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刀在离陈芃一寸前戛然而止,贼首捂着肚子,翻滚在地,随即直愣愣挺着,其他的劫匪也陆陆续续倒下,口吐白沫,挣扎几下就没动静了。
陈芃一改适才的迷离,双眸清明透亮,跑到村民跟前,给他们解开束缚。
秦大娘怔住了,眼前的事,瞬息万变,跟走马观花一般,直到她当家的摘下其口巾,才回过神来。
她当家的姓刘,刘大柱是个安分守己的渔民,空闲时给人修补船帆、搓缆绳等,午后陈三找到他,说村里有凶险,听完事由,刘大柱那定得住,抄起身旁的鱼叉就往家赶。立即被制止,陈三告诉他,匪徒是倭国的,他们的刀削铁如泥,更别提他们自幼习武,长大后又频繁掳掠,属于常年受训,渔民、农户等这些散家并非对手,想活命,得智取。
他有法子救秦大娘。
刘大柱一开始不入耳,一心只想回去救媳妇,后陈三问他,是否听过,宁波番客争贡一事,连正宗的将军都被杀死,你比将军厉害吗?让他别回去送死,想想两个儿子。
这件事,他曾听闻,给一艘浙江船修补船具时,船家无意间提及。
陈三年纪轻,但行事老练,让他再找几个人,准备肉和酒,还有一味草药。按照陈三的交代,他先和船家商量,夜半时刻来船上刷油,这艘船主与他相识多年,想到能及早出航,便爽快答应,同时让他盯哨,有啥状况及时告知。
刘大柱抱着媳妇,看向陈三,眼里全是佩服,事前陈三和他们排演好几回,这才能稳住心神,没露馅儿,顺利救出村民。
村民劫后余生,个个泪流满脸,一时情绪难捺,寒暄话越来越多,音量越来越高。
陈芃嘘了一声,示意他们停止,低声道:“目前还有危险,不知贼匪是否有同伙,先收走他们的刀,再捆住他们,我们得谨慎行事。”
话音一落,刘大柱率先把贼首的刀抽走,其他村民也就近拿起刀,把匪徒们拖到一处,绑起来。
忙乱中,不知谁望向船外,惊叫道:“有人来了。”
村民们顿住了,陈芃本能就地取材,抓住酒碗高高扬起,直问:“几人?”
还没听到回话,人已上船,踏踏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刘大柱握着刀,站在前头,头冒冷汗,紧紧地盯着舱门。
蒋齐持刀,先步入舱内,入眼便是群人举刀,惊恐地看着他,其中还有妇女。
“什么人?”陈芃嗓子发紧,尾音带着轻颤。
蒋齐看着举碗的人,不语,很快又进来三人,陈芃看到后来的人穿着棉甲,是官兵,提在胸口的气,瞬间舒缓,手上一抖,酒碗落在木板上,哐当脆响。
站在后方的一村民牵筋缩脉,听到碗落声,脑一热,握着刀,往前冲喊道:“杀!”
“慢着!”刘大柱连忙回头叫道。
蒋齐见众人是村民,身上有大小不一的挂彩,便收起腰刀,站在一侧,随从步调一致,这时一人缓慢走入船舱。
待看清来人,陈芃再度提心在口,缓缓背身,低眉垂眼。
李清宴提灯而入,目光掠过每个人,在陈芃的背影上停留一瞬,当他看见地上的景象时,微微一怔,二十余人被绑成一串,个个不省人事。
李大人步到陈芃身后,略作停顿,说道:“船舱狭小,你们都出来说话。”
话毕,朝蒋齐点点头。
刘大柱走在首位,陈芃悄然退到队中,出了船舱,只见甲板上有十名弓兵,张弓挟矢,直到李清宴出来,才放下弓,码头边上站着二排士兵,手持长枪,围住整艘船。
夜深风大,村民缩成一圈,互相取暖,很快蒋齐出来了,在李大人耳边低语几句。
李清宴思忖片刻,福坑村屋舍分散,不利于据守,为防倭寇杀个回马枪,当机立断就此扎营,简单包扎伤员,待天亮了,再送村民回家。
是夜,村民们跑回船舱囫囵入睡,刘大柱刷完船油,回到秦大娘身旁,见她与陈三酣然入梦,憨厚的脸上露出笑容,而船外面的军帐里,李清宴正挑灯伏案,处理公务。
次日,陈芃跟着村民又回到福坑村,她本想偷偷溜走,但军民轮守,戒备森严,就连如厕,也有人跟着,一路上秦大娘紧紧拉住她的手,实在是寸步难行。
昨夜村民疲惫不堪,暂无讯问,回到村里,李清宴吩咐书吏登记姓名原籍,核对人员,防止混进倭寇奸细。
陈芃用陈三名字上报,很快发现不对劲,她一出门,无论去哪儿,蒋齐总跟着她。问他为何,一言不发,给他银子,又视而不见,那副面无表情的神态,与厕石一样,又臭又硬。
不能再逗留了,此处港口已惊动官军,想必会设驻哨所,上次出狱,走的是王千户的门路,这位李大人,高深莫测,还是与他少打交道。
陈芃决定去县上,找机会甩开蒋齐。
还没等到她跟秦大娘告别,屋外的蒋齐终于开口了,说李大人有请。
军兵在里长家附近搭了个棚子,陈芃到时,李清宴正在核实人册。
见她进来,李清宴示意她坐下,老胡跟踪陈三到此处,在港口发现倭寇,当即发出信号,恰逢他在福州府制定巡海方案,军报显示浙江已经开打,福建需尽快部署。接到音讯,他立刻带了三十人快马加鞭到港口,本以为是一场恶战,殊不知有惊无险。
他怀疑倭寇是陈三引来的,毕竟许光头和倭寇勾结作乱是事实,刘大柱一家在村有编册,却又与陈三同行,当务之急,需查清陈三的身份,避免他再引寇作孽。
“你与许光头有何干系?”
冷不伶仃的问话,陈芃愣了会儿。
许光头她知悉,是双屿岛的王,麾下有无数艘福船,有的海商向他交保护费,出航时在船上悬挂许字旗,便不会受到他麾下人的抢掠,岛上有纷争,也是找他定夺。他在东南沿海经营多年,朝廷都置之不理,如今想必是做了恶事,朝廷忍无可忍了。
陈芃屏气凝神,谨慎回答:“大人,小的不知此人。”
“陈三,你从实招来,我会酌情定夺。”李清宴严声道。
陈芃茫然不解,她与许光头非亲非故,再度肯定说:“大人,小的真的不知。”
李清宴缄默,棚内一片寂静,这时又进来一人,他看了一眼陈芃,应了李清宴的吩咐便离开。
离去时与陈芃四目对视。
就此一眼,陈芃顿时如芒在背,此人是摇舢板的老渔民,那天,她问过其,“老人家,有看到船头有许字的大船吗?”老渔民说他不识字,陈芃还在手上比划。
像是察觉了陈芃的异样,李清宴漫不经心地问:“想好了怎么回答了吗?”
陈芃万万没料到,老渔民竟然是官府的线人,人不可貌相,如要治她罪,单凭这句话,也定不了,毕竟没有物证,况且许光头主要活动在浙江,想到此,她抬头回答:“大人,小的略知点律法,无凭无据,没人可定我的罪。”
“陈三,按照律法,我可以先拘你,审讯后,再慢慢寻找证据。”
陈芃紧紧攥住衣摆,提醒自个冷静,从刚入门,让她坐,而不是直接上枷锁,随则让老渔民露面,削弱她的气势,软硬兼施,这种情形,她在陈父与人谈判时见过,意图是为了压价。
至于李清宴有何意图,陈芃毫无兴趣,但事关自身性命安危,不得不琢磨一番。
许光头、她、老渔民,陈芃瞬间茅塞顿开,这是怀疑她是许光头的船员。
陈芃无语,但也能理解,如今再耽误些时日,错过风期,就难出航了,朝廷有动静,亟需告诉陈父,好做安排。
沉思片刻,陈芃出言道:“大人,实不相瞒,小的家中做生丝的 ,那天是刚交完货,归家被误抓,至于问许家船,也是想同他们做生意,不过,至今仍没牵上线,大人明察秋毫,请明鉴。”
李清宴目光凛冽看着陈芃,许光头麾下人员众多,又持有火器,绝非一般海贼。如有他的情报,提前部署,事半功倍。
看着陈三贼溜溜的双眼,他的直觉不信任其。
思考少刻,李清宴让陈芃先回去,听候召唤。
红日东升,李清宴看着仵作的报告,倭寇是被毒死的,二十人,这事看来匪夷所思,适才他细细盘问村民,倭寇是在傍晚时入村,对村中情况熟悉,采取点对点行动,陈三是三日前入村的,但刘大柱等几人的说辞,推翻了他的猜测,他们说是陈三出谋划策,才能救出村民,其是英雄义士,得上报拿赏银。
倭寇的诡计,陈三如何得知?
陈芃再次被提审,与方才不同的是,李大人似乎相信了她,不再探索她与许光头的干系,而是问她,怎么知道倭寇的行径,又是如何取胜的?
对于李清宴的盘诘,陈芃早有准备,说她的乡话与倭语相通,无意间听到的阴谋诡计,是刘大柱胆识过人,才能除掉倭寇,至于胜利,当时完全没把握,看天意的。
陈芃一一应答,垂手侍立。
倭寇狡诈,能让他们吃下毒物并非易事,需十分了解对方的习性,还有交流,村民都亲眼见到陈三与倭寇畅说无碍。
李清宴书读五车,为官也数载,未曾听闻,那地的方言与夷语相通,陈三救了村民是真,但能和倭寇交谈也是异常,不如先安置在身边,等待他露出马脚。
“陈三,你抗倭有点本事,可愿做本官的幕僚?”
陈芃诧异地看着李大人,发现他半无戏言,一脸肃穆。
她有多大的实力,她心里清楚,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尽快离开才是上计。
不能只当了面拒绝,需些迂回,“大人能看上小的,真是又惊又喜,滋事颇大,小的家里也有事务,请容小的回去想想,再答复。”
李清宴在她离开后,喊了亲兵,附耳几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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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