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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另谋

正月初一,新岁。

天还没亮,宫里就传出消息:陛下醒了。

不是大醒,只是睁了眼,喝了小半碗米汤,含糊问了句“什么时辰”,又昏沉沉睡过去。可就这么一点动静,也足以让整座长安城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扣。

靖北王府西侧院里,殷泽却睡得极沉。昨夜与沈昭一番剖白后,积压多日的疲惫如潮水涌来,他几乎是昏睡过去的。醒来时已是辰时末,窗外天光大亮,雪后初晴的阳光透过窗纸,在榻前洒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沈昭不在。

枕边留了张字条,墨迹遒劲:“入宫当值,午时归。粥在灶上温着,记得喝。”

殷泽捏着那张字条,看了许久,嘴角不自觉微微扬起。心头那股沉甸甸的东西,像是被这晨光和字条上的温度,悄然融化了几分。

他起身,自己推着轮椅到窗边。庭院里积雪已扫了大半,墙角那株老梅开了新花,嫩黄的花蕊在日光下颤巍巍的,透着股倔强的生机。

青墨端了热粥和小菜进来,脸上也带了笑:“世子,沈将军天不亮就起了,亲自去厨房熬的粥,守了小半个时辰呢。”

殷泽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是鸡丝粳米粥,熬得软烂,香气扑鼻。很普通的粥,却暖得人眼眶发酸。

“外头有什么动静?”他问。

青墨敛了笑,低声道:“宫里传出旨意,说陛下虽未大安,但国事不可久废。从今日起,‘咨政议事堂’照常开议,太子殿下与二皇子殿下……共理朝政。”

共理朝政。

殷泽放下勺子,指尖在碗沿轻轻摩挲。

这是皇帝在表态——太子还是太子,但老二也别想一家独大。互相制衡,互相盯着,谁也别想趁他病着,翻出天去。

“还有呢?”

“还有……”青墨声音更低,“大理寺那边传来消息,说昨日那三个刺客,今晨……全死了。”

殷泽抬眼:“怎么死的?”

“说是刑伤过重,没熬过去。可奴婢听说,昨夜牢里进了人,给三人灌了药。今早发现时,尸体都硬了。”

灭口。

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谁干的?”殷泽问。

“不知道。牢头说是上头的意思,可问是哪个上头,又支支吾吾说不清。”青墨顿了顿,“不过……今早二皇子府上,抬出去一具尸体,说是暴病而亡的管事。可有人看见,那管事身上有伤,像是……受刑死的。”

二皇子府。

殷泽眸色沉了沉。

那三个刺客身上搜出“太子府”腰牌,若真审出什么,第一个倒霉的是太子。可二皇子却急着灭口……

是怕刺客攀咬出自己?

还是……怕他们说出不该说的?

“世子,”青墨犹豫道,“沈将军临走前交代,让您今日别出门,好生歇着。外头……怕是不太平。”

殷泽没应,只问:“父亲呢?”

“王爷一早就被召进宫了,说是陛下要问北疆军务。”

殷泽点点头,不再说话,慢慢将一碗粥喝完。

粥很暖,可心里那点暖意,很快就被窗外凛冽的风,吹散了。

同一时刻,城南那间三进宅院密室里。

气氛比往日更凝重。

灰衣文士李肃垂首站着,额角有汗。上首的周勉闭着眼,手中捻着一串佛珠,半晌没说话。

“三个活口,全没了。”李肃声音干涩,“是属下失察,没想到二皇子下手这么快。”

“不是二皇子。”周勉缓缓睁眼,“是太子。”

李肃一愣:“太子?”

“那三人身上搜出太子府腰牌,太子焉能不慌?”周勉冷笑,“他怕刺客攀咬,更怕老二借题发挥。灭口,是最快的法子。”

“可……那腰牌是假的啊。”

“假的又如何?”周勉看着他,“只要人死了,死无对证,假的也能成真的。太子懦弱,却也不傻。他知道,这盆脏水泼到自己身上,再想洗清就难了。”

李肃皱眉:“那我们的计划……”

“计划要变。”周勉放下佛珠,枯瘦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殷泽此子,比我们想的更难对付。大慈恩寺那场刺杀,本是一石三鸟之计——杀殷泽,嫁祸太子,挑动靖北王府与东宫对立。可如今呢?殷泽毫发无伤,太子反被逼得灭口自保,老二那边也起了疑心。”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此人……暂时动不得。”

“可主上吩咐……”

“主上要的是江山易主,不是跟一个残废世子纠缠不休。”周勉打断他,“殷泽再厉害,也只是个世子,无兵无权,翻不起大浪。真正该对付的,是那两位皇子。”

李肃眼神一动:“大人的意思是……”

“太子懦弱,却占着嫡长之位,是最大的绊脚石。”周勉缓缓道,“老二虽有能,却性急狠辣,不得人心。这两人,一个易除,一个……可利用。”

“如何除?如何用?”

周勉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推过去:“看看这个。”

李肃接过,展开一看,脸色骤变:“这……这是……”

“太子府詹事王崇,去年南巡时,在扬州收受盐商贿赂,贪墨漕银三十万两。证据确凿,只是被东宫压了下来。”周勉声音平静,“若这份罪证,落到都察院手里……”

李肃喉结滚动:“太子必受牵连!可……王崇是太子心腹,若他出事,太子岂会坐视不理?”

“所以,要让他‘自愿’顶罪。”周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王崇有个独子,今年刚满月。若他知道,自己不认罪,那孩子就活不到周岁……你说,他会怎么选?”

李肃背脊发凉。

“至于老二,”周勉继续道,“他不是一直想拉拢殷泽吗?那就让他拉拢。甚至……可以帮他一把。”

“帮?怎么帮?”

“殷泽如今最缺什么?缺人,缺钱,缺在朝中的根基。”周勉眼中闪过算计的光,“我们可以暗中给他送些‘礼’——比如,几个能干又‘干净’的幕僚,几处来路清白的产业,甚至……几个在紧要位置上、却郁郁不得志的官员。”

李肃恍然大悟:“大人的意思是,先扶殷泽起来,让他成为太子的眼中钉、肉中刺,再借太子之手除他?而老二,则会因为‘庇护’殷泽,与太子彻底对立?”

“不止。”周勉摇头,“殷泽此人,心智非常,未必肯乖乖当老二的刀。但至少,他会成为一根刺,扎在太子心里,也扎在老二的棋盘上。等他们斗到你死我活,两败俱伤……”

他没说完,可李肃懂了。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而他们,就是那个等着收网的渔翁。

“那永宁县主那边……”李肃问。

“按原计划,半月后入京。”周勉淡淡道,“届时,太子与老二的争斗也该到了白热化。无论哪一方胜出,都需要一个‘安抚人心’的联姻。永宁……便是最好的棋子。”

李肃躬身:“属下明白。只是……殷泽那边,真的不再动了?”

周勉沉默片刻,缓缓道:“不是不动,是换个法子动。”

他抬眼,看向窗外阴沉的天色:

“杀人,未必非要见血。”

午时,沈昭回来了。

他换下了宫中当值的甲胄,穿一身靛青常服,手里提着个食盒,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未褪的肃杀气。可一进书房,看见殷泽好好坐在窗前看书,那身寒气便瞬间散了。

“怎么起来了?”他将食盒放下,走到殷泽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额头,“可有哪里不舒服?”

“没事。”殷泽放下书,仰头看他,“宫里怎么样?”

“乱。”沈昭言简意赅,“陛下醒了片刻,又睡了。太子和老二在文华殿吵了一上午,为的还是京畿卫换防的事。太子想换,老二不让,两派人马差点在殿上动手。”

殷泽蹙眉:“陛下……真醒了?”

沈昭顿了顿,压低声音:“醒了,但没全醒。魏公公说,陛下能认人,能喝汤,但说不了整句话,精神也短。太医私下说,那毒伤了根本,能捡回条命已是万幸,想恢复如初……难。”

殷泽指尖微凉。

皇帝若真倒下了,这朝局……

“还有件事。”沈昭在他对面坐下,神色凝重,“今早大理寺那三个刺客,全死了。”

“我知道。”殷泽平静道,“是太子灭的口。”

沈昭一怔:“你怎么知道?”

“猜的。”殷泽抬眼,“二皇子若想灭口,昨夜就该动手,不会等到今晨。只有太子,是在看到腰牌后慌了神,才急着斩草除根。”

沈昭盯着他,忽然问:“那腰牌是假的,你也早就猜到了?”

殷泽默然片刻,点头。

沈昭眼神复杂:“殷泽,你究竟……布了多少局?”

“不多。”殷泽垂下眼,“只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沈昭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有我在,你不会死。”

殷泽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却又很快被严肃取代:“沈昭,太子这次灭口,看似自保,实则落了下乘。二皇子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定会借题发挥。朝中清流,也会对太子失望。”

“那又如何?”沈昭不以为意,“太子本就不得人心。”

“正因为他不得人心,才更危险。”殷泽低声道,“一个不得人心又占着储君之位的太子,就像一块悬在头顶的石头,谁都想把它搬开,又谁都不敢第一个伸手。可若有人推一把……”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沈昭却听懂了:“你是说,有人会趁机对太子下手?”

“不是会,是已经下手了。”殷泽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过去,“今早递来的消息——太子府詹事王崇,去年贪墨漕银三十万两的证据,被人送到了都察院。”

沈昭接过纸条,看完,脸色骤变:“这是要置太子于死地!”

“不止。”殷泽摇头,“王崇是太子心腹,他若出事,太子必受牵连。届时,清流会弃他,朝臣会疑他,连陛下……也保不住他。”

沈昭盯着他:“你知道是谁干的?”

殷泽没答,只道:“沈昭,帮我查一个人。”

“谁?”

“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勉。”殷泽缓缓道,“查他这半年来,与哪些人有过来往,家中可有异常进项,还有……他那个在安东王府当差的堂弟,最近可曾回过京。”

沈昭瞳孔一缩:“你怀疑周勉?”

“不是怀疑。”殷泽抬眼,眸色深冷,“是肯定。”

书房里一时寂静。

窗外传来零星的爆竹声,是新岁的喜庆。可这喜庆底下,暗流已汹涌成旋涡,随时要将人吞噬。

沈昭看着殷泽苍白却沉静的侧脸,忽然伸手,将他揽入怀中。

拥抱很用力,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殷泽,”他声音低哑,“答应我,无论查到什么,无论要做什么,都告诉我。”

殷泽靠在他肩头,闭上眼,轻轻点头:“好。”

这一次,是真的。

不再瞒他,不再推开他。

申时,二皇子府。

殷烁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密报,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密报是刚送来的,上头写着王崇贪墨案的细节,甚至附了几张银票的影印——那是扬州盐商开出的兑票,票根上有王崇的亲笔签名。

铁证如山。

可这证据,来得太巧了。

巧得像是有人算好了时辰,专门送到他手里的。

“殿下,”幕僚低声道,“此案若爆出来,太子必受重创。我们只需在朝中稍加推动……”

“推动?”殷烁冷笑,“推动什么?推动太子倒台,然后呢?让父皇觉得,是我这个弟弟在背后捅刀子?让朝臣觉得,我殷烁为了储君之位,不择手段?”

幕僚语塞。

殷烁将密报揉成一团,扔进炭盆。火苗窜起,瞬间将纸团吞没,化作灰烬。

“这证据,是别人送到我手里的。”他盯着那团灰烬,声音冰冷,“送证据的人,是想借我的手,除掉太子。可我若真动了,便是中了别人的计。”

“那殿下的意思是……”

“按兵不动。”殷烁缓缓道,“不仅不动,还要……帮太子一把。”

幕僚愕然:“帮太子?”

“对,帮。”殷烁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我要让父皇看看,我这个弟弟,是如何顾全大局,如何维护兄长。也要让朝臣看看,太子……是如何扶不上墙的烂泥。”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至于送证据的人……去查。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搅弄风云。”

“是。”

幕僚退下后,殷烁独自坐在书房里,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心中那股不安却越来越浓。

这局棋,不止两个人在下。

还有第三只手,在暗中拨弄棋子。

而那第三只手的目标,似乎不只是太子,也不只是他。

而是……整个殷氏江山。

殷烁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渗出丝丝血迹。

不管是谁。

想从他殷烁手里抢东西?

也得看看,有没有那个命拿!

夜色渐深。

靖北王府西侧院里,烛火又亮了一夜。

而城南那间宅院密室里,李肃正向周勉禀报:

“二皇子那边,将证据烧了,没有动作。”

周勉捻着佛珠,闻言,嘴角浮起一丝意料之中的笑:

“烧了?烧了好。他越是不动,太子就越是疑心。等王崇的案子爆出来,太子第一个怀疑的,便是他这个弟弟。”

“那接下来……”

“接下来,”周勉缓缓睁眼,“该让太子,自己往坑里跳了。”

窗外,北风呼啸。

新岁的第一夜,注定无人安眠。

而毒蛇,已悄然转头。

盯上了新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