乎每天都来花店。路临星找不到母亲时，总会第一个来这里。
孟晴猜她应该对这方面感兴趣，所以才每天来这里，便开始主动分享一些养护花材的方法。
她发现云恩虽然反应偶尔有些迟钝，但学东西其实很快。她教她修剪花枝、换水、辨认不同的花材，云恩总是安静地看着，然后默默记住。
到现在三个月下来，竟能帮她分担不少活计。
这花店原是她奶奶开的，孟晴小时候跟着奶奶长大，后来有了学业压力，只有放假的时候能来帮忙散心。
大学毕业后，孟晴在其他城市工作了六年，奶奶去世后，决定回来继续照顾这家花店。
一个人打理店铺难免孤独，云恩的到来反而成了某种陪伴。
她摘掉贴在玻璃上的招工广告，心情愉悦，她猜出这母子俩家境不好，但她也不多过问。
云阿姨在这里工作，她不愁人手不够，还能让小路安心上学，毕竟一个omega，在台球厅兼职，算不上安全。
想到这里，孟晴忽然就感觉自己的事业前景充满希望！又可以鼓起劲继续工作了！
——
回家的路上，云恩忽然开口：“今天开心吗？”
路临星脚步顿了顿。说句实话，他很少听到母亲用这样清晰的、完整的句子关心他。夜色里，她的眼睛好像比平时亮了一些。
他心里泛起细密的酸软，像被温水浸透的海绵。
“嗯。”他轻轻笑了一下，想起云恩的问话，脑海里一时间滑过几张笑脸，“今天遇到了很多好人……”最后回答，“还挺开心的。”
云恩笑了下，笑容有些短暂，没有再多说什么。
站在狭小的家门口，路临星偶尔会产生一种幻觉，总感觉自己和云恩就像相依为命的流浪猫。
白天，他们离开脏乱的小巷，到外面谋生，到了晚上，他们又回到那条小黑巷，躲在更小更黑的纸箱中。
运气好的时候，巷子里的野狗不会在门外狂吠；运气差的时候，那些粗哑的吼声会撕破宁静。
路临星和云恩挤在一间不大的卧室里，云恩睡在床上，路临星打地铺，床头亮着一盏暖色的小夜灯，能带来一些些莫名的安全感。
但其实他本人并不喜欢晚上的时候有光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