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可能在这个世界里只是过去了一瞬间,但刚才的那个梦却让乔林了有片刻的喘息,再睁开眼睛时,她觉得身上似乎有了些力量。
乔林看着那柄长剑朝自己落了下来。
周骏驰握着刀柄的手很稳,是他惯有的姿态,没有丝毫犹豫,刀刃直直朝着乔林的胸口刺去。
乔林本以为会被这一剑贯穿,但在与她真正接触的时候出现了偏差,刀刃瞬间划破衣襟,蹭过皮肉,在她的身体上一道刺目的血痕。
胸口前的皮肉单薄,刀刃划过甚至已经感受到了皮肉下骨骼的触感。
乔林本就带着旧伤,身体上再次爆发的疼痛让她脸色惨白如纸。
由于刚才的偏差,涌出的血液似乎刺激到了周骏驰的神经,他开始了又一次的挣扎,握剑的手在颤抖中再一次高高举起。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周骏驰的挣扎让乔林意识到自己也必须做点什么,如果真的就这么死在了周骏驰的剑下,一切就都完了。
而且等他清醒过来,看到自己的尸体……哈……恐怕也就灰飞烟灭了,连尸体都看不到,他又会作何反应?
乔林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颤抖的手臂,死死环住了周骏驰的腰,腹部的蜂针随着她的动作牵扯着她的皮肉,濒死的虚弱让她剧烈发抖,胸口的血痕不断渗血,晕开大片猩红。
“醒醒啊,周骏驰……再不醒我就要死了……”
能吞噬掉一切的黑雾,在乔林的身体前让出了一条路,接纳着她的到来。
乔林的体温顺着相贴的衣衫,滚烫地渗进周骏驰冰冷的身体里的拥抱,胸口传来的、属于乔林的温热血迹,像一把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他混沌的脑海里。
乔林微弱颤抖的声音像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他被戾气锁住的理智。
混沌瞬间散去,清醒如潮水般涌来,他看着自己握着刀柄、几乎要将刀彻底刺入乔林胸口的手,看着乔林苍白如纸的脸、胸口刺目的血痕……
随着理智逐渐占领大脑,比痛苦先来的是一种让他深入骨髓的恐惧,他从来没有这样恐惧过什么,即便那时死亡到来,他不过也是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
可他不敢想,若是乔林没有抱住他,这把刀刺下去,乔林本就虚弱的身体,立刻就会灰飞烟灭,再也无法进入六道轮回。
这种无法从心头扫去的恐惧阴霾,让他握着剑柄的手开始剧烈颤抖,刀刃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但周骏驰很快意识到,乔林的身体此时已经被蜂毒侵入,这是这蜂毒的解药只有蜂尾身上有,他看了看时间,谢必安那边应该也差不多了。
没有解药贸然拔出蜂刺,即便有恢复伤口的符箓也不能让伤口闭合,失血过多的结果就是灰飞烟灭。
周骏驰看着怀中紧闭双眼的乔林,想要抚摸她的脸颊,却又觉得自己带给她的伤害和满手的血污不配玷染眼前的人,便又收回了手。
很快,远处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拐角处,只见谢必安一身白衣染了些许血渍,单手死死扣着黄蜂城首领蜂尾的后颈,将人狠狠按在身前,蜂尾被反剪着双手,衣衫凌乱,一半脸已被打得现出了原形,而另一半脸还是诡异的人模人样。
嘴角在和人相似的那半边脸的嘴角上还挂着血痕,眼底也满是桀骜与怨毒,却被谢必安的力道压制得动弹不得。
紧随其后的是范无救,他身边的是许清晨,身上多处伤口还在渗血,脚步虚浮,几乎是半挂在范无救身上。
两人见周骏驰和乔林浑身是血,赶紧加快了脚步来到近前。
谢必安微微用力,将蜂尾按得弯下腰,语气比平时听起来要正经得多,:“周骏驰,人给你带来了。”范无救则扶着许清晨靠在墙边,从怀中掏出符箓给他疗伤。
周骏驰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的乔林交给了谢必安,转身面向蜂尾时,眼睛里却早已没了半分多余的情绪,他的目光死死锁在蜂尾身上,语气中是不容置喙的压迫感:“把解药交出来。”
蜂尾缓缓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即便身处劣势,他身上仍旧带有多年执掌黄蜂城锻炼出来的底气,语气中甚至带着些不想掩饰的幸灾乐祸:“什么解药?没听说过。”
说完这些他似乎还觉得不够痛快,歪头看了看谢必安怀中的乔林,继续说道:“你怀里的那小姑娘,看起来可不太对劲啊,需不需我在这黄蜂城里给她找个医生?”
“你以为这黄蜂城还是你说了算?”要说阴阳怪气,周骏驰的嘴从来不遑多让,他一句话就哽的蜂尾直咽唾沫,但他不光是嘴上不饶人,行动上,他也没让蜂尾顺利地把这口唾沫咽进肚子,他直接上手,掐住了蜂尾的脖子。
蜂尾的脸随着吞咽动作被打断,咳嗽被直接掐在了喉咙里而涨得通红,连有蜜蜂特征的那边脸上的绒毛似乎也被映红了。
“我还是黄蜂城……咳咳的首领,为……咳咳……地府效忠这么多年,你敢……杀我……”
蜂尾不服输地瞪着周骏驰,但周骏驰根本不吃他这一套,手中的力度再次加码,蜂尾的眼睛开始不自觉的向上看。
“我死了……她也活不了……”
“解药这么要紧的东西,我赌你肯定会带在身上,我最擅长的就是搜身了……”周骏驰顿了顿,“况且,你死了,我最多受罚,落个办事不利的罪名,可要是说拿你的命换她的命,你觉得我会有一秒的犹豫吗?”
“我拿……”蜂尾在失去意识前还是送了口,周骏驰也依言放开了他脖子上的手,“你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蜂尾一边转动着脖子,一边骂骂咧咧。
“我是怪物?你们蜂尾城难道没有镜子吗?”周骏驰冷笑一声。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力量从哪儿来的……”蜂尾咬牙切齿企图再次激怒周骏驰。
“解药,”周骏驰再次抬手,这次蜂尾下意识地低了下头,不管他如何强撑面子,此时他的动作都狼狈的像是一条被打怕了的狗,“好狗……”
周骏驰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可以折辱他的机会,笑意盈盈的脸上,一双眼睛却冷地如同海底的深渊。
蜂尾懊恼地梗了梗脖子,示意对方解药在自己的左边胸口,周骏驰上手摸索,刚摸到一个硬物,手腕上便传来一阵刺痛。
是蜂尾低头用那半边口器死死钳住了周骏驰的手腕。
周骏驰面不改色的把手拽了出来,蜂尾的唇边还带着一小块咬下来的肉皮,本就非人非妖的脸变得更加可怖。
“周骏驰,你早晚会被黑暗吞噬!”他声嘶力竭地叫喊着。
梦魇中的乔林似乎也被他的叫声惊扰,皱了皱眉。
周骏驰将药丸塞进乔林的嘴里,随着药效逐渐起作用,他又拿出恢复伤口的符箓,一边驱动符箓,一边将乔林肚子上的蜂刺拔出。
随着蜂刺拔出,乔林痛得全身止不住颤抖,周骏驰将手臂伸到乔林的嘴边,乔林下意识地咬住,尖牙刺破了他的皮肤。
周骏驰眉头都未皱一下,只是抬手轻轻抚着乔林汗湿的碎发,他问自己后悔放乔林来这黄蜂城了吗?
答案确实否定的,乔林将他从失控中带了出来,当然,他的否定并非是因为乔林在这场与蜂尾的对决中起到了作用,更是因为他看到了乔林的不可控。
她并非一枚可以随意安置的棋子,由他周骏驰来决定她的行动路线,有时候,甚至让周骏驰感觉到,乔林才是事件的主宰者,而一贯习惯了作为裁决者的自己,甚至甘愿任她差遣。
但是这次受了那么重的伤,她会不会后悔自己做出的决定呢?周骏驰想。
范无救那边已经将许清晨的伤口处理妥当,他身上的伤比起乔林还算是轻了不少,大多是皮外伤,符箓能起到很大作用。
此时许清晨的脸上已经渐渐有了一丝血色,气息也平稳了些。
他扶着墙壁缓缓坐直,目光落在乔林身上:“她怎么伤的这么重?”
周骏驰没有回答许清晨的问题,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低头看着怀中咬着自己手臂、眉头依旧紧蹙的乔林,指尖轻轻擦去她唇角的血迹,说:“先回地府吧。”
周骏驰起身,怀中的乔林无意识地拽紧了乔林的衣角,似乎在回答周骏驰的疑虑。
“必安,容器带够了吗?”周骏驰说。
谢必安点了点头,答:“放心吧。”
“那就麻烦你收尾了,我先带着乔林回地府。”周骏驰说。
“嗯,这些罪证够他喝一壶的了。”
“罪证?”许久未说话的蜂尾在一旁低声冷笑,“我的罪证也是你周骏驰的罪证,你以为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能理所应当的享受一切了吗?”
“享受?”周骏驰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他扭头看向蜂尾,“也只有你们这种人会觉得这是一种享受……”
“我们这种人?”蜂尾眯起眼睛,半边猩红的复眼微微闪光,“别那么狠心,周副司,我们其实是一种人。”
“别太早下定义,在你最后的裁决到来之前,我会结束这一切。”周骏驰留下这句话,便抱起乔林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