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的今日,是于显出发云岭关参军的日子。
于显身未动,心却早已在院外踌躇徘徊多时了,他胸中甚是憋闷,终是怀着忐忑复杂的情绪,轻轻推开了那扇大门。
吱呀一声,门院打开。
他抬眸望着这座曾经充满温情、自小生活到大的别致院落。
亭台楼阁,景山盛水。
郁郁葱葱的繁树荣花,围绕其中,将这座古朴典雅的院落精心滋养呵护着十几年有余。
他微闭双眼,仿佛父亲母亲,还有小妹,他们的身影和声音竟与这院落的每个角落逐渐重叠。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过往的记忆如泛黄的旧纸书般一幕幕舒展呈现出来。瓦砾边,几只试探低飞的画眉鸟适时的从院内那棵破败的梧桐树上衔了残枝后,不留痕迹,决绝离去。
模糊、残缺、陈旧。
于显心中怅然,不想用更坏的辞藻去形容它了。
他顿了顿身子,眉头轻蹙,几次回身而望整个院子,随即迈着缓慢的步子,从大厅穿过,行至数百步后,入眼所见一座小屋。
那便是他昔日生活的地方。
它就静静地待在那里,隐约还可看出外围建筑古典的轮廓,以及屋内暂存的一些还未丢失的陈设。
他缓步上前,抬起左手,粗粝的手掌仔仔细细地抚摸着,那桩因无人打理已悉数掉漆而裸露出原色的台柱。
尽管脚下的力气不重,可在跨过残破的台阶时,还是踩碎了几块土砖瓦片。
于显竟有些犹豫,有些不愿再反复揭开这道伤疤,他挺拔的身子顿时停驻在外。
“呼。”
安静地屋外,只有他自己克制的喘息声。
随即,他手中收着些力气,轻轻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门扉,顿时,日光从外而内闯了进来,屋内的视野一瞬间明亮了起来。
温暖和煦的阳光下,清晰可见因刚刚的动作被皆数吵醒的细尘散埃,它们像沉睡许久后胡乱活动着身子,敲打着筋骨,一拥而上跳脱着将于显重重包裹起来。
“咳…咳,”
于显口鼻被它们给呛着,下意识抬手挥去了面前的灰尘,一副晦暗不明的神情,脚下也挪着步子往更深处走去。
几步后,一张红木桌案堪堪挡在了他的身前,他脚下一顿,有点儿狐疑盯着它。
那张红木桌像沙漠深处的海市蜃楼般,吸引着于显一步步靠近,他以为自己触摸了最真实的物体,实则不过是镜花水月。
于显不自觉地就到了跟前,心下停了半拍,一段记忆悄然地在他脑中探出了头。
身上的杉子不断擦着桌案周围,他的步伐极慢,绕了半圈以后静身停顿在桌案的一处拐角。
于显眼中明显一丝错愕闪过。
他眸光快速地扫过满是蛛灰网尘的桌案,像是在找寻什么。突然,他双眼微眯,目光被拐角一处娟秀婉约的镌刻字迹紧紧地锁住。
“阳”。
他呼吸一顿,胸脯起伏也逐渐开始剧烈起来。
这是陶雾以前所刻?
于显不顾周身的灰尘,轻伏下身,双眼紧跟右手指尖重重抚上了这两个极具分量的字。
不错,是她!
这温润的字迹,就算化成了灰,他都认得!
这是儿时,她来寻他,向他诉说她学字以后,最先学会的两个字!
他贪婪地摩挲着,想从中摄取出那人刻下这两字时的手中的余温。
于显的食指覆在其上,一笔一划地将其描摹在心底。
他满脸都被忧伤所湮没,可眼里却都是复杂克制的情绪,没人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片刻后,于显垂下头,双手逐渐握紧,幽静地屋内只有他分外清晰地骨节作响声。
蓦地,他紧绷的肩头下沉至正常的曲线,周身的气场也渐渐舒缓了下来。
阳…阳!
阿雾,对不起,请原谅我。
日头偏西,于显已立身在府门口。
他敛眉闭首,往日那双暖如晨光的双眼在离开前深深地看了最后一眼后,陡然骤降如冰。
随手将衣衫周围拍打干净后,毫无眷恋地,像刚刚那只画眉鸟般,不掺杂任何感情,决绝离去。
世事无常。
再意气风发的人,被这无情的生活一波又一波重拳出击后,哪里还有昔日的情愫和性子。
于显一路未再回头,也不再流连这个令他苦楚的记忆旋涡其中,转身迈着阔步离开了这个他要暂别的地方。
三年,阿雾,三年之后,我定会八抬大轿迎你进门,一定要等我。
转而,他就摇头苦笑自己的可怜,可心下却不曾失了对她的所有承诺。
心底的苦涩如决堤的潮水浸过喉咙漫了出来,他只觉得口舌间布满了黄连之味,凄苦至极。
渚州城门口,于显侧身伏上马。
日近黄昏,他的身影被光影拉的极长,油然而生一抹凄凉寂寥之味。
城外稀稀拉拉的行人皆行色匆匆。
他短暂地回头望向这座让他留恋、不舍、失望的城池。
于显眸光轻颤,嘴唇轻启,喉间上下滚动,终是未能发出声来,留下几句离别的念想。
他正起身子,挥手策马扬鞭,随即消失在了天际的交际线处,只留下一处原地徘徊过的杂乱无章的马蹄印迹…
人有旦夕祸福,月有阴晴圆缺。
自古感情之事,就很难成全,人世间错过之人,不在其数。
清荷院内,陶雾望着屋外渐停的风雪,回忆的思绪被刚进来的檀香所打断,她斜眼瞧去,原是正端着一碗刚温好的姜茶。
“小姐,我刚刚去后院给您煮了碗姜茶,你快趁热喝些,驱驱雪气。”
陶雾从她手中接过那枚瓷碗,仰头一口润进喉咙里,片刻后,只觉浑身都暖烘烘的。
姜片的辛辣,都被甜香的蜂蜜和红茶的清香所掩盖。
陶雾放下手中的碗,抿了抿嘴角。
这红茶…想来,那日虽未见到于显,可后来发生的那件事竟和这红茶也脱不开干系…
竹林密隐间,一处湖心亭内。
陶雾悠悠转醒,模糊的意识逐渐清晰起来。
鼻尖萦绕的还是一股熟悉的竹叶清香之味。
竹叶?清香?
陶雾惊觉,自己竟未受伤?
可最后一幕,自己不是已经摔下马匹了吗?
那这里又是哪里?
难道是于显?
她试探地喊了几声于显的名字,四周回应她的只有倦鸟掠过的转音。
陶雾不觉,担忧之中又带着点落寞。
随即,她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的,是身下的软榻。
隔着贴身的衣裙触及到娇嫩的肌肤后,并不似往日那般舒软,这身下的床板甚至于垫着她的脊梁骨有点酸疼。
警觉的杏眼迅速将头顶环顾了一周,没有任何装饰和帷幔,陈设都极为简单,只有一圈轻柔如月色的白纱将整个床榻以四角之型围了起来。
陶雾动了动自己的身子,还好,并未有明显的伤痛传来。
可这一动,却让她不敢松懈的神经又紧张了几分。
这周围的气味里,不仅仅只有竹子的清香,竟还掺杂着几丝龙涎香?
若不是刚刚那股从四周及时吹过的微风,她恐怕根本闻不见这味道。
一瞬间,一股凉意从头到脚浇醒了她。
龙涎香,只有男子的身上才会有!
陶雾不敢去细想这一切,她直起身子,未作片刻停留,也丝毫没有留意不远处那细微的动静,欲挪动双腿下床时,左边小腿却先一步传来一阵灼烧的痛感。
“嘶…。”
好痛,陶雾不自觉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惊觉自己刚刚只顾身前,并未觉察身子下方,她的目光顺着自己胸前的衣襟继而才向下看去,那阵痛感的来源。
这是…伤口?
她满眼充满了疑惑,以为自己会看到一条血淋淋的伤口,可那如藕节般光洁的小腿处,赫然被纱布整齐划一的缠绕了几圈,并且贴心地还打了一个活扣。
“醒了?”
突然,一道温润的男声不远不近的在离陶雾三米之外的桌案旁响起。
陶雾只觉自己耳边这声音犹如惊雷一般,炸得她左心房扑通扑通直跳。
她没猜错,这里果真有其他人!
她的目光先于身子随着这声音的来源直视过去,继而,才僵硬机械地扭动着脖子,斜着上半身静看。
一个身着湘妃色长袍的男子在四方桌旁盘腿而坐,他指节修长,握着一只白瓷绽梅茶杯,正欲饮其中,眼尾处似有意无意地带着一点玩味的神情瞥着陶雾,嘴角沁着一丝浅笑。
眉如柳叶,蚕如弯月,鼻挺而不锐,唇红而不艳,肌肤颜色如刚剥好的鹅蛋般细腻光滑,那似有若无的龙涎香竟也与他气质相得益彰。
有点儿像女子的装扮?陶雾心中一惊。
后来,陶雾每每回忆他们二人的第一次见面,都要向祝逢春打趣。
毕竟湘妃色的衣袍,见一次,少一次。
正值暮色,亭外一道斜光,逆着打在了那男子棱角分明的面上,明暗交接,竟让陶雾有些看不真切那人的双眼。
“你…你是?”
陶雾脸色一沉,主动开口,语气带着极浓的警惕,手也不自觉地攥着身前的衣襟,指尖微微泛白。
从目前的情况猜测,他暂时没有对她造成任何威胁,也没有趁人之危,
如果有,就不可能会替她包扎伤口了。
“呵…”
那人轻笑了一声,竟辩不明这其中意味。
他遂放下茶杯,站起转过身来,朝着陶雾的方向缓缓走来,步子虽轻,可腰间却响起了阵阵清脆的环佩声。
颀长的身子,还有随着步伐轻盈摩擦地板的衣袍声,逐渐穿过了那碍人的逆光。
未至身前,陶雾面色一惊,瞳孔骤缩,握着衣襟的手竟松了开来。
这双格外吸人的桃花眼,再加这一身极不寻常颜色的装扮。
难道!
他就是——那个民间传闻风流成性,成日爱与女子做伴夜夜笙歌的北临王。
祝逢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