厕所里只剩三人。
相顾无言。
陈回转头瞥向离他最近的谢情。
谢情明显感受到陈回的视线,身形一顿,眼神逃避似的转向门口。
陈回又转头看向门外一动不动杵着的贺寄礼。
门口的人就这样盯着厕所里的陈回。
一声不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悦”的气息。
很浓。
浓到陈回觉得自己如果再不动,下一秒可能就要被这人就地审判。
于是陈回破天荒地,安抚般主动向贺寄礼的方向挪动了几步。
他磨蹭着到贺寄礼跟前,唇动了动。
还没想好说什么。
贺寄礼的眼神只落在陈回身上。
直到陈回磨蹭到他面前,贺寄礼才看向谢情。
谢情接收到那个眼神,尴尬地缩着脖子,搓了下臂膀。
“那什么,我先走了。”
话一说完,谢情便低着头,非常刻意地躲避着门口两人的视线,逃也似的离开厕所。
绕过两人时,还被门框绊了一下。
陈回看着谢情慌张的模样,眉角一跳。
随后视线转回身前人。
贺寄礼的目光始终只落在陈回身上。
最后一个多余的人离开,贺寄礼直接一步踏进厕所。
关门。
步步紧逼。
身前人逼近,陈回下意识一步步后退。
厕所里的消毒水味实在不太好闻,谈话也没必要在这种地方。
但他看到贺寄礼的神色,这些话又咽了下去。
即便脸色不太好看,贺寄礼语气仍旧带着一贯的沉稳。
“有没有事?”
陈回不知道刚才那些人的话有没有被贺寄礼听去。看着贺寄礼背后锃亮的墙壁,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
厕所门隔绝了一部分外面的嘈杂,但门外经过人时,里面依旧能捕捉到脚步声。
贺寄礼盯着他。
“你到底在闹什么别扭?”
话音落下,他贴近陈回,把人的手臂一把压在身后墙壁上。
属于贺寄礼的气息侵略般钻进四肢。
肩胛骨撞上身后冰凉的墙壁,陈回忍不住一哆嗦。
与此同时,肩膀处传来剧痛。
刚才贺寄礼的动作很快,他的手好像扭了一下。
“嘶。”
这声音很轻。
但贺寄礼还是听见了。
压住陈回手的力道顿时松了些许。
“还知道痛?”
陈回低着头,依旧没说话。
他现在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解释自己没想挨打,还是解释自己不是故意不找他?
又或者解释刚才那个人说的那些恶心话,其实都是几年前的事了,他早就不在乎了。
说哪一句都不对。
看着面前人这副低头不开口的样子,贺寄礼内心那股火气无处可泄。
但最终,他还是松开了牵制住陈回的手。如果不是谢情跑来通知他,他真的觉得陈回会任由那棒子打下来。
身上一点肉都没有。
那一棍打下来,够陈回吃一壶的。
贺寄礼松开陈回后,就这么静静站着。
身旁有水滴落的声音。
暴躁的想法重新归于平稳。
他揉了揉额角,眼神却落在陈回身上。
那点好不容易被他养出来的肉。
一点不懂得爱护自己。
但看着陈回那副低头不开口,犟着嘴略委屈的表情,他的火气又全然褪尽。
最后只剩心疼。
陈回总是能捏住他心底最软的那一块。
最终,贺寄礼只是缓缓叹了口气,抬起手,帮陈回弄了一下扎眼的刘海。
“下次别干站着让人打了。”
“……”
陈回沉默片刻,倔强地扭过头。
“贺寄礼,我已经不是那个出了事有家长兜底的小孩了。”
他的语气干涩。
贺寄礼看着他。
“可你的背后有我。”
门外的脚步声不知从什么时候消失了。
厕所里仅能听到水滴落的声音。
听到这句话后,陈回眼神一颤,缓缓抬眼看向面前的人。
现在的贺寄礼给他的感觉始终是沉稳,有耐心。可这句话却像一下子撞进了他最不敢碰的地方。
他的背后有他。
这句话放在六年前,他大概会毫不犹豫地扑过去,抱着贺寄礼,得意又嚣张地说:
你说的。
但现在不行。
现在的陈回只觉得喉咙发紧。
“但是我们的关系只维持到契约结束。”
话出口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违心话不伤人,只是脆弱的人把它当借口。
现在他清楚了。
原来不是。
原来这是真的很伤人。
贺寄礼没有回复这句话。
陈回攥紧拳,指尖泛白。
他知道贺寄礼对他的感情,也清楚他自己的感情。
但他更清楚,两人在一起有多不般配。
从古至今,门当户对的说法不是空穴来风。
下位者的心境,也只有当事人明了。
陈回做不到无视一切跟贺寄礼在一起。心酸顺着血液流到四肢百骸,指尖也忍不住蜷缩。
他想到了一些事情。
当时的他在贺寄礼的怀里,拽着人领子,把人拉得更近。
自信地盯着面前人的眼睛道:
“你不跟我在一起,那就只能孤独终老。毕竟有情人终成眷属,离开我你谁也看不上。”
贺寄礼被人扯着领子也不恼。
只是摸了把陈回毛茸茸的脑袋,笑道:“这么笃定?”
洗手间里苍白的灯光打在两人身上。
与六年前那温暖的阳光差太远。
最终,贺寄礼先败下阵。
他后退一步,理了理袖口,沉沉道:
“不管怎样,对自己好一点,陈回。”
手腕被捏得有些疼。
陈回抬起手一看,手腕显出一道明显的红印子。
他用力揉了揉,看到红色退掉几许,轻轻答道:
“嗯。”
既然贺寄礼先示弱,陈回自然而然就顺着梯子下。
本来没打算说,但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最后还是开口解释:
“我当时没想站着让人打,怎么可能这么傻,我能躲开。”
两人读书时,陈回单挑几个混混都不在话下。
更何况只是拿着武器耀武扬威的花瓶。
“刚才的情况,还手我拿不到好处。”陈回抠了抠手指上的茧子,“还可能被他们反咬。”
陈回当然不傻。
贺寄礼看着面前人小心翼翼解释的模样,抬手把陈回罩住眼睛的那片头发拨开。
“你可以利用我。”
陈回一顿。
贺寄礼看着他。
“我不介意。”
“滚滚滚,哪有人上赶着这么说的。”
陈回扣着手的动作一停,随后笑了,像没当回事一样。
抱上大腿是一回事。
跟大腿谈恋爱是另一回事。
他不想跟贺寄礼有过多纠缠了。
陈回的膝盖在当时被紫衣男踹了一脚。今天他心安理得地得到经理批准,提前下班。
还得归因于谢情。谢情前脚刚走,后脚就去了经理办公室报告。
最后经理破例让他提前下班。
客厅只开着一盏落地灯,泛着昏黄温暖的光。陈回瘫坐在沙发上,一只脚支在沙发边缘,另一条受伤的腿老实垂着。
这只脚的裤子被推到膝盖之上,露出发红且有些破皮流血的膝盖关节。
他也没想到那一脚有这么狠。
当时只是感觉有些痛。
陈回时不时转头盯着漆黑的楼梯口。
贺寄礼刚才上去拿医药箱了,还没来。这么点伤,陈回觉得根本没必要大费周章。
洗个澡一冲就没事。
受伤的腿搭着沙发边缘慢慢晃荡,陈回懒懒打了一个大哈欠。
好在贺寄礼终于提着一个白色小箱子下楼。
随后走到他跟前蹲下。
医药箱被顺手放在桌上。
蹲在他面前的人拿出棉签和碘伏,然后顺手抓起他的一条腿。
动作轻柔。
陈回感觉膝盖痒痒的,像羽毛轻抚过伤口。本来有点刺痛,现在只剩微痒。
“等等等等,我自己来就行!”
陈回慌张开口。
想要抽回那条腿,却被贺寄礼以更大的力道握住,不让他抽走。
贺寄礼的指尖微凉,掌心却发烫。陈回感觉被他握住的那一小块地方温度升高。
“很快就好了,别动。”
贺寄礼没抬头,继续换了两根棉签,再一次消毒。
这个俯视的视角,能看到昏黄的光洒在贺寄礼身上,而另一半身子隐没在黑暗中。
陈回指尖一抽。
他记得很久之前也是如此。
他打架搞得身上都是伤,贺寄礼总是不高兴。每次都皱着眉,熟稔地给他处理伤口。明明贺寄礼打架打得比他狠多了,但却一副严母样子教导,让他少打架。
他就喜欢在这时候逗贺寄礼玩。
因为他觉得贺寄礼严肃的时候逗起来最好玩。
每次贺寄礼与陈回斗嘴,都会被气得青筋暴起。
最后说不过,就只能把陈回吻得上气不接下气,再狠狠嘲笑陈回吻技好差。
想到这里,陈回嘴角弯了一下。
真是幼稚得要死。
暗黄的灯光打在两人身上。
陈回垂眸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只可惜现在物是人非。
突然,陈回感觉脚下一痒。
他下意识腿一抽,瞪大眼看着蹲在他面前的男人。
“你挠我?!”
贺寄礼神色如常。
“手滑。”
“你当我傻?”
现在的陈回面上总是带着贺寄礼看不懂的心事。
贺寄礼不问。
因为他知道陈回不会说。他只是想让陈回能在跟他的相处中,暂时忘了那些事。
陈回被挠得猛然一抽,就要抽走脚。
贺寄礼直接抓紧陈回脚踝,往回一扯。
他的脚直接被抓着踩到贺寄礼胸前,紧贴心口。
强而有力的心跳在陈回脚下震动。
还有贺寄礼那道炙热的视线。
就在此时——
灯光全灭。
两人顿时身陷黑暗,刚才的气氛瞬间褪尽。
两人看不清彼此,只剩近在咫尺的呼吸。
握住陈回腿的那只手一顿。
陈回感觉自己的脚被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只手上有薄薄的茧子。
随后,脚心传来震动。
“停电了。”
“哦。”
陈回把脚往回抽。
贺寄礼这次直接松开了手,而后站起身,似是要去查看。
但又像想起什么,忽而折返。
“一起去吧。”
陈回一头雾水。
怎么检查个线路还得两个人一起去?
但他还是没说什么,站起身活动了下脚踝,跟在贺寄礼身后。
刚才被握住的地方还是隐隐发热。
贺寄礼走在前面,用手机手电筒打着光,步子走得不快。
“没事吧?”
陈回:“?”
停个电而已。
他能有什么事?
正在陈回摸不着头脑时,看到打在贺寄礼背上的那点月光,猛然记起一个被他忘记的人设。
他好像很久之前,在贺寄礼这里立了一个怕黑的人设。
……
想到六年前他为了追贺寄礼,制造过N次机会。
其中有一次,就是捏造了一个怕黑的人设,在鬼屋里死死缠着贺寄礼。
行。
虽然现在已经没有必要。
但……
陈回摩挲了一下指尖,最后还是几个跨步跟紧在贺寄礼身后,呼出一口气,伪装成惊魂未定的语气。
“没事。”
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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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上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