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理闻言一个激灵,转身朝人群的方向连着鞠了几个躬。
“抱歉抱歉,贺少,是我们没管理好。”
一边说,他一边不动声色地拽住陈回的胳膊,把人往自己身后扯了扯。
陈回低着头,被经理扯得往后退了半步。
他没抬眼。
也不敢抬。
只是死死盯着脚下反光的地面。刚才摔出来的水还没完全拖干净,灯光碎在水渍里,晃得人眼睛疼。
远处那人却像根本没把刚才那句话放在心上。
贺寄礼只是随口一提。
说完之后,便迎着众人的目光直直往里走,没再给在场的人,也没再给经理身后那个死死低着头的人,半点多余的眼神。
人群渐渐从陈回身边经过。
西装、皮鞋、酒气、香水味。
热闹从他面前流过去,他却像被人钉在原地。
直到那道熟悉的脚步声彻底远去,陈回才像忽然重新会呼吸一样,缓慢吸了一口气。
胸口却还是闷得发疼。
刚才那一瞬间,像有什么东西从心口狠狠撞了过去。
六年来安静下来的心脏,突然又不受控制地跳起来。陈回甚至觉得那声音大得吓人,几乎要穿透胸腔。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蜷缩了一下。
因为贺寄礼?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陈回很快甩了甩头。
怎么可能。
别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了。
要说贺寄礼还喜欢他的可能性……
除非他明天中一亿彩票。
大厅重新安静下来。
经理往里探了探身子,确认那群人已经走远,这才叉着腰重重叹了口气。
“你小子,今天真是命大。幸好那位没放在心上,不然真得开了你。”
说完,他又上下扫了陈回一眼,眉头皱得更紧。
“快去收拾一下,别穿着这身衣服晃了。没有合身的就换自己的,现在这样像什么样子!”
陈回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服湿了一大半,袖口和裤脚都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和脚踝被冷风一吹,像被细针扎着。
他摸了摸鼻尖,指尖触到一片凉意。
“知道了。”
经理看他这副样子,原本还想再骂几句,最后到底没说出口。
陈回知道经理平时其实算照顾他。
他曾经休息时无意间听到过,经理是清楚他家里情况之后,才破格留下他的。平时在别人面前大声训他,也有一部分是为了帮他平息更多麻烦。
都是苦命打工人。
谁又真比谁容易。
经理说完便火急火燎地转身,大步朝着刚才那群人离去的方向走去,背影里都透着忐忑。
陈回拿上水桶和拖把,回了更衣室。
打开衣柜时,他捏着金属把手,看着柜子里那件自己的衣服,半晌没动。
那是一件旧T恤。
洗得有些发白,领口也松了。
几年前,他和贺寄礼一起买的情侣装。
陈回面无表情地盯了几秒,随后手上轻轻一推,柜门被关上。
算了。
虽然那人看上去好像没认出他。
但以防万一,再碰到的时候,这衣服真激起贺寄礼某些不好的回忆,把他想起来,那就糟了。
他今晚已经够倒霉了。
不能再加一条。
整个晚上,陈回把自己为数不多的人脉几乎全用光,最后又问别人借了一套保洁服。
经理看到后无比欣慰地点头,夸他终于知道为店里形象努力了。
陈回:“……”
行。
好歹这次袖子没短到像童装。
只是后半夜,他明显心不在焉。
不是没注意踢到水桶,就是忘记敲门,差点闯进有人的厕所。好几次握着拖把站在原地,脑子里浮现的都是刚才那张脸。
深蓝色西装。
冷淡的眼神。
还有那句像刀子一样的话。
——你们这的保洁穷到没合身的衣服穿吗?
陈回用舌尖顶了顶舌钉。
冰凉的金属硌着舌尖。
疼倒是不疼。
就是烦。
好在之后没再让他碰见贺寄礼。陈回心神不宁地磕磕绊绊完成今天的工作,把工具放回杂物室,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腰身。
他刚回更衣室换上自己的衣服,拉开后勤室的门,准备赶去下一个兼职地点,经理就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
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就往外拽。
陈回被拽得一懵,差点以为自己又犯什么事了。
“经理,你干什么?”
“你跟那位老板认识是不是?跟我来!”
陈回脑子一时间没转过来。
那位老板?
能让经理这么紧张的,今晚也就那一位。
陈回反应过来的瞬间,头皮都炸了。他眼疾手快,一把扒住旁边的墙,整个人往后坠。
“不去!”
经理急得要命,拽着他继续往前走。
“里面那位老板提到你了,肯定是对你有兴趣。你只是去伺候一下,不干别的,尽量让他对我们店留下一个好印象。”
“不去,我真不去。”
陈回手指死死抠着墙边,指节都泛白。
他现在宁愿去厕所刷一晚上马桶也不想再看见贺寄礼。
奈何经理一看就是平常没少补充营养,论拼力气,陈回这种饱一顿饿一顿的人根本拼不过。
他全身都在往后拖,却依旧被经理拉着一点点往前走。
眼看不远处就是贺寄礼所在的包厢,陈回终于有点慌了。
“求你了,经理,我真的不能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带了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两人争执间,面前的包厢门忽然从里面被人打开。
陈回和经理同时僵住,齐齐转头看去。
是贺寄礼。
陈回脑子里轰的一声。
下一秒,他不知道从哪爆发出一道巨力,猛地把手往后一抽,挣脱了经理的桎梏。
被惯性带得后退几步后,他却没跑。
不是不想跑。
是腿像被钉在了地上。
他就这么直直站着,细看能发现他垂在身侧的手正在细微发抖。
经理的注意力已经全被贺寄礼带走,赶忙迎上前,低头弓腰,语气卑微得不能再卑微。
“贺少爷,是不是玩得不开心?”
贺寄礼回复很短。
“出来透气。”
明明是回经理的话,可陈回低着头,依旧能感觉到那道视线。
沉,热,像从头顶压下来。
仿佛要把他整个人洞穿。
包厢里传出吆喝声,里面的人明显已经喝上头,声音含糊不清。
“再多叫些人来,酒也多上点,今晚咱们玩尽兴!”
贺寄礼没有回头,只朝经理微微一颔首。
经理瞬间会意,眼里闪过一丝精光,点头哈腰地退下了。
陈回被丢在原地。
他看着经理飞快离开的背影,心里只有一句话。
大哥,你把我也带走啊!!
经理当然没听见。
走廊里很快只剩他们两个人。
包厢门关上后,里面的喧闹声被隔绝了一大半,只剩模糊的音乐和酒杯碰撞声从门缝里漏出来。
陈回闭着眼也无法忽略那道视线。
他多希望现在只是一个梦。
睁开眼就能醒。
再不济,来个人把他敲晕也行。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僵持着。
陈回低着头,心里一边发慌,一边又忍不住冒出一点很不合时宜的吐槽。
你这么看我能看出花来吗?
怎么还不走。
正当他准备随便找个借口离开时,贺寄礼开口了。
隔着包厢里传出的嘈杂声,那人的声音依旧清晰。
不急不缓。
很淡。
也很熟。
“陈回,抬头。”
陈回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所以。
贺寄礼早就认出他了。
从大堂那一刻起。
从他站在人群中央,冷冷说出那句“你们这的保洁穷到连合身的衣服都没有”开始。
他就认出来了。
陈回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他僵硬地抬起头,对上前方那道沉沉压下来的视线。
这一次,他终于近距离看清了贺寄礼。
六年不见,这人确实变了。
眉眼还是那副眉眼,却比记忆里更深,也更沉。年少时贺寄礼眼神很亮,带着桀骜,像天塌下来也有人替他撑着。
现在的贺寄礼看着他,眼底的情绪压得很深。
陈回看不懂。
也不敢看太久。
他的视线很快落到贺寄礼脖颈上那条银链。
那条链子搭在沉闷的西装里,格外显眼。银链的末端隐入衣领,贺寄礼似乎也没有想遮掩的意思。
陈回下意识往下看。
贺寄礼中指上没有戒指。
那枚熟悉的小素圈,不在。
陈回攥紧了口袋里的东西。
那里放着他的那一枚。
是他们当年一组的对戒。
陈回打工存钱买的。
年轻气盛时,宣誓主权的小心机。
那时候他把戒指套到贺寄礼手上,笑得很得意,像把这个人彻底圈进了自己的地盘。
现在想想,挺幼稚的。
也挺可笑。
陈回嘴角扯出一点极淡的弧度,又很快压下去。
“好久不见……贺寄礼。”
他说出口后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贺寄礼看着他,语气听不出情绪。
“六年了,你变化很大。”
陈回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说不了什么。
难不成说:你变化也挺大?
或者说:你混得不错?
又或者说:我现在这样挺搞笑吧?
没有一句合适。
也没有一句说得出口。
两人之间再次沉默下来。
没等贺寄礼继续说,包厢里又传出一道已经喝得不太清醒的声音。
“今天的东家呢,怎么还不回来!”
陈回看到面前人的身形微微一顿。
贺寄礼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握成了拳。
最后他们也没再说什么。
贺寄礼被里面的人强行叫了回去。
出来喊人的那个人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瞥了陈回一眼,陈回没给自己继续站在这里的机会,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里。
——
夜已经很深。
陈回随意转动着口腔里的舌钉,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周围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环境。
他们这个小区是老小区,年代久了,路上很多路灯已经不亮,只靠剩下寥寥几盏昏黄的灯照着路。
灯光落在地上,一块明,一块暗。
陈回就这样慢慢走着。
表面上云淡风轻,实则身侧的手早已经被自己捏得生疼。
可这点疼比起心里的酸,根本不算什么。六年前他狠心切断联系时,好像也是这样。
一个人往前走。
低着头。
不敢回头。
家的轮廓渐渐映入眼帘,陈回甩了甩头,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
算了。
反正之后也不可能再有联系。
今天就当老天给的福利,让他看到贺寄礼那小子过得真不赖。
挺好的。
真的挺好。
——
清脆的鸟鸣伴着蝉声从窗外传来。
床上的人缓缓睁开眼,带着一脸睡气摸索到手机。屏幕亮起的一瞬,陈回看清上面那些未读消息和未接电话,猛地睁大眼。
下一秒,他从床上弹了起来。
终于想起自己昨天到底忘记了什么。
兼职忘记去了!
看着手机上老板的疯狂call和无数条信息,陈回抬手擦了一把虚汗。
昨天真的是太累太乱了,他怎么就把这事给忘了。尽管如此,他还是认命地给老板拨去了电话。
不出所料,电话一接通,迎接他的就是老板生气的教训。
陈回没解释缘由,只诚恳道歉。
好在老板说昨晚店里不怎么忙,只是扣了他一天工资,没再继续纠缠。
挂断电话后,陈回细看一眼时间。
又惨了。
他马不停蹄刷牙,往脸上泼了把水后飞奔出家门。
今天还答应去吴让的纹身店帮忙,那人说今天预约的客人多,让他过去搭把手。
好险。
差点又忘一个。
待他赶到店里时,吴让已经开始今天的工作。
吴让从一个正在纹满背的客人背上抬头,和陈回对上视线。陈回放下东西,熟门熟路坐到吴让身旁,开始帮忙打下手。
只是没等他屁股坐热,店里就夺门而入两个女生。
其中一个女生看到他抬头的一瞬,明显小小激动了一下。
“有什么事吗?”吴让问。
“她想打舌钉!”其中一个女生推搡着身旁那个害羞的女生,把人推到两人跟前。
吴让点了下头,手上动作没停,头也不抬道:“陈回,你去吧,我这边走不开。”
陈回站起身,“你们跟我来吧。”
他往里面走,走到穿孔器具的消毒柜前。那两个女生跟在身后,一边小声激动,一边互相推推搡搡。
终于,其中一个不好意思地开口。
“帅哥,你是店长吗?你这个……技术怎么样啊?”
陈回拿工具的手一顿。
他回头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在两人的视线下,他浅浅伸出舌尖。
一颗舌钉。
钉子在头顶灯光下闪出一点冷亮的光。
两个女生瞬间安静。
陈回收回舌尖,神情淡定。
“放心,培训过。”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我的舌钉就是我自己打的。”
两人脸色爆红,不再多说什么。
“要打的人,坐那边去。”
陈回隔空指了一下灯下的位置。
打舌钉很快。
固定,穿刺。
“好了,结束了。”
那个女生明显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含糊地点头。自从刚才看了陈回的舌钉之后,她就一直低着头,最后说了句“谢谢”,飞快跑去付钱。
陈回收拾好工具,放回消毒柜,重新回到吴让身边坐下。
想起刚才两个女生的反应,他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自己打舌钉很奇怪?”
埋头认真工作的人动作一顿。
吴让低低笑了一声,意味不明道:“可能吧。”
陈回皱眉:“哪里奇怪?”
吴让没抬头。
“疼。”
陈回哑了一瞬。
然后他很快笑了一下。
“还行。”
其实挺疼的。
只不过疼这种东西,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两人从纹身中抬头时,已经是中午。
“你的工资待会打给你。”吴让一边整理工具一边说。
店里说忙,也没有忙到人满为患的程度。陈回每次都觉得,自己这种情况全然当是来免费搭把手就行。
但吴让还是我行我素,每次都把该给他的钱,不多不少打到他卡里。
陈回抱着胸,靠着柜子看他。
“行,吴老板人真好。”
吴让抬头看着他,随后像是觉得这样仰头看人累,干脆站起身。直到吴让站直了,陈回才恍然意识到,吴让好像跟贺寄礼差不多高。
都比自己高一个头。
面对面站着的时候,他还得微微仰头。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陈回动作顿了一下。
怎么又想起贺寄礼。
有病。
吴让没注意他的走神,只拍了拍他的肩。
“不是还有兼职么,还不走?”
被这么一提醒,陈回终于想起今天下午还有一个帮忙搬货的活。
他摆了摆手,跟吴让道别,在吴让的目送中离开。
去下一个兼职地点的时候,他偶然经过一家彩票店。
鬼使神差地,陈回脚步一顿。
他站在店门口,看着里面透明的柜台。
几秒后,脚步一转,走了进去。
陈回精挑细选了一张彩票,拿到手后先是停了一下,才缓缓刮开。
店长探头一看。
“中了,五十二元。”
陈回掏出收款码。
看着到账的钱,他眼神暗了暗,最后按灭手机,出了店门,重新朝兼职的地方走去。
虽然没有一亿。
但回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