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记忆闪得太突然。
陈回一时间没能从里面抽身。
包厢里灯光昏暗,面前的贺寄礼眉眼与记忆中有三分相似,又有七分陌生。
六年前的贺寄礼眼神更亮,带着桀骜。
现在的贺寄礼眼底太深,像压了什么东西,陈回看不懂。
两人僵持着。
陈回腿站得有些僵,膝盖动了动,但依旧没回复贺寄礼刚才的问题。
贺寄礼转过头,手背压在眉骨上,像是有些疲倦。
片刻后,他退开一步,扯了下领带,自嘲般勾了勾嘴角。
没有再逼问。
陈回忽然发现,他好像真的看不透现在的贺寄礼了。
两人最后不欢而散。
——
往后虽不是每天,但贺寄礼依旧会常来。
不是陈回打扫厕所时刚好碰到刚进来的贺寄礼,就是陈回要下班时,刚好撞见贺寄礼从包厢出来。
每次都是“看似不经意”,又像“意在人为”的偶然。
陈回察觉到不对劲。
但他只是竭力避开两人的相遇,并未挑明。
挑明做什么?
问他为什么来?
问他是不是还记得?
问他是不是想看自己现在有多狼狈?
每一个问题,陈回都不敢听答案。
现在贺寄礼的事情不能分去他太多心神。
医院那边说,陈回妈妈的手术很快就能安排。但前提是病情按照现在的情况继续好转。一旦达到最佳手术时间,就要立刻进行手术。
这种病极易恶化。
如果恶化,后果连医生那边都无法预料。
得提前开始筹钱。
手术的费用是一大笔钱。陈回现在还有点存款,但那点存款要支付陈贞日常的用药、住院费、护工费,还有一堆零零碎碎的开销。
为此,陈回只得更加省吃俭用。
平日里已经够省吃俭用,现在更甚。牙膏挤不出来了,剪开还能用。每天一顿饭,保持能继续干活就够了。
就算医院那边说暂时没有什么需要额外缴费的项目,陈回依旧不敢松懈。
他怕以后突然有意外。
而他没钱。
这段时间吴让经常叫陈回来店里帮忙。
那纹身店又不是时常人满为患,吴让给他开的工资还比别人都高。
白拿人便宜对陈回来说总归有点别扭。
他拒绝了几次。
吴让也没强塞,只是后来每次有闲工的时候会介绍给他。
这段时间,陈回又在后半夜找到了新的兼职。
夜店的工作照旧会去。
他已经在这家店待了几年。这里工作时间短,完成任务就可以离开,工资待遇还比别的地方好。
就是折腾。
日复一日,陈回眼下的青黑越来越重。
经常在工作时杵着拖把就睡过去。
今天也是如此。
因为昨晚有一个同事请假,他独自揽下两份工。手臂到现在还泛着酸,今天拖地时,连拖把都不太抬得起来。
脖颈也是酸的,不能大幅度转动。眼皮一直在打架,胳膊那一块被他自己掐得青紫。
最后着实耐不住困意,陈回走到后台,拉了把椅子坐下。
就眯一会儿。
一会儿就起来。
一闭眼,视线陷入一片黑暗。
趴在桌上的人呼吸渐缓,已然睡着。
自然也不可能注意到,在他沉睡后,从一旁走过来的身影。
来人的脚步与呼吸被压得很低,几乎听不到。
空气中只有陈回微弱的呼吸声。
那人渐渐靠近,黑影笼罩住趴在桌上的人。
刺眼的灯光被遮住,陈回紧皱的眉头僵了一下,随后缓缓松开。
贺寄礼垂眼看着他。
陈回睡得不安稳。
眼底的青黑压得很重,脸上没什么血色,连趴着睡时,手指都还下意识蜷着,像随时准备醒来继续干活。
贺寄礼抬手,轻触了一下他眼底的那片青黑。
一触即离。
随后是一声轻到无法捕捉的叹息。
像羽毛从心间扫过。
陈回如同察觉到什么般,眉头轻蹙。
贺寄礼抬手,轻轻抚开陈回眉间的褶皱。
片刻后,他俯身。
嘴唇轻触陈回的脸颊。
亲了一下正在熟睡的某人。
依旧是一触即分。
贺寄礼的眼神发暗,就这样站在陈回身旁,沉沉盯着这张依旧疲惫却又毫无防备的脸。
手想要再触摸一下那片青黑。
陈回却忽然发出一声呓语。
贺寄礼正举起的手在空中一滞。
几秒后,他捏紧拳头,猛地垂回身侧。
陈回清醒时,身旁空无一人。他伸了个懒腰,一看时间,才过去半小时。
但他现在已经神清气爽。
——
之后,陈回在自己的打工日常里加了一个小喘息。
困了就小睡一会儿。
睡完晚上动力更加足。
只不过吴让听后,劝他还是爱护一点身体。
“别你妈好了,你自己又倒下。”
陈回叹气。
“等我妈先好了再说吧。”
话虽如此,吴让也帮他找到了一个装货的工作。
吴让很实在,在陈回绝不接受他直接塞钱的好意后,也不再强硬塞,只是每次有闲工的时候介绍给他。
陈回心下一暖,用力一拍吴让厚实的臂膀。
“好兄弟,一生一起走。”
结果吴让浑身紧实的肌肉拍得他手疼。
吴让只是揉了揉被拍红的地方。
“小事。”
吴让对陈回很好。
可以说,在陈回最困难的时候,吴让拉了他一把。
当时陈回家刚出事,刚跟贺寄礼分开,全部积蓄都用在安排他爸的葬礼与后续赔款上,而他妈恰巧在那时查出病。
两人认识那天,陈回记得很清楚。
他全身就一百二十一块钱。
饭都不敢吃。怕吃了饭过后,医院那边要交钱,他交不上。虽然陈回也明白,真要交钱,这一百二十一也没什么用。
那天的天黑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空气也特别闷,没有一点风。
他就误打误撞颓废地坐在吴让店门口,被这人开门的时候一把薅了进去。
吴让也没问他发生什么,只是给他倒了一杯水,让他干坐在那。
陈回就那样坐了几个小时。
看着吴让准备当天用材,给器具消毒。
终于,在他抬手拿起那杯水的时候,一直没开口的吴让问:
“怎么了?”
这是在经历了离开贺寄礼和他妈得病的事情后,陈回听到的第一句关心。
当时他一个绷不住,积攒的情绪一个劲全部涌出。
吴让这人也是冷淡。
只是看着他发泄,没有丝毫安慰的意思。在他最后抬手擦泪时,才贴心地放了一包纸在他面前。
现在想起来,陈回都忍不住想笑。
自己当时面对吴让那张僵尸脸,到底是怎么哭得出来的。
陈回杵着拖把,捏了捏口袋中他一直随身携带的硬物。
那枚戒指,他一直不敢戴在明面上。
怕被他妈看到。
他妈当时支持他跟贺寄礼去国外。
陈贞总是这样。
爸在的时候,她想着如何让他们父子俩更舒服,一直把自己排除在考虑之外。
他出柜时,她也只是稍作惊讶,搭在膝上的手缓缓抬起,摸了摸他的头。
“只要你幸福,怎样都好。”
辩解,争吵,决裂。
一个都没有发生。
她只是温和地接受了他的决定。
但自己怎么可能丢下她。
“咔擦——”
开门声打断回忆。
陈回抬头,看到吴让,扬眉一笑,“找我什么事?”
吴让走近,看着陈回道:“恰好来这边有点事,你上午打工的老板找我跟你对货,顺便来找你。”
拖把一靠,陈回走到吴让身边,看着他翻开那几页清单。
两人交头细细比对。
待翻完那几页之后,陈回干脆点头。
“没问题。”
得到陈回确认后,吴让收起清单,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发送了几条消息。
没过多久,他反转手机到陈回眼下。
“老板说工资待会转你。”
陈回只是扫了一眼。
“好,谢了。有活记得还找我。”
吴让答应后便转身,边走边挥手,最后踏出房间时也不忘带上门。
就在吴让前脚刚走,陈回兜里手机一震。
他摸出手机解锁一看,是老板把工资打过来了。原本略带疲惫的脸色顿时精神不少。
陈回继续拿起拖把,卯足了劲开始干活。
钱到账了。
腰不酸了,腿不疼了,拖把都顺手了。
后面陈回根本没感觉到累,很快就能完成今天的任务。
就在他埋头苦干时,一道黑影笼罩在他上方。
熟悉的气息落下。
一双黑色皮鞋闯入视线,在白色瓦砖上格外分明。
干活的手一顿。
陈回表情僵硬,头微微抬起。
笔直有劲的小腿,劲瘦的腰腹,清晰的下颌线,以及那双熟悉的眼睛。
贺寄礼。
这人突然出现,吓得陈回连退几步,拖把都没拿稳,直接倒在地上,发出一声响。
贺寄礼双手插兜,看到他的反应后微微皱眉。
“你很缺钱?”
陈回一愣。
“额……嗯,有点。”
两人站在灯光下。
陈回尴尬地转过头,实在不想面对现在的贺寄礼。
这人一切都隐藏得太好,让人捉摸不透。
即便陈回想看脸色回答,也看不出来什么,只能摸着石头过河,全凭感觉。
跟他之前认识的贺寄礼差得不是一点大。
贺寄礼深吸一口气。
“你只跟我说话这样?”
陈回抬眼。
什么意思?
回想刚才,他就只跟吴让说过话。
“你偷听我说话?”
面前人一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力道之大,让陈回狠狠皱眉。
发现他的不适之后,贺寄礼又猛然松开手。贺寄礼胸膛起伏有些快,语气却依旧平稳。
“给我打工,我可以给你开工资。”
陈回:“?”
顿了片刻,他反应过来。
“贺寄礼,你发什么疯?”
贺寄礼只是沉沉看着陈回。
那眼神仿佛要把他吸进去。
“给我打工,我给你的工资会比他们都高。”
高工资的确很诱人。
但……
他不能。
陈回刚张嘴拒绝,就被打断。
“你想离开了,随时可以离开。”
这些话太突然。
陈回脑子还没捋清。
他不明白贺寄礼是什么意思。
在帮他?
但是为什么?
那双眼睛像是看透了他的疑惑。
短暂对视后,贺寄礼别开眼,看向墙壁上映射的霓虹灯。
“看到前男友现在这样,顺手帮助而已。”
听到这句话,陈回恍惚地后退一步,手肘撑在墙边。
墙壁的冰凉透过皮肤直达心底。
那颗沉寂已久的心又一次感到刺痛。
陈回嘴角扯出一点笑。
钱。
他妈的医药费。
只要答应,他很快就能凑够。
可当陈回望向面前人熟悉却又不再带着柔情的面孔,心底忽然又生出几丝退缩。
他明知道这是贺寄礼明摆着引蛇出洞的把戏。也明知道自己不想做这种占便宜的人。
可一想到他妈现在的病情,以及那高昂的手术费,他就没有拒绝的资本。
他甚至没有矫情的资格。
陈回压住心底那股酸意,喉间发涩,咬牙道:
“好,我答应你。”
对他来说,有钱就够了。
而且……
没有哪个老板会给他这么自由的选择。
贺寄礼看着陈回的反应,面上没有过多表情。
但在听到那句答应时,眉头明显一松。
“我需要做什么?”
“我家缺一个佣人。”
“什么?”陈回愕然,“我要去你家?”
那人掀起眼看过来。
“怎么,不想?还是不敢?”
陈回攥紧拳,迎上贺寄礼的视线。
“我来。”
见他看过来,贺寄礼也不移开眼。
最后还是陈回先败下阵。
他垂下眼,过长的刘海遮住此时的神情。
明知道是飞蛾扑火。
“发给你地址。”贺寄礼说,“在那之前,先把我拉出你的黑名单。”
很久之前,他就把贺寄礼的联系方式拉黑了。
陈回想说知道了。
但下一秒,贺寄礼打开和他的对话框,把手机翻转到他眼前。
屏幕上,一个很长的绿色对话框占满屏幕顶端,隐入上部。
旁边是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底部那一个对话框,是刚才发的。
贺寄礼家的地址。
陈回的眼神瞥向一边,随后又落到贺寄礼那套精致的西装上。
嘴唇动了动。
鼻尖突而涌上一股酸涩。
原来这些年,不止他一个人对着那个早就发不出去的号码发呆。
“难过了?”贺寄礼说着上前一步。
“谁难过了!”
陈回后退半步,掩饰般马上掏出手机,找到那个在黑名单里尘封已久的账号,拉出黑名单。
贺寄礼微微一顿,似乎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但他最后没说什么,只是继续发了一遍相同的信息。
见发送成功后,才关闭手机。
“家里有客房,你以后住我家。吃喝拉撒不算你的,明天搬过来。找不到给我发信息,没回就打电话。”
说完,他顿了一下。
“还记得我电话吗?”
陈回闻言攥紧手机边缘,轻轻点头。
怎么能忘。
贺寄礼的一切联系方式。
他都记得。
每次累得撑不住,打开拨号界面,无数次输入那串数字。
已经被他铭记于心。最后又自残般克制自己,绝对不能打出去。
陈回怕。
怕他会彻底失控。
也怕贺寄礼早已经忘了他。
更怕的是……
听到那道声音后,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