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好吃,你尝尝。”
京城午后的街道人头攒动,段祁升将纸包里还热乎的芙蓉糕递给林姝。
林姝伸手接过,却没动口。
她和他已经在商街逛了半个时辰,两人的口味相像,京城里的甜点花样又多,他们几乎是一路吃过来的。
行人交谈纷杂,林姝看着手里冒着香气的芙蓉糕,当真是心有余力不足。
见她不动,段祁升眉峰微挑。
“吃饱了?”
林姝无语地看他拿回油纸包,“我方才就想问了,你怎么好像从来没吃过这些似的?”
他自小便住在京城,按理说不会表现得如此新奇。
“那你错了,”段祁升竖起食指晃了晃,煞有其事道,“美食是吃不腻的。”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专业卜算!仅需两文钱便能替您看清平生所有孽缘,童叟无欺!今日购买更赠送姻缘占卜,包您满意!”
不远处支着一个简陋的摊子,摊主手持折扇,吆喝不断。
林姝与段祁升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走向摊子。
“呦,二位可要卜算?”
摊主见有来客,顿时精神起来,大方地推销业务:“我这儿什么都能算,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我算不到的。”
段祁升朝林姝抬了抬下颌:“你先?”
林姝顺势在摊前的木凳上坐下。
林姝从钱袋中拿出两文钱放到桌旁:“我想算个孽缘。”
“好嘞,本摊招牌既买不亏,保准算清所有的孽因腌臜让姑娘您今后福缘不断!”
摊主摆出几副工具,神情认真地操作一番后,又叫林姝摊开掌心让他查看一二。
半晌,摊主眉心微蹙,问道:“姑娘之前可有重症缠身?”
林姝一愣,“的确。”
摊主“嘶”了一声,似是遇见了百年难得一遇的卦象般,神色愈发凝重。
“姑娘您这……”摊主稍稍叹气,“您的福泽深厚,孽事不多,但依我看您在三日后会有一生死大劫,届时还请不要外出为好。”
“生死大劫?”林姝讶然。
三日后……不正是春猎当日?
未等林姝细想,她的双肩就被段祁升握着往上一提,叫她被迫让位。
这番突然的举动打断了林姝的思绪,她转头就见段祁升潇洒地坐上木凳,隐隐兴奋道:“该我了。”
“我也算孽缘。”
林姝无奈,双手环胸站在一旁。
她倒也想听听像他这般稀奇古怪的人能被什么孽缘难住。
摊主效仿方才那般捣鼓几下,少顷,他的手腕一抖,神色却是更为惊异。
不知今朝是何故,他竟一连遇见了两个稀世怪卦。
摊主欲言又止,段祁升不解,故意道:“你不会是没话编了吧?骗钱呢?”
段祁升作势起身,摊主连忙解释:“不不不,公子此言差矣,我只是见您的卦象实在古怪,所以才一时无话。”
段祁升挑眉,来了兴致。
“是吗,那你说说怎么个古怪法?”
摊主的视线在林姝与段祁升之间来回徘徊,再三踌躇后,终于吐露:“公子的卦象……杂乱无章,欲往深处也仅有一片虚空,让人无法探知。”
“若二位不介意我的胆大猜测……公子的卦象并不似此世中人,活像是天外之人。”
天外之人?
林姝下意识看向段祁升,意料中的讶意并未在他的面上浮现,反倒平静从容地付钱起身,好似在无形中默认了这般荒谬的猜测。
“傻愣着做什么?走啦林大小姐。”
林姝回过神,就见段祁升牵起她的一边衣袖轻轻晃晃,笑吟吟道:“吃腻了京城美食,我们也该去下一站了。”
——
京城东郊。
临近春猎,东郊部分场地已被封锁并置专人看护。
段祁升带着林姝来到一片未被封锁的林子里。
林间空旷而中央蓄有湖泊,林姝环视一周,朝段祁升问:“来这里做什么?”
“训练。”
“昨天我不是说要给你们做个应急措施吗,我便打算在这里提前交给你。”
“来,”段祁升站到林姝面前,“先把眼睛闭上。”
林姝照做。
趁林姝看不见,段祁升抬手调出系统面板,五指极快地在其上敲敲打打,直到面板显现出林姝的信息,他又伸出手——
“林大小姐,要是有机会单戴一只耳珰你会选左耳还是右耳?”
林姝顿感疑惑,但仍认真思索。
“左耳吧。”
目不视物,林姝清晰地听见一声轻笑。
“行,等会儿可能会有点疼,你暂且忍忍。”
话落,林姝感觉到自己的眉眼处被覆上一片温热。
他似乎凑近了些,灼热的呼吸微微蹭过她的脸颊,激起几分痒意,随后,同样温热的触感覆上她的耳垂。
“嗒。”
犹如穿耳般的刺痛在林姝的左耳一闪而过,她吃痛,下意识躲避,却猛地被面前的男人攥紧肩头,桎梏在原地。
“别躲啊,还没结束呢。”
段祁升安抚的声音在她的发顶响起。
经由他呼吸蹭过的皮肤正缓缓溢出缕缕热意,起初还能镇定自若的林姝逐渐有些按捺不住。
“……还没好吗?”
段祁升垂眸盯着面板上的载入符号,不知它滚动了多少圈,界面终于浮出一行字迹。
【数据载入成功。】
段祁升顺势撤开身子。
他拿开遮在林姝眉眼处的掌心,“好了,睁眼吧。”
林姝一睁眼便抬手摸向左耳。
耳洞依旧,并没有多出什么异样。
瓷白耳珰在林姝的抚摸下摇摇直晃,她看向段祁升——男人俊逸的眉目间似乎掺杂了几分莫名的笑意。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等我们训练完你就知道了。”
段祁升抬起右手,掌心朝前。
“来,跟着我做。”
风吹湖起涟漪,两人先后做着动作。
“指尖整体朝左,利用你的食指和中指从左往右划一个半圈,直到让大拇指按住食指的骨节。”
“将大拇指的指尖想象成箭锋,瞄准后就用大拇指往后一拉——”
“咻!”
一道蓝色的光影自段祁升的指尖疾速飞出,径直射向远处粗壮的树干。
一击穿木!
它的速度与寻常的箭矢相比更为迅疾,并且仅留树干伤洞,不见器影。
林姝眸光一亮,如法炮制凌空划开半圈。
与段祁升不同的是,随着她动作的进行,一张小型的、泛着蓝光的弯弓逐渐在她指尖成型。
林姝指节微颤,险些偏了准头。
天际耀光凝落于她的指尖,那张蓝色的弯弓在一霎间拢聚寒芒。
她指头一松,蓝色光影疾驰而出——
又是“咻”的一声,由她发出的那道激光瞬间穿透树干!
段祁升笑着在一旁鼓掌。
“恭喜林大小姐成功入门。”
林姝发间的丝带迎风荡起,眼底泛着兴奋而惊奇的微光。
“这居然才入门啊。”她感叹着。
“那可不。”
“你方才应该看见了自你指尖生成的弯弓吧?我特意做成小一号的方便你防身,但往后只要你想,这弓就能随你心意变化。”
段祁升话势一转,“不过那些我可教不了你,得靠你自己去悟。”
林姝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的指尖,继而又凝神射向凌空飘落的枯叶。
日落西山,林姝不知不觉中在这片空旷的林子里练习了好几个时辰。
期间,段祁升席地坐在一旁,时不时拎起刚买的糕饼提醒林姝休息。
林姝学东西很快,一个下午就能熟练地利用弯弓并成功开发出了它几种不同的形态。
晚霞漫天,林姝揉揉酸胀的手腕,同段祁升一起席地而坐,她转头看向身旁人微扬的衣角。
莫名的,她问:“你好像格外喜欢水墨色。”
他每日所着的衣袍暗纹皆有不同,唯独颜色雷打不动。
段祁升一时没懂她在说什么,见她盯着自己的衣服看,便解释道:“谈不上喜欢,只是习惯了。”
他在现代的衣服也大多是黑白搭,可却不是因为他喜欢,只是随便选了两个单调而不张扬的颜色。
他常年为各式各样的任务奔波,脑子里只有两件事——怎么能快速完成任务、怎么让自己活下来。
“那你就没有喜欢的吗?”
“没有。”
这倒是让林姝意外。
她还以为像他这样行事潇洒的人定是十分享受生活的。
五色霞光拂落他身,她却觉得他灰蒙蒙的。
“什么叫‘灰蒙蒙的’?林大小姐,你这形容人的方式还真奇特。”
段祁升双手撑在身后,戏谑道。
林姝稍愣,才意识到自己把心里话说出口,尴尬地干笑两声。
段祁升笑着瞥她一眼。
“我这人贯会伪装,你可小心别被我骗了。”
像是被她的话触动了什么,他半开玩笑道:“说不定我现在的所有样子都是特意装给你看的呢?”
林姝没有接话。
她屈起双腿,一边脸枕在膝盖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你一直都是这样吗?”
她忽然问。
“什么?”
“虽然成天见你笑嘻嘻的,但你好像都不是真的在笑,”她道,“看上去就像在完成一个不想做的任务。”
林间清冷的风搅乱了青年脑后如瀑的乌发,段祁升眼睫微颤,他在一片躁动的风意中转头,目光恰好与林姝相撞。
“你……”
他难得愕然。
她的心思细腻,望向他的那双眼眸更是剔透如月,轻易就在他的心内揭开一个予以吐露的豁口。
天幕愈发昏暗,晚风撩起二人鬓边的发丝,万千心绪无声荡漾。
“……看来那位算命先生让你确定了一些事情啊。”
段祁升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音。
他好像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快突破阈值了。
“那些话,你信了多少?”
“五分。”
“关于我的呢?”
“……”
林姝垂眸,像是在思索。
段祁升也不逼她,干脆道:“若我真是那什么天外之人,你当如何?”
“不如何。”
林姝这回倒是答得果断。
“虽然你这人的确古怪,但每个人做事都有自己的道理。”
“我一开始警惕你,就是因为你一个与我素未谋面之人却莫名其妙地向我提亲——可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后,我能感觉到你并非是别有用心的人。”
她话音轻缓,像是在和好友倾谈日常:“我不清楚你接近我的目的,但至少现在你也没做什么伤害我的事。”
“所以后来你说我们是朋友,我也愿意成为你的朋友。”
她看着他,目光明亮。
“朋友之间,就该多些包容,你说是不是?”
明月高悬,林姝在自己的臂弯里抬起头,清浅月色随即揉入她迎风飘扬的发丝间。
“再在这里吹冷风可就要得风寒了,”林姝朝段祁升伸手,“我们回去吧,朋友?”
段祁升没动,愣愣地看着她伸出的手。
湖波的粼光掠过他低垂的眼睑,他像是被刺激到般怔然抬眼——
天无皎月,唯余少女目柔若水、流盈他满眶。
他握住她的手,又蓦地用力攥紧,牵引着她的晖光顺着指骨浸入他跳动的腕脉。
“好。”
他忽然笑起来,诚挚非常。
突然发现十、十一章有几处细节错误,现已修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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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盈月低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