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
狂烈的暴雨过后,只剩透心凉的微风。
窗户大敞着,风一阵阵卷进房间,昏暗的屋内温度甚至比外面还低。明明还是末夏,却已经有了点入秋的凉意。
房间没开灯,只有浴室透出一道亮光,勉强照亮床上那袋换洗衣物。
陈回没有立刻下楼。
暴雨来势浩大,即便他上车时雨势已经有所削弱,但身上还是不免蹭到雨水。衣服湿一块干一块,紧紧黏在皮肤上,弄得他极为不适。
房间里有自带的浴室。
陈回上楼时没跟贺寄礼说他要洗澡。
他也没想到,贺寄礼会一直在楼下等着自己。
陈回洗完澡,浑身冒着热气下楼。
贺寄礼正端坐在沙发上,膝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应该是在处理文件。桌上放着一杯咖啡,是陈回上楼时就泡好的,现在已经不再冒热气。
客厅只开着一盏灯。
昏黄的光落在贺寄礼身上,那条银链从陈回这个位置看过去格外显眼。
陈回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动了动,下意识想去摸口袋里的戒指。
但他现在穿的是睡衣。
口袋里什么都没有。
这个认知让他指尖空了一下。
贺寄礼像是察觉到他的视线,抬头看过来。
陈回赶在他看清自己神色之前移开眼,装作随意地看了眼房子的结构。
“冰箱在哪?”
“厨房。”
想起之前贺寄礼说冰箱里有可乐,陈回顿时觉得喉咙发干。
他舔了舔嘴唇,朝厨房走去。
贺寄礼在他转身后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发梢还带着湿意,应该是刚洗完澡。睡衣领口松散,随着走动微微晃开,露出一截瘦得明显的脖颈和锁骨。
贺寄礼垂下眼,指尖在电脑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陈回一进厨房,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台比他人还宽还高的冰箱。
他拉开冰箱门。
凉气扑面而来。
紧接着,一柜子整齐排列的可乐撞入视线。
鲜红的罐身一排排码着,满满当当,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东西。
陈回沉默了两秒,又拉开下面放菜的冷藏抽屉。
空无一物。
陈回:“……”
冰箱这么大,就装这?
他盯着那一柜子可乐看了几秒,指尖不自觉抓紧了冰箱门。
六年前跟贺寄礼在一起时,贺寄礼基本不沾饮料。
他喝水比较多。
倒是会在陈回喝可乐的时候一把夺过,然后挑衅似的,盯着他的眼睛,把仅剩的半瓶一口气喝掉。
可乐气太冲,一口灌下大半瓶,自然会让人皱鼻。
陈回那时候全看在眼里。
所以他很早就知道,贺寄礼其实不喜欢喝可乐。
脑海中浮现贺寄礼刚才站在厨房摆弄咖啡机的背影。陈回松了抓着冰箱门的力道,最后从排列整齐的一众可乐里拿出一罐。
指尖抹去瓶身上的水汽。
“嗤——”
拉环被猛地拉开。
陈回仰头灌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在喉间炸开,滑进胃里,引起一阵刺痛。酥麻刺激的感觉却让人回味无穷。
他一口气灌了大半瓶,随手一抛。
拉环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最后掉进垃圾桶。
陈回拿着可乐回到客厅,在贺寄礼一侧的单人沙发坐下。
同时,贺寄礼也抬起头看向他。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那人毫不在意敞开的领口上。
陈回瘦得锁骨格外突出,按理说干过很多活的人,皮肤应该粗糙偏黄一点,但陈回的肤色偏偏白得跟刚刷的墙一样。
水珠从发尾滴下,顺着脖颈没入领口。
贺寄礼眼神暗了暗,轻咳一声,视线重新转回电脑。
“睡觉前喝冰的不太好。”
陈回:“你管我。”
可乐被搁在面前的桌上。
陈回仰靠沙发,直接进入正题。
“说吧,我的工作内容。”
电脑被放到一旁桌上。
贺寄礼转身跟他对视。
“很简单。早饭,晚饭,家里的卫生。早上我八点去上班,晚上不加班正常是六点下班,加班了你不用等我。”
陈回皱眉,“注意用词,这是你家。”
“我们一起住。”
“那也不能这么说。”
桌上的咖啡被端起。
贺寄礼收回视线,轻抿一口,不继续回复刚才的话,而是转移话题道:“怎么不吹干头发?”
陈回皱眉,刚张嘴想反驳,嘴里的舌钉磕到上颚,那冰凉的感觉让他猛然住嘴。
他咬了咬牙,最后只是含糊道:“你管我。”
说完,不高兴地起身。
“这么短,一会就干了。”
贺寄礼看着他上楼的背影,没有再说话。只是等陈回进了房间之后,他才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拿某个人毫无办法。
——
跟贺寄礼住在一起后,陈回才明白。
贺寄礼只是表面看上去变化大,实际变的地方却不多。
这人早上起得很早,会先去书房处理文件。
贺寄礼关门的动作很轻,即便如此,陈回依旧能在他开门的一瞬间察觉到。因为两人房间只有一墙之隔。
那天陈回看到贺寄礼进入他旁边的房间才知道。
隔壁就是贺寄礼的房间。
陈回按照贺寄礼说的,每天简单做饭,打扫卫生。
贺寄礼也按照约定给他发工资。
但当陈回看到到账信息后,眼睛陡然睁大。
他不敢置信地揉了一下眼睛。
工资比他这几年干过的任何活都要高。
照这种情况,没过多久他妈的手术费就能齐了。
等他妈做完手术,就能离开这里,回归原本属于他的宁静生活。
想到这里,陈回心里莫名有些堵。
但在那之前,他看到自己碗里多出来的东西后,抬头白了对面某人一眼。
“你又不吃肉。”
陈回无言以对。
贺寄礼不是一般挑食。
不新鲜的肉一律不吃,胡萝卜、香菜、芹菜最讨厌。
陈回已经屈服在这人挑剔的胃下。
贺寄礼身旁那一小碟叠了一摞菜,都是他不吃的。
最后这些菜都会被推到陈回面前。
陈回看着贺寄礼持续不断往那盘子里填东西,握着筷子的手渐渐攥紧。
如果没有第一次——
贺寄礼说那牛肉不新鲜,要倒掉。
陈回看那贵得要死的牛肉没吃几口就要丢,心都在滴血。纠结万分之后还是开口:
“你不想吃的给我吃,别浪费钱。”
贺寄礼颔首。
盘子就这样被推到陈回面前。
早知道会演变成现在这样,他当初就不应该开这个口。
吃饭的时候还得时刻注意舌头上的东西别露出来。
“那你多吃点。”贺寄礼不动声色看了一眼陈回的手腕骨,“反正你喜欢吃。”
陈回忍不住扶额。
他胃都被撑大了,难道吃得还不多吗?
他能感觉到,自从来到这,他的体重就开始直线上升。
抬眼一看,贺寄礼正一瞬不移地盯着自己。
眼神黑沉,显得格外认真。
“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
行。
他真是无语了。
空气中仅剩最后的余热,在末夏里蒸腾。
一阵风来,夹杂着无法抵挡的凉意。暴雨送走炎热,很快又被秋瑟席卷。
天空灰蒙蒙,好些天没阳光。
秋天的忧郁比冷意先笼罩整座城市。
陈回在夜店的工作没辞,每天依旧上班下班。
每次回家,都能看到贺寄礼只开着一盏小落地灯,坐在沙发上处理文件。
昏黄的灯光笼罩他整个人,显得格外安静。
也格外寂寞。
陈回继续工作的原因,贺寄礼没有问。
只是每天照常坐在那处理文件。
在他到家之后朝门口瞥一眼,说一句:
“早点睡。”
再之后没过多久,便合上笔记本进了书房。
像一句简单的招呼。
又像某种固定的等待。
陈回一开始很不习惯。
后来竟然也习惯了。
——
今天陈回也是照常上班。
贺寄礼目送陈回的背影走进员工休息室,直至背影消失不见,才转身上楼进入包厢。
今天工作不多,借由晚饭后的时间,贺寄礼就处理完毕。
所以晚上便一同陪着陈回上班。
陈回则是换上衣服,提着水桶和拖把走进厕所。
暗处,一道黑影紧盯着陈回。
见他进入厕所,正打算跟着进去,却看到两个眼生的人先他一步走了进去。
脚步一顿。
黑影咬牙“啧”了一声。
原地徘徊片刻后,还是呼出一口气,缓缓贴近厕所。
水逆过后日子顺了不少。
陈回感觉厕所的空气都比之前清新。
事实证明,话不能说得太早。
洗拖把的水桶被人一脚踹倒在地。
“哗啦——”
水声炸开。
陈回现在对水异常敏感,几乎在水飞溅的一瞬间就飞快往旁边一闪。那些水只堪堪溅到他的裤脚。
陈回看向被踹倒的桶。
抬眼一看,当他看到来人后便顿住了。
此人身着深V紫色衬衫,发丝都被精心打理过。而在这人身后,还站着一个与他打扮相似的男人。
好骚包。
陈回默默移开视线。
“怎么,这么快就忘记我了?”
那人语气充满挑衅,面上不掩厌恶之色。
陈回弯腰捡水桶的动作一顿。
“看样子是记得。怎么,换了一家店,还在干这些脏活累活?”
水桶被提起。
陈回站直身子,冷冷看着面前人,唇抿得很紧,似是不想开口搭理一句。
他确实记得这个人。
这人是他之前兼职那家夜店的头牌。陈回之前也在其他夜店干过,不是保洁,而是服务生。
面前这个人让他记忆深刻。
趁他不备给他下药,把他送到别人房间。虽然他最后跑出来了,但去质问时,那人只轻飘飘一句:
“睡成了你也拿钱,有什么不好的?”
服务生自然比保洁的工资高出不知多少。但那些潜规则仿佛已经成为默认,即便陈回再想闹,也翻腾不出浪花。
这就是陈回离职的原因。
也是他退而求其次,选择干保洁的原因。
面前人上下扫了陈回一眼。
“倒是有点精气神了。上次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居然跑了。”
说到此处,那人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吞了陈回。
“你居然用烟灰缸把老板砸晕。”
那些事又被人提及。
陈回胃里一阵翻腾。
他捏紧拳头。
“你说你装清高干什么呢,陈回。”紫衣男盯着他,笑得恶劣,“你不是打了舌钉吗?你的男人是不是爽飞了?”
光说还不够。
这人在陈回的怒视下,还伸舌模拟了一下。
过程中一直邪笑着,一瞬不动地注意着陈回的细微表情。
但陈回依旧不为所动。
这无异于火上浇油。
紫衣男一跨步上前,直直朝陈回撞过来。
陈回早有防备,绷紧了身子,没给那人机会。
紫衣男见没得手,咬牙抬脚猛踹陈回膝盖。
陈回吃痛,后退几步。
几番下来,陈回一直都是这副倔强样子。
一声不吭。
最后紫衣男气血上涌,直接抄起一旁的拖把,抬手就要落下。
“这、这打出事了怎么办……”
紫衣男身后的男人声音略带颤抖。
准备落下的棒子停在空中。
紫衣男微微转头。
“我打的你怕什么。况且——”
他冷笑一声。
“一个清洁工,打扫卫生的时候摔倒了,又关我们什么事?”
说罢猛地挥下。
千钧一发之际。
一人猛地拉开门冲进来,握住了拖把。
陈回陡然睁大眼。
他自然不可能傻傻站原地让人打。打不了他还躲不起吗?
只是没想到……
看着替自己挡住那一棍子的人,他是真没想到谢情会帮他。
厕所里两人面带惊愕,似没想到半路会杀出这么个程咬金。
“你是谁?”
“你们两个来我们店撒野,连店里的保洁都要欺负,还不准人管了?”
谢情丝毫不落下风,跟两人对峙。
气氛僵持之时——
“砰——”
门被人大力拍在墙壁上。原本摇摇欲坠的墙皮直接掉了一整张。
声响直接给站在门边的那人吓得弹了一下。
陈回转头看向门口,眼神一顿。
贺寄礼脸色阴翳地站在外面。
那模样跟陈回印象里前一小时的贺寄礼截然相反。
此时的贺寄礼衬衫衣摆有些凌乱,领口也略微歪斜,原本打理整齐的头发也落下几许。
他站在门口,胸膛起伏着。
加之他本就高大,气势显得更为逼人。
眼看情形不对,紫衣男身后的人死死扯着他的衣服,眼神满是焦急与慌张,冷汗直流。
“啧,算了,我们走!”
紫衣男心有不甘。
攥紧的手心在贺寄礼压迫的气势下微微出汗。
最后只能恶狠狠丢下这句,和那人逃也似的离开。
来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又遇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