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是平安夜。
殷夜玦踹开房门,伸懒腰无精打采下楼: “什么破板床硬死了,搞得本王一夜未眠。”
楼下桌边坐着一位身着曲裾深衣(汉代常见服饰)的女子正举杯喝茶,衣裙主色为浅青,伴有紫色做衣缘,细细镶滚在领口、袖口与衣襟处,仿佛为素雅的衣裙描上一道含蓄的意韵。
没看清那女子的模样,殷夜玦误认她是先来的客官。
“为什么你老是一口一个本王的叫唤,吵死了。”
“你说什么?”殷夜玦不耐烦地走过去,谁胆子怎么大,敢如此说他,只见那女子不急不慢地抬起头,漆黑的乌发在耳后拢作两个松松的环,用陈旧的紫绫带仔细缠绕,带子末端故意留出三寸,软软搭在肩头。后脑勺的长发散及背心。
看清那女子的脸后,殷夜玦不可置信大叫起来:“鹿溪!”
“干嘛?”
“你怎么穿成这副鬼样子,简直跟村妇没两样!”
“原来的衣服太招摇还不方便,我就换掉了。这身衣服还是问老人家要的。”
“哦~不对!他一个老头哪来的女衣?”
鹿溪长舒一口气:“这是人家女儿的,只是她不在了。”
吱——
殷夜玦拉开一旁的椅子坐下,扫一眼餐桌:见不到几粒米的稀粥、干巴的腌菜。
没良心的鹿溪,连一双筷子都没给他备上。
察觉到对面的目光,鹿溪停下筷子:“怎么了,你想吃?”
“切,谁早膳吃这山头野菜。”
“不好意思啊,这是午饭。睡蒙了吧你。”
······
“啊!”
一声幼童的尖叫,打破两人日常拌嘴。
乌泱泱的人在街边围着跪地哭泣的五岁幼童。鹿溪拨开好几层人墙才挤进内圈:“怎么了?怎么了。”
一个约莫五岁的幼童坐在地上嚎哭,泣不成声道:“阿娘~我痛,呜呜呜~”,但脸上身上不见一丝伤痕或尘土。他的母亲——一个面色枯黄、二十出头却已尽显苦相的妇人,正费力地想抱起他,粗糙的袖口反复擦拭孩子干净的脸蛋。
“阿敏啊,真是对不住!”一个面黄肌瘦的男子从独轮车后踉跄出来,声音发颤,“我这几天粒米未进,推车时眼前发黑,竟撞了贵子……我该死,我真该死啊!”说着,他竟开始用尽全力扇自己耳光,啪啪声清脆响亮,几下脸颊就红肿起来,眼里是因疼痛而泛起的泪光,但眼神却是一种近乎解脱的虔诚,并入魔般喃喃道:“我该自断一臂以表歉意!”
站在一旁看戏的殷夜玦,流淌着地道暗淦族血脉,不禁质问道:“不过是撞他一下,犯得着这样罚自己吗?”
“是啊,是啊。我看小朋友也没受什么伤,顶多衣角脏了些,不至于吧。”鹿溪也表示不解。
那妇人闻声,竟也转向男子,脸上挤出一个充满歉意的笑:“大哥莫要这样!是我不对,没看住孩子让他乱跑,挡了您的生计道儿……该罚的是我们。”她边说边急忙解下腰间干瘪的银袋,不由分说塞过去,“这点心意,您千万收下,给孩子买些吃食……不,给您赔罪!”
人群开始骚动,低声议论纷纷。
“怪我,今早该提醒阿敏看紧娃儿……”
“不,怪我,我该帮李哥推一把车的……”
“都怨我,我若多布施一碗粥,李哥也不至于饿晕了头……”
妇人在赔笑,阿哥在自残,幼童在哭泣。
人群聒噪各说纷纭,都挣一个“罪名”。殷夜玦见势头不对,冲鹿溪耳边大声喊道:“快走,别回头怪我们头上了。”
“好!”
罪名像滚雪球般在人群中传递、发酵,每个人都在真诚地、急切地将过失往自己身上揽。幼童的哭声在这种诡异的“认罪合唱”中,显得格外突兀又刺耳。
熊熊烈日照亮了任何缝隙,容不得一丝黑暗,容不得人们休息。
从人群中脱离出来的两人朝客栈走去。
“他们好蠢。”
“是蠢吗?感觉是太善良了,一心为别人考虑。”
“善良过头就是蠢,蠢过头就是善良呗。”
“哇~”鹿溪焕然大悟看向殷夜玦,对方从容不破脱口而出,身后好像散发金灿灿的哲学光辉。
刚进客栈就撞见急匆匆的老人,问他们发生了什么事,小孩怎么样。听到小孩没大事,还是不放心,执意要亲自去看看。
见老人一瘸一拐奔过去,鹿溪心里百味交际:“真羡慕,村里的人这么团结,相互关照。”
发自内心的觉得该村应荣获:绝世好人村,绝世友爱庄等牌匾。
殷夜玦假装不在意将一只胳膊搭在鹿溪肩上:“别怪老人家担心,那孩童叫的如此凄惨,不知道的自然以为发生大事。”
此话一出,鹿溪压低眉峰:“凄惨?我们去的时候,连血都没见着,应该没受什么伤,为什么要叫得凄惨?”
“难道是装的?”
“为什么要装呢?想彰显他们的友爱给我们看吗,可是一个小孩演技哪能怎么好,他哭不像是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