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和一干人等立即迎上来,把安然团团围住,上上下下检查一番,确定没有受伤才放心。
安然任人摆弄,趁机看了一眼现场。
王川对现场要求很高,打光更是重中之重,电影光影每一帧都有不同意味,然而弄堂里的房子怎么也大不了,因此不论是刚才的卧室还是现在的客厅,都挤满了设备和工作人员。
加之阴雨天采光不好,打光更是讲究,整个转场几乎就是在等灯光师打好光,所以屋里最多的,就是高矮不一,错落繁多的灯具。
刘遂烟往前那一下,鞋子勾到了一边的电线,于是拽出萝卜带出泥,跟一个支点撬动整个地球似的,旁边最大功率的一台照明灯倒下,直接从侧后方往安然身上砸。
若不是庞枝远反应迅速,那高温的灯泡就要正中安然脑袋了。
地上一片狼藉,全是碎玻璃片,旁边小灯也连带被拖倒了,灯光师痛心地环视惨状,蹲下去检查设备,几乎捶胸顿足,其他人纷纷拥上去帮忙收拾。
副导演也顾不上什么关系面子,叉腰对着满脸苍白的刘遂烟训斥。
安然转头看了一眼庞枝远,他微微弓着背,攥着一张纸巾擦了一下脖子和脸颊,像是在擦汗,但随即又有新的液体渗出,不急不缓地从皮肤内往外奔涌,庞枝远看了眼纸巾,又继续放回脖子上。
这次他没有拿开,按在那里。
但脸颊的伤口就无暇顾及,鲜血顺着皮肤滑落到脖子上,滴到他指间,染红一片。
安然环顾四周,各有各的忙碌,他们关心主演,心疼设备,教训演员,唉声叹气,咒骂抱怨,一切都那么重要。
唯有刚刚被砸中的特约,无人问津。
什么都比他重要,哪怕他正在流血。
剧组向来比别处更牛鬼蛇神,人情冷暖,安然看着围在身边“姐长姐短”的一堆人,下巴往人群外的庞枝远一点,沉声道:“他受伤了。”
这一声不大不小,现场忙碌的人都停下来看向庞枝远。
“哎呀,他流血了。”
“特约受伤了。”
“啧,看看能不能继续?不能赶紧问选角要人。”
安然身边过去了两个人,一个帮庞枝远按住伤口,一个检查他其它地方有没有问题,一时成为关注的焦点他有些不自在,尽量坦然地让别人帮忙处理。
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满足导演的要求。
大灯结结实实砸到后背,**辣地疼,但他没说,只是微微弓着背放松,结果有人“啊”了一声。
“戏服破了……”
“什么?!破多少?”
庞枝远在他们的示意下转身,背朝大家。
现场倏然安静两秒。
“……服装师!”
安然盯着庞枝远背后,呼吸都轻了——单薄的长衫被烫出几块不规则的洞,最大的有掌心大,里面的皮肤嫩肉般鲜红,密密麻麻起了好多水泡,彷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安然小时候被开水烫过脚背,那种直达心底的疼痛和漫长的恢复让她心有余悸,她不假思索地走过去,立刻讲,“你要去医院。”
庞枝远知道后背大抵受伤了,但是工作人员仍然在忙碌,这场戏还要不要演下去,怎么演,他不确定。
也就不敢擅做决定。
“张导!”
安然见根本没人出面为他负责,直接扬声喊副导演,结果一转头,王川已经过来,对望向这边的副导演做了个不用的手势。
而隔着一道门的楼梯口,程峻正倚在栏杆上,不知看了多久。
服装师和王川同时到,服装师捏起后背衣料看了眼,又上下打量了眼前面,对王川道:“导演,咱这场还拍背影吗?没背影镜头的话也能用,不影响。”
安然漠然移开跟程峻对视的目光,不客气地讲,“他受伤了,怎么演?后背尤其严重,得立刻去医院。”
服装师这才看到他脸上脖子上的伤疤似的,问不远处的化妆师,“这口子能遮过去吗?”
本来庞枝远这种角色,换人轻而易举,可毕竟前一个镜头费了大劲拍好了,两个镜头演员或妆造不一致,就难办了。
王川这会儿才开口,背着手沉声问:“还能坚持吗?”
他要拿工资的,自然不想半途而废。
“您觉得可以就可以。”
王川对他的态度很满意,“那先拍,拍完联系张导,医药费剧组都会报。”
说完就要走。
现场一时半会儿布置不好,拍完至少要傍晚了,灼烧伤本就不能拖,再在高温湿热的天气里闷几个小时,肉不得直接烂了?
“导演,”安然连忙叫住人,“他不能拍!”
王川回头看着她,不悦地皱眉。
安然又英雄气短一截,“他……都是伤口,还流血呢……多难看啊!”
按着止血的工作人员立刻把沾血的毛巾拿开,王川偏头看了眼庞枝远的伤口,沉思一会儿,对一旁的化妆师交代,“旁边再补两道,弄成抓伤的样子。”
对上上一场的意乱情迷,床上弄出抓伤倒不违和,反而暧昧得引人遐想。
王川走了,安然泄气,庞枝远看见她眉目间郁闷的神色,还低眉顺眼地安慰上她了,“我没事,你……吓着了吧?”
安然不答,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会儿却抬头命令,“你别演了!”
庞枝远抬眉,意外又为难,“不太好吧?我真没事。”
安然以前喜欢他的单纯简单,现在却发现大学生果然是愚蠢好骗的物种,既不知道争取自己的权利,也不知道保护自己的身体,还很喜欢自我感动。
他算什么东西,在这里演“戏比天大”的戏码?
没看见人人都无视他,踩着他前进吗?
安然烦躁得不行,好像这种阴雨天总是没有好事发生,这一天从早上开始就没一件顺心事。
她也不想看见庞枝远在跟前转了。
离她越远越好。
“让你走你就给我走,给你转了五万还不够看病吗!还要多少你说!”
安然声音不大但语气凶狠,庞枝远被她突然的脾气震惊,又惊讶“转了五万”这件事。
他银行卡没有短信提醒,暑假一到就忙着打工,还没机会检查过自己的余额。
为什么要转钱给自己?
什么时候转的?
“还要多少”又是什么意思?
她一直都是这么看自己的?
恍然想起来,安然分手时说会转钱给他,他当时的态度就是拒绝,没想到还是转了……
呵,最后倒变成他厚颜无耻,贪得无厌了。
安然见他一直没反应,转头就走。
庞枝远目光追随着她,看见她去了门口,之前带她离开的男人立在那里,神色不明地看着他。
没一会儿,程峻搂着安然进来。
他站在场地中央,王川回头,程峻松开安然,拍了拍王川胳膊。
“王导,今天大家都累了,不如先到这吧。”
周围人大气不出,王川八风不动,心里却松了一口气。
果然,程峻紧接着说:“合同这两天发给我,饭回去再吃吧。”
王川立刻由阴转晴,脸上总算挂了个笑容,也回拍了他一下。
“程老板爽快,兄弟先谢过你了。”又对安然交代,“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没你通告。”
安然敛眉,“谢谢王导。”
程峻牵着安然转身,外面进来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叫了一声“程总。”
程峻一指庞枝远,“送去医院,医药费我们全包,再给十万感谢他见义勇为,救了你嫂子。”
围观者暗暗咋舌,已经有人开始羡慕这个走大运的特约。
安然认得那人是程峻司机小陈,只见小陈点头,没去找庞枝远,立在一旁目送他们离开。
明明是为了庞枝远交代的一切,程峻却看都没看他一眼,说完抬脚往外走,路过刘遂烟时她殷切地抬眼看他,姿态不可谓不楚楚动人,然而程峻脚步不停,眼皮一转,抄着口袋下楼。
安然三步并两步追上去挽着他,也没再分给旁人一点目光。
在场无论知不知道程峻底细的,此刻都明白,这人是大老板,大到王川都得仰仗他。
娱乐圈这种事屡见不鲜,叫做女朋友不一定够格,但叫女人总没错。
“收工收工!”
庞枝远被小陈带着下楼,楼下已经没了安然和那个男人的影子,雨势变小,但哗哗啦啦没有要停的意思,庞枝远机械地被带着上车,去医院。
去了医院才知道,自己背后一大片青紫,中间还烫伤一块,医生安排他住院检查,庞枝远不愿意,只好先包扎伤口,然后去做检查。
门诊检查又多排队又久,小陈开了单子交了费,庞枝远还没包扎完,他预备走人。
“庞先生,麻烦给个银行账号。”
庞枝远愣了一下,想起安然的五万块,摇摇头,“不用给我转账了,我没什么要补偿的。”
小陈暗笑他清高,嘴上却客气地坚持,“应该的,要不是您,现在受伤的就是我们老板娘了。”
“我们老板十万跟十分似的,你不用有顾虑。”
小陈眼见越劝这年轻人耷拉着眼皮越发落寞,也懒得浪费时间。
“这样吧,我联系方式给你,你有什么需要再找我。”
庞枝远点头,小陈留了个电话,就走了。
胸口层层叠叠缠了几圈白布,医生叮嘱他不要沾水,不要流汗,每天来换药。
庞枝远在医院等了一下午,不过做了个ct,还有一些多余的全身检查,后面还得来,他懒得做了。
站在医院门口良久,望着即将到来的夜幕,深深吐了口气。
这一天太漫长了。