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还只是有龃龉的同乡兼同窗,鹿鸣都能厚着脸皮去章樾家蹭饭,有了兄弟名分之后,更是将此发扬光大。
一连数日,鹿鸣天天借着这个名分,去他新出炉的大哥家蹭吃蹭喝,只是……
他看着桌上接连数日皆是清粥配咸菜,半点油水全无,脸上那层温顺的假面差点快要绷不住。
“樾兄简朴自持,秉性如菊,不染烟火,世人难及。”
这话表面带着几分揶揄的意味,实则内里藏着抱怨和试探。
鹿鸣以己度人,对章樾产生了一丝怀疑——他拿不准章樾是真清贫,还是故意拿这些粗食磋磨他。
这种怀疑来得毫无缘由,毕竟根据原剧情,章樾前期确实拮据,可再怎么拮据,谁会天天吃这些?同时他也对章樾有些不满,认为他都是章樾的弟弟了,他就这样怠慢弟弟的?哪怕是有一顿有点长进,他都不会嫌弃如此!
鹿鸣虽然自认心黑非善人,可也知道自己这番埋怨不在理,可他就是对章樾着实不满。
章樾坐在对面,闻言神色未变,目光扫过鹿鸣脸上几分隐晦难看的脸色,语气仍旧温和,似听不出半点异样。
“家常便饭罢了,贤弟若不嫌弃,只管常来便是。”
鹿鸣:“……”
他现在说嫌弃,还来得及吗?
章樾都这么说了,鹿鸣也不好再直白的抱怨,不然章樾想起他们结拜时,他打着‘让章樾潜心科考’,结果现在好处没让章樾沾到,反倒是他天天来蹭吃蹭喝怎么办?
清粥咸菜虽寡淡,可也总比他那一贫如洗的家要好。
饭后,鹿鸣又开始装模作样起来。
他骨子里本就是娇纵慵懒之人,最姿势嫌累怕苦,让他真帮章樾做事,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表面工程还是要装一装的。
最最初鹿鸣以天色渐晚为由躲过,前些日子以如厕为由避开,昨日假借‘外头的柴,可真柴’再次得手,今日……
今日该找个什么样的借口呢?
章樾看得分明,不但没有主动戳破,还饶有兴致观看他的即兴演出。
只见鹿鸣虚虚抬手,装模作样要收拾碗筷,毕竟总是找各种借口避开,次数多了肯定会让章樾察觉问题。
指尖刚碰到碗沿,他便煞有其事问道:“樾兄课业可曾写完?”
章樾瞧着他这点小心思,心底觉得有趣,顺着他的话温和回应道:“已然写完。”
鹿鸣眼睛一亮,面上却有懊恼之色:“遭了,我竟忘了动笔!”
他甚至还倒打一耙,理不直气也壮埋怨:“樾兄你怎么不提醒我?”
话音落下,鹿鸣顺势收回手,一副焦头烂额,要回去伏案赶功课模样。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章樾看着他看似仓惶,实则迫不及待离去的背影,唇角笑意缓缓泛开。
这世间万分无趣,如今多了一个满是小心思的人,在跟前折腾,这枯燥的日子,竟也难得生出几分趣味。
章樾向来不重口腹之欲,对他而言荤素皆可,也并非真那般拮据,不过只是想看鹿鸣的反应罢了。
以鹿鸣那般嫌贫爱富,却不得不委屈求全的样子着实有趣,可他心知凡事过犹不及。
章樾暗自思忖,决定明日改善伙食。
鹿鸣还不知道自己即将‘求仁得仁’,次日莫约巳时初,一辆马车徐徐停靠至院门。
来者身着褐色短褂,一副富贵人家仆从模样。年岁不大,看着也就十七**,眉眼间带着些许轻慢和不屑。
“鹿公子,我家少爷今日设席宴客。”
仆从这话十分失礼,寻常人作邀,定然会询问对方之意,可对方态度却笃定非常,仿佛料定不用邀请,鹿鸣也会主动参加。
鹿鸣:“……”
鹿鸣默默询问系统:“我能打爆他的狗头吗?”
敢用这种态度和他说话,放在以前,他不打得对方鼻青脸肿誓不罢休。
系统和鹿鸣本性相近、一路货色,它其实也在跃跃欲试。
它往数据库里翻了翻,想要看看这人在不在监控范围内——只要不涉及主线和剧情,能够暗箱操作的地方还是有很多。
换而言之,只要这人不是重要角色,可以揍!
“我看看,这人是昌平李氏家的仆人,哦,就是你需要巴结的那个花孔雀李文景的人。”
系统有些惋惜,顺嘴安慰道:“你再忍忍,等李文景他姑倒台,到时候再揍。”
鹿鸣也有些遗憾:“那你先帮我记着。”
他们小人报仇,向来是从早到晚,没有放过一说。
系统往那厚厚的记仇本上,新添待报复一名。
仆从见鹿鸣没作答,神情愈发不耐,催促道:“鹿公子还是尽早快些罢,莫要耽误了时辰。”
鹿鸣盯着他看了几眼,随后往马车上爬。
仆从大惊,皱着眉头提醒道:“你便这般去?”
不洗漱一番?就穿着这身?
仆从倒不是为鹿鸣着想,只是鹿鸣是他家少爷的跟班,鹿鸣丢脸,不就是让他家少爷没脸吗?
鹿鸣生得艳丽,眉眼张扬,只是素日里的阴郁嫉恨与算计,毁了这般好颜色。
如今他身着还是之前重金买回来的月白长袍,只是鹿鸣不谐俗物,这身绸缎所制的衣裳,被他洗得皱巴巴。
鹿鸣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物,心里冷笑:要的就是丢你家少爷的脸!
他明知故问地催促:“快些罢,莫叫李兄等急了!”
仆从见他噔噔几下就往马车上爬,想要去阻拦,可人都已经上了去,他虽瞧不起鹿鸣这种‘帮闲’,可他到底只是一个下人,他可以明晃晃地瞧不起,却不能真做什么。
他是李文景的人,素日里跟着伺候,自然心知鹿鸣这人心底的龌龊,万一故意将延误时辰的名头赖到他身上,他上哪说理去?
仆从心里暗恨,只能咬牙驱车。
这个时代的路不好走,到处都是坑坑洼洼和碎石。
鹿鸣已然习惯出门全靠飞,赶路皆靠穿越虫洞的生活,即便他是流浪者,可星际过得最差的人,都比这里的皇帝滋润,何时吃过这种苦头?
条件如此,为了人设和剧情,鹿鸣只能暂时忍下,但这个账,他记在这个仆从和李文景身上了!
一路煎熬,所幸离城里不远,却也把鹿鸣折腾了好一番。
李氏族人皆在昌平,这处李家大宅,不过是李文景求学,用来暂住的一处宅院。
老虎不在家,猴子当大王。李文景本性纨绔好玩,没人管,那可是玩得乐不思蜀,若非书院的山长同昌平李氏有故,暂且能约束一二,恐怕还会玩得更过分。
这不,才放小假,忍了几天,便学人组起了什么‘赏花宴’。
赏花是假,赏秦楼楚院里的‘花’才是真。
还没进院,远远便传来嬉笑打闹声,喧闹奢靡,不外如是。
鹿鸣来到的时候,酒宴过半,众人喝得微醺。
仆从把他领到地方便退下,全然不顾他有没有坐下。
鹿鸣也不拘束,按人设,他需要巴结讨好李文景,却被李文景当成乐子,还自以为攀附上而沾沾自喜。
不就是巴结讨好吗?那就以他觉得‘好’的方式!
鹿鸣也不找个地方坐,左看右看,便往人群中最显眼的那处走。
这些人里,不乏世族子弟,唯有李文景地位最高,只因他有个好姑姑,颇受今上宠爱,只是子嗣缘分浅薄,至今膝下无子。求子多年,然无果,对李文景这个侄儿,自然过分疼爱。
是乎,这些人以李文景为首,倒也见怪不怪。
李文景生得桀骜,本性风流,却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他也不傻,以他这个身份地位,以后的妻子,定然是家族联姻。
外人皆是为求利益接近他,为了眼前这点甜头,倘若未婚之前闹出后院有人,亦或庶子比嫡子先出,哪个世家愿将女儿嫁给他?即便有不在乎这些的,可又能是什么有权贵的世家?
他要的是强强联合,而非提携拉扯岳家。
在众人的簇拥下,李文景嘴角噙着笑,时不时逗趣身边的女子,引起笑声阵阵。
酒喝多了,嘴里有些微微苦涩,他刚要取块糕点,冷不丁,身旁不知何时杵着一个人。
鹿鸣抢先一步,从碟中取出一块模样精致小巧的糕点,放在李文景才用过荤菜的碗里。
他笑意盈盈,语气熟稔,当着满座的人说道:“李兄仔细吃,莫要噎着。”
——快点吃,他从家里出发,到现在还没有洗过手!
李文景愣了一下,周围的人也在关注这里。
对于鹿鸣这个人,他们自是认得。他这个人攀龙附凤且市侩,心眼还小,好暗中算计他人,全然一副小人之色。
以李文景的身份,让鹿鸣这种人跟着,哪怕只是帮闲,都会觉得跌份。只是李文景向来与章樾不合,见鹿鸣屡屡针对章樾,李文景看着既觉得瞧不起鹿鸣,内心却觉得确实解气,这才默许他的存在。
素日里,鹿鸣这种人,只能远远跟着,许是如今众人都有些吃醉了,倒叫他找了空子钻了进来。
众人打算看好戏,毕竟李文景一向鄙夷鹿鸣,他自己也知道,所以从来都是针对章樾之后,才敢上前邀功。如今……如今莫不是自持不久前构陷章樾,这才来有意卖乖?但那不是失败了吗?
旁的不说,谁不知道李文景有怪癖?向来无法容忍旁人碰他,更别说如今鹿鸣还拿食物,放到他的碗里!
李文景这能忍?
必然是不能啊!
众人都在等着李文景发作,等着鹿鸣挨骂,谁知李文景愣了一下,看着碗里洁白软糯的糕点,沾上红油,神色闪过莫名古怪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
他抬起头,刚要发作,对上鹿鸣那张艳丽逼人,此刻浮现乖巧的模样,脸上神色愈发古怪。
——往日他不忌讳男女情事上的男欢女爱,他自己不会去碰,但也不觉得有什么。可前些日子,某个有意讨好他的同窗,竟主动爬床,可把他狠狠吓了一跳。
贵族里的阴私污秽,他自是省得,如世家公子把身边书童当发泄之用,也不是不了解,可这不代表他会去做。
不但不会去做,还会觉得嫌恶。
那种地方,怎么能用呢?多脏啊!
别说去做,他想想都嫌脏。
最后那人被他让人狠狠揍了一顿,就此驱逐出他的圈子。
今个,便是打算借着宴会的名义,暗中敲打这些有意讨好他的人。不若什么脏的臭的都往他身边靠,都往他床上爬,这不是存心恶心他吗?
鹿鸣突如其来的反常,完全不在他预料之中。
印象里,鹿鸣就是一个攀附权贵的小人。可他着实没想到,鹿鸣对他有那种想法!
他不该是为他权势而来吗?怎么能对他有那种想法?
那多恶心啊!
鹿鸣不知道李文景思想已经歪到南北之差,他还嫌不够恶心,重新捏起糕点往李文景嘴边送。
糕点软糯,却极为容易变形。干净纤长的指尖,结合雪白的酥皮,一时间不知道哪个更好看。
见鹿鸣毫不避讳,如往常作陪他的‘清阮’、‘菀霜’、‘芷舒’,那些女子一般黏黏腻腻,李文景只感恶寒。
他仓惶躲避,因为他没有龙阳之好。
众人见此,觉得有些莫名。
这不应该啊!
李文景不应该嫌恶,对其鄙夷至极,用最为不君子的言论唾骂吗?怎地一副……一副良家女子守贞的模样?
众人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随后心虚地瞟了一眼。
——若是叫李文景这个权贵少爷知晓他们的想法,别说有意讨好,怕不是吃不了兜着走。
……可真的有点像,确实很像。
众人胡思乱想,以至于无人阻拦。
李文景躲得惊慌,避得仓惶,他拼命往椅子后背靠,一时间竟忘了他可以喝退鹿鸣,叫人拉开鹿鸣。
两人间,一个只顾着躲,一个记仇想要报复。混乱间,不知谁喝多往地上撒了酒水,鹿鸣一个不慎踩中,脚下一滑,人直挺挺砸进李文景怀里,手中的糕点,更是直接往李文景那张俊脸上怼。
众人震惊地张大了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